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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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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的料峭也阻止不了小宫女们换上更轻薄,颜色更亮丽的绸衣,蹁跹的衣角在宫殿的廊宇间穿梭,像是树影间掠过的各色鸟儿,夹杂着叽叽喳喳的笑声。
那头廊下面对面坐了两个宫女,年级小的那个穿着淡蓝的褙子,一边打着手里的穗儿一边往手心里哈气,整个人缩成一团,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巴也停不下来。
“月姐姐,你可听说,昨天淑兰殿里的那位醒了?”
这话一出口,年长的那个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要命么!这也是你能议论的?有几位小主不留心有几句非议,全受了罚。”
蓝褙子小宫女笑嘻嘻地拿开月西的手:“之前说不得,如今好了,圣上心情大好,日日都见笑,醒身殿里侍奉的几位姐姐这几日眉头也是舒展开的。”
“那可真好,听说前些日子进醒身殿,呼吸也是要放轻的,不然莫名挨了嫌,丢了性命也是有的。”
“主子们心情不好,遭罪的可不就是下边的人。”
“噤声!”月西又捂那小宫女的嘴。
此次她不敢动弹了,因为不远处有两个身影缓缓走过来,一身明黄的那个扶着一身淡青的,可不就是她们刚才议论的主角。
月西拉着她垂着头跪在道旁,只能用眼角看到两双不同的靴子从眼前迈过。
“皇兄不必日日陪我,我喊个小太监扶着,也能走一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和他腰间悬挂的环佩相击声一般悦耳,又像是山谷间溪水的潺潺,流到耳朵里说不出的清爽舒服。
月西咬着唇,她知晓的远比身旁那小宫女多得多,声音的主人曾是大渝空中飞得最高最远,爪牙最锋利的苍鹰,如今却是折了翼被豢养的黄鹂。黄鹂被蒙了心,把那些翱翔长啸的日子忘得干干净净。
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接话:“那些奴婢手脚愚笨,朕不放心。”
“我又不是纸糊的,”修尧勾起嘴角,“就是手脚还不太听使唤。”
长孙修文看着自家弟弟的笑容,胸口的那把火就这么汹涌地烧起来。从修尧十四岁被母后下放到军营起,已经整整四年,没有看过他这么温和地对自己笑了。
咽下一口唾沫,几乎是逃似的错开视线,长孙修文生怕自己会在这花园里就控制不住自己去品尝他的红唇。回程路上本有机会,但他思绪繁杂没有多想,待进宫安顿完毕,人又醒了,在那双干净眸子的注释下,他仍是青涩而忐忑的。就像每个毛头小子对待自己初次爱慕的对象一样。
“皇兄,皇兄?”
“……嗯?”长孙修文恍然,抬头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修尧回头望着他,双眼弯成月牙的形状。
“皇兄在想哪一方的淑女,竟如此入迷。”
长孙修文尴尬地假咳几声,岔开话题:“阿尧之前与我说什么?”
修尧看向他的眼神清亮又带着几分促狭,却很给面子地顺着他的话说:“我说皇兄何时放我出去走走?”
“你要去哪?”长孙修文忍不住拔高声线,他打了个寒颤,全身的毛孔都在战栗。
“只是想出去走走,皇宫固然大,终究有墙瓦遮挡,呆久了觉得压抑。”修尧把手掌轻轻放在他的手上。
长孙修文只觉得一阵暖流顺着修尧的手传上来,他稍稍清醒,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扶着修尧手臂的手一直在用力。他连忙把袖子掀起来。
“皇兄!”修尧惊呼。
手臂上印着一圈青紫。
“疼怎么不吭声!怎么不把朕的手打开!”
“也不如何疼。”
长孙修文看着那刺眼的青紫,将头凑过去,轻轻吹了一下。耳边就听到修尧的笑声。
“皇兄莫要把我当小孩子。”
“我带你去。”长孙修文忽然说。
“嗯?”修尧微微偏头,像是没有听清。
“过几日就是花朝节。”长孙修文说,他没有忽略修尧眼中的点点疑惑。自己这个皇弟很是聪明,强行阻止他出行,怕要引出他的疑心。那不如自己做个好人。
“花朝节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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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花朝时节,百姓无不出行踏青,祭拜花神于临央城外,岐山脚下桃花林中。
同乘一骑的提议被修尧拒绝,长孙修文的心情本说不上美丽,此时看着城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更添几分烦躁。
“你们怎么办的事,不知道清块场地出来吗?”长孙修文转头去看侍卫统领李成,语气和温和绝对不沾边。
“是我说了不要扰民,过节还是热闹些好。”修尧笑着说。
长孙修文看着他的笑容,一肚子气噎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刁民难驯,万一挤到阿尧……”
“皇兄!”修尧蹙眉,“这临央百姓皆是皇兄的子民,当与臣弟一视同仁。”
长孙修文见他把臣弟的称呼都搬了出来,那句“区区庶民如何与阿尧相提并论”只好烂在肚子里。
他只能回头瞪李成。李成不敢怠慢,打马上前来挨了长孙修文一脚。
“去!寻个僻静些的地方,整理出来用膳。”
李成忙应下去了。
修尧兴致勃勃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家人,两个小童手里拎着刚扎的纸鸢刚跑起来,被旁边的中年文士大声喝止,小一些的那个当场扁着嘴就号哭起来,大的那个也滴下些泪水来凑戏,一个妇人忙走过来,抱起小的,安抚大的,还不忘回头抱怨几句那老的。
修尧“噗嗤”笑出来。
“如此好笑?”长孙修文凑上来问,“不过是两个无知小儿哭闹一番。”然后收到了一枚不赞同的眼神。
“皇兄已有了孩儿,应当更加能领会这天伦之乐才是。”
长孙修文心中又是一紧:“阿尧羡慕?心中也想要?”
还好修尧摇了摇头:“我不知为何,从未想过这些,只是看着有趣。”
“有趣便多看会儿。”长孙修文舒了一口气,惹得修尧又看他一眼,眼中带着些许探究。
几人踟躇片刻,李成便来请,过去见席子布置在一处背阴的桃树底下,景致还算不错,但终究还是稍微赶了人。其实也不算赶,一般百姓见到带刀的过来,就赶忙避开去了。
长孙修文过去要扶修尧下马,又被温言拒绝,还是身份有别这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只得语气不善地招呼随从拿出食盒布膳。
食盒里带的是修尧一向喜欢的金丝萝卜糕和桂花米酿圆子,都是不怕凉的吃食。修尧吃得眼睛弯弯,颊边飞出几缕红霞。长孙修文见了心情又是大好,赞赏那拿食盒的侍卫尽心。
那侍卫出列跪恩,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
待修尧放下空碗,又没有拒绝他帮忙擦拭嘴唇,长孙修文这才觉得阳光热烈起来。
他一身轻松地站起来,唤李成过来安排回程,却忽然听见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猛地回头,就看见修尧跌坐在地上,冰冷的铁箭穿过他的左胸,血液像洪水一样侵蚀他的衣裳。
长孙修文全身的关节都僵硬起来,他甚至迈不动步子,眼睁睁地看着修尧想对他说什么,却口鼻中都涌出血来。随后眼中神光一暗,往前一扑,身前那装过桂花米酿圆子的小碗,“滴溜溜”滚出去好远……
“贪狼卫呢?”长孙修文终于从胸腔爆发出哀鸣:“贪狼卫的人都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