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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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着，灰色的云雾离头顶不过咫尺之遥，在疾风的搅动下翻卷滚动。沙石砸在马车的厢壁上“砰砰”作响，嵇沅跪坐着，低头凝视车厢正中沉睡不醒的长孙修尧。
若是自己没有记错，得过完今年中秋，修尧才满十八岁。
嵇沅对自己的记性一向很满意。
如今看他还是一副少年模样，一头青丝散落在身下，有几缕附着腮边，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发出荧光。一双黛眉轻蹙，睫毛卷翘着不肯趴睡在眼上，唇是淡淡的粉色——嵇沅看着这瓣唇很久了，始终没有勇气吻下去，只敢看着。
衣裳还是那天参加晚宴的天青色长袍，和他的五官搭配起来恰如名家的水墨笔触，浓淡相宜，不似凡人。
嵇沅最终忍不住伸出手指，从他鬓旁轻轻描到眉间，再往下触摸到眼角一点泪痣的凸起。清凉细腻的感觉让指尖留恋不已。
嵇沅叹了口气。看看，这仿佛谪仙的人，为什么就有人舍得毁去呢？
修尧还醒着的样子，他只见过一面。但一面就够了，他已经无法忍受这双绽放耀眼光华的眼睛自此泯灭。
再多，怕是从此跌落进去，永无翻身之日。
他决心要救他，哪怕回到巫殿里，要弯曲自己的膝盖，忍受大巫的破口大骂。
车厢忽然猛地耸动了一下，外面传来一声马嘶，马车几乎同时停下来。
嵇沅掀开帘子，看到那匹将他们从临央拉到这的枣红马被巨大的弩箭贯穿了脖颈，伤口发出“啧啧”的声音往外喷涌着血液，蹄子还在轻微地伸缩——似乎它还在奔跑。
但嵇沅知道这只是临死的挣扎。
当今世上只有帝军的双合弩能射出这样的一箭，泛着凛冽寒光的巨大弩机由精铁打造，需要两名精壮的士兵合力才能上弦，而装载在战车上需要两匹骏马才能拉动。
外面赶车的凯风拔出了剑。
前方乌泱泱一片玄甲拦住去路，当中一面金底白虎旗迎风招展。
白虎卫——大渝皇帝的亲卫军。
那些仰着下颌的士兵排成一列，骑着没有杂色的白马，看他们的眼神和看那匹枣红马的差不多。
嵇沅边抱着修尧下马边对凯风说：“放下剑。”
此时的抵抗等同于找死，他尚且不想被手臂一般粗铁弩钉到地上，收尸的人少了都拔不起来。
但年轻的侍从回头看他一眼，抿着嘴角，眼眉间满是倔强。他没有听从的意思，拿剑的手依然稳稳指向白虎卫当中一人。那人身穿一件白底金丝盘龙直裰，脚蹬一双白底金丝盘龙马靴，头上还顶着白玉镶金卷云纹的发冠，整个人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刺得人睁不开眼。
“大渝陛下万安。”嵇沅弯腰行礼。他甚至不敢抬眼，但不是恭敬，是怕灼了眼睛。
嵇沅一向在穿着上能简则简，现在更是只穿一件白色直裰，连半点暗纹也无，干干净净，再纯粹不过。
那头长孙修文冷笑一声，答道：“不敢当，七皇子何等人物，不仅在南越呼风唤雨，翻手间掳走我大渝亲王，还敢撇开南越大部队孤身犯险绕到这南岭来。这礼，朕可受不起！”
南岭不是一座城市的名字，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片山岭，地处渝楚越三国交汇之处，一直归属成迷，是三国各自争夺之地。此地不属任何一国辖制，没有律法可言，向来是亡命徒的乐土。
嵇沅面上半分不动：“陛下此言差矣，沅费劲心思改道回国，仍被陛下截住，可见陛下才是这一手遮天之人，沅远不能及。至于静王殿下，他身中奇毒，陛下不愿医治，沅心中不忍，故而先斩后奏。”
“你！”长孙修文指着嵇沅的鼻子，胸口起伏不定，半响才说出话来，“朕从未见过你这种无耻之徒，心蛊难道不是你送予朕的礼物吗？还有那什么乌渡子，‘心蛊辅以乌渡子，可撕魂裂魄，不论对何人使用，教他前尘尽忘，只记住你想要他记住的’这不是七皇子对朕说的原话吗？”
“沅忘记了。”
“你忘记了？”长孙修文瞪直了眼睛，双手撑着马脖子几乎要从马上站起来，“你说你忘记了？”
“是的陛下，贵国的静王殿下是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死不得。”
“死不得？”长孙修文被气笑了，鼻孔里呲出一声气来，“那不知七皇子死得不死得？在这南岭里，你死了，可没有大渝什么责任。”
“所以我觉得心很痛，静王怕是保不住了，如此人物，哎！”嵇沅认真地哀叹。
“够了，”长孙修文怕自己忍不住一剑宰了他，毕竟他是南越朝中唯一与大渝交好又说得上话的皇子，此时还不能死，“既然七皇子懂得审时度势，那静王的事就不劳七皇子费心了。”
“你！”凯风不可置信地看着嵇沅，几乎同时用剑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哎哎哎，少侠不要激动，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有事多动脑子，动手没有用的……”
“呸！”凯风一口唾沫吐在嵇沅脸上，伸手想去夺修尧，却被围上来的白虎卫一剑刺穿后心。
“你看看，你看看，”嵇沅叹息着，蹲下身子，趁别人不注意把一颗药丸飞快地弹进凯风冒血的嘴里，“不听我言，吃亏眼前。”
白虎卫的人接过修尧。
“还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陛下。”嵇沅又对着长孙修文行礼。
“快说！”长孙修文十分不耐。
“乌渡子之毒，就算静王这般人物，也至多能撑二十年。”他伸出两根指头，“二十年后必日渐虚弱，直至衰亡。”
“若朕不用乌渡子如何？”
“那更惨，七天后，静王殿下会在睡梦中，被蛊虫噬心之痛折磨七七四十九天，直到活活痛死。”
长孙修尧脸色发白，他闭了闭眼睛：“二十年，朕足以。”
你满足了别人愿意吗？嵇沅腹诽，而且同一个爹生的，你这长相真是静王的万分之一也比不上。
“如此，”长孙修文对嵇沅轻轻颔首，“七皇子自己保重。”说完打马转向，和那些鼻孔朝天的白虎卫一起，留给嵇沅一溜白生生的马屁股和……一嘴的沙土。
“呸，呸，”嵇沅吐着沙子，唾沫溅到凯风的脸上。
这下你我扯平了，他想。
看着地上入死狗般躺着的凯风，他叹口气，拽着手把人往马车上拖。
“真的沉。”嵇沅龇牙咧嘴。
“要去哪儿再找匹马呢？”
看来够愁一阵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