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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Maniac(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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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凌晨五点,天边泛起微弱日光。
光线透过树叶缝隙零星落在俊美睡颜,隐约能勾勒出精致五官与金发卷曲的弧度。
修侧躺在公园长椅上,即便卷缩着修长身躯,腿仍超出长椅的长度。
被千寒的事搞得思绪乱成一团、无法入睡,这几天累积下来的倦意让修直接进入了深层睡眠。
像是过去好几次那样,他清楚自己是在梦中,甚至对接下来的发展一清二楚,但无论如何挣扎,始终无法改变结果或立刻清醒。
分明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梦境,却能得知身为梦中主角的少年的心声。
因为那个面带青涩、长相与他极为相似的少年——就是幼时的自己。
这些‘记忆’如同影片,在他至今为止的人生里于梦中播放了几百次、几千次……次数多到他数不清。
‘在被赐予生命的同时,就已得到地位与名誉──即便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仍被迫成为我的所有物。’
‘因为是长男,必须怎么做……必须成为符合身分的存在……明明我对继承人的位置一点兴趣都没有……’
接下来画面一转,是认识埃德加后,他的心境产生变化——
‘越是刻苦学习,宅子里的人越发疏忽,我就能再次到森林去。尽管被骂的次数变多了,我仍旧感到无比愉快。’
‘习得收集柴火的方式、打猎的方式、养育作物的方式……与埃德加相处的时间中,我初次领悟到至今的我活得多么无趣,照别人所说而行动、如别人所愿而答,重复着那些行为——不能称作是活着。’
‘在埃德加面前我不是逆卷家的长男,不是吸血鬼王的继承人,不必被迫成为符合身分的存在,能做回真正的自己,我们能……一直当朋友吧?’
可惜,事与愿违……
埃德加的村子着火了,连同埃德加本人都被那场火灾吞噬殆尽。
燃烧过后的气味,火焰的颜色、温度,以及目送到最后……埃德加的背影——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就算硬来也好,他应该拉住他、他应该去找人帮忙。
……但事后的想像一点意义都没有。
当时双腿发软、脑子一片空白的他真是个……
——废物。
无论是幼时的自己,亦是现在的自己都是那么想的。
并且终于意识到:权利、财富、名声不只是非他自愿得到的,也非他‘靠自身的能力’所争取到的。
了不起的,从来都是赐予他那些的父亲……而看似无所不有的他,其实是最弱小无能的。
就这样活着就好……
——什么都无法守护住的他,不该再产生想得到的事物。
✬✬✬✬✬
“又是……那天的梦……”
低沉嘶哑的嗓音透出无限的倦意。
修不只身体疲劳,心灵更是厌倦着。
厌倦着身为长男被迫承受使命的人生,厌倦着没能解救好友而无能的自己。
况且幼时的他真是愚蠢。
多次跑到森林的事,母亲是知情的。
母亲也知道那附近有个村子。
就算那场火灾纯粹是意外,就算没有发生那场火灾……
之后母亲就不会对埃德加如何吗?
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在同族眼中与埃德加成为朋友的他,就是个被人类‘迷惑’的吸血鬼。
那母亲会放任重要的长男继续被迷惑吗?
答案显而易见——所以结论就是:他其实一直害埃德加处于险境。
……埃德加会死去大概是必然的结果。
就像他无法阻止埃德加冲进火海,他同样无法阻止母亲对埃德加如何。
待在他身边的东西,最后一定会坏掉。
……但是为什么,这家伙还……
凭借吸血鬼极佳的感官,修当然察觉到千寒在前几秒进了公园。
细微的喘息声。
些许混乱的气息。
鞋底与地面磨擦的声响。
即便与早晨雾气的清水味混在一起,仍令他无法忽视的茉莉芬芳。
光是感受到这些,胸腔之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无法忽视,也无法一一辨认。
雨宫千寒是不怎么发出脚步声的类型,光从现有的状况来判断……她恐怕是用跑的过来。
——她非常地担心他。
修的脑海中才刚浮现这个念头,便听见千寒因找到他而安心地呼出一口气,证实了他的猜测。
明明说过不会帮助她觉醒,明明表现的不在意她的死活。
看她的模样,并非像前几个一无所知的活祭品新娘。
她是知道的,知道如果没有觉醒,留在这个家最终是死路一条。
无论是承受不住吸血鬼化而死去,或是被家中的兄弟们玩弄至死……
更何况,就算他已经很清楚表态他对那位置没兴趣,但长男的身分过于敏感,让活祭品新娘待在他身边,不免会使其他兄弟多想……这家伙的处境将会更危险。
为什么……还不逃啊。
为什么……要继续待在他身边?他是不会保护她的啊……
‘什么都无法守护住的我,不该再产生想得到的事物。’
幼时类似发誓的自我告诫,莫名在此刻于脑海中闪现。
修的思绪更加地搅成一团,变得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千寒‘例行公事’地将外套盖在修身上。
“……修桑?”清丽嗓音不是平时的平板,稍稍挑起的语调透露出她相当讶异。
……他的手什么时候擅自抓住她的?
即使比被抓住的人更讶异自己的举动,修仍维持面上平静,睁开蔚蓝双眸与千寒对视,嘴上说着戏谑的话语掩饰着自己的失常,“……外套什么的不需要,明明有那么暖和的肌肤……”
话甚至还没说完,长臂一伸,将娇小身躯拉到自己怀里,“——妳来温暖我不就行了?”
“……”
千寒的脑袋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不只是这次的戏弄比以往来的突然,也比以往都魅惑人心。
能轻易使理智溶解的低沉嗓音。
近在咫尺的玉颜上,那邪魅的神情。
仿佛将烙印在她脑海深处……深邃的双眸。
——全部都使她的脑袋停止运转。
愣住足足十秒才反应过来,千寒挣扎了起来,“修桑……请放开我!”
“不要。”修收紧手臂制住她的动作,彼此身体间的空隙因此彻底消失,原本已经相当贴近、面对面的脸更是近到快碰到对方的鼻尖。
“……!”见挣扎无效,千寒停止动作,但嘴上仍垂死挣扎着,“说我的气味会影响睡眠的不是修桑吗……而且用这个姿势睡觉更不舒服吧?”
修从容不迫且以理所当然的语调回答,“现在已经不会影响睡眠了,况且用什么姿势睡觉是我|的|自|由。”
“……”
千寒终于连最后的挣扎都放弃,任由修抱着。
修将她不敢看自己眼睛的行为收入眼底,感受着不同于自己的温软触感,双眸中因深思时所晕染开的深沉逐渐消散,如同日出下的海,倒映有些朦胧的天色,在海潮中晃荡着柔和晨光。
科迪莉亚与贝阿朵莉丝仍在世时,修看尽她们之间的博弈,加上曾被贝阿朵莉丝逼着参加许多舞会,在上流社会打滚过的经验与自身聪颖,使修能很轻易判断出他人对自己是否怀揣恶意或假意。
反之,他也能很轻易判断出他人是否怀揣真情。
何况是雨宫千寒那样纯粹的真情。
她再怎么伪装,在他面前都是徒劳无功的。
时而改变的面部线条,无意间泄漏讯息的肢体语言,无法彻底藏住情绪的湖水绿双眸……
一点一滴累积出的回忆都在昭示着她的真情,下意识忽略也好有意错开视线也罢——他再也做不到了。
况且他再怎么不愿意,他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没把这家伙当作无所谓的存在。
没错,那就是令他心烦意乱的主因。
不是无所谓,所以才在意她的死活。
不是无所谓,所以才意识到必须推开。
不过他不打算深究。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会对这家伙的真情感到动摇,是因为……她是人类。
可貌似没那么单纯。
直觉一旦彻底想通、一旦定义雨宫千寒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真的会推不开她。
讽刺的是……他现在在做什么?
差不多该放开了吧?
分明是这么想的,却有股不知名的情绪在干扰他的行动。
——放开。
——不放开。
意念如同钟摆般,摆向这头,又摆向反方向的另一头。
直到千寒提醒修将近上学时间、请他松手前,钟摆仍未停止摆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