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玺情仇》梦雨飞鸿

3、第二章 窃书敬一亭 2

　　第二天，杜振从翰林院“下班”回家，忽然门房进来报告说，郭曙郭大人派人来了。
　　郭曙跟杜振有着师生之谊。杜振考中进士那年，郭曙还在京里任职，是“会试”的八个阅卷大臣之一，因此杜振就拜了师门。不过“老师”的学生很多，杜振只是其中很不显眼的一个。他中进士后，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实习生），然后授职检讨，升为编修，再迁侍读，这就不动了。因为名气不大，家里也没有“背景”，因此一直是个“黑翰林”。京里住着应酬多，开销大，他的日子过得挺紧巴。前年老师外放江北巡抚，杜振去送行，曾经委婉地提出请老师帮忙，把他“活动”到外面府、州弄个地方官当当，老师嗯嗯啊啊地答应着，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尽管老师没帮上他这个忙，可也没忘了他这个学生。老师知道当“京官”清苦，逢年过节派人到京师“大佬”那里“打点”的时候，总忘不了照应像他这样的穷“学生”。一般是夏有“冰敬”，冬有“炭敬”，尽管每次只有八两银子，可那毕竟是当大官的老师“慰问”学生的。因此杜振很是感念，这次郭曙回来，他咬牙贷了二十两银子，借看望老师的名义送了一份礼。他知道老师可能看不上他的礼，可是再贵的东西他实在也买不起了。
　　那天去看老师的“学生”很多，他等了一个时辰才跟老师说了几句话，椅子还没坐热呢，老师把茶碗一端，侍立的仆人就高唱“送客”了。
　　让杜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郭府来人，竟然是“老师”差人给他送钱来的。老师起了一个新名堂叫“夏敬”，而且数目不菲。小小的红包内装着一张银票，写明是纹银二十四两。
　　不光是银子，还有两样礼物：一盒地道的“湖笔”，两坛正宗的绍兴老酒。
　　这可让杜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送走来人之后，杜振在堂屋里直转磨，转了半天又在那幅写有“慎思”二字的“中堂”前驻步，拧着眉头“慎思”了好久，也没想明白郭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由于思虑过于集中，以至妻子韩氏和小女然儿进来他都没有看见。直到然儿轻轻叫了一声“阿玛”，他才蓦然惊觉。
　　杜振是汉军旗人。
　　杜振的原籍是辽东沈阳。先祖杜陵阳曾经是最早的汉军八旗佐领，进关后当过总兵。其后子孙也有很多当官为宦的，其七世祖杜琳在乾隆朝还当过户部尚书这样的要职。不过从杜振的祖爷爷开始，家道逐渐衰落，到了杜振的父亲这辈，就只是一个小地主的身份了。
　　杜振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个哥哥都在老家承德，守着老爷子留下的那点家产混日子。杜振在京里当官，算是杜家最有出息的人。他跟妻子韩氏育有一子二女。其中长女夭折，儿子杜靖远在直隶任灵县当县丞，身边只有十七岁的小女“然儿”，大名叫杜靖然。
　　女儿高挑俏丽，聪明灵慧，夫妻俩一直视为掌上明珠。
　　看到父亲回头，然儿嫣然一笑：“阿玛你愁什么呀？是不是郭家老伯送来的东西太贵重，你愁着怎么答礼呢。”
　　韩氏也疑惑地说：“郭大人以前倒也是挺照应老爷，可是这会儿不过年不过节的，送这么多东西，算什么事？”
　　杜靖然快人快语：“许是想央求阿玛帮他写什么东西吧，或是贺屏，或是寿幛，没见连笔都给预备了。”
　　杜振被她逗笑了：“瞎说。要是‘求字’的话，这份‘润笔’也太重了。别乱猜了，我得去老师那里道谢，什么事情到那一问不就知道了。”
　　韩氏马上喊丫鬟银杏给老爷拿官服。在伺候杜振换衣服的时候，瞅着杜靖然不在，她小声问道：“郭曙该不是想给他小儿子提亲吧？”
　　郭曙的小儿子叫郭彦铸，一直在老家住着，韩氏并未见过他，不过听人说这小子不爱读书、顽劣异常，而且长的又像个歪瓜裂枣，所以才有这样的担心。
　　杜振说她：“你糊涂了？那郭彦铸成家都好几年了。再说，规矩是旗汉不通婚。”
　　韩氏撇撇嘴：“那是什么时候的黄历。现在旗汉通婚的多了，哪有管的。我知道他成了家，我是担心……”
　　杜振明白了，韩氏是担心那郭彦铸想“纳妾”，这更不可能了，杜振说：“绝对不会的。郭家的人谁也没见过然儿，怎么会起这个坏念头。你就别瞎担心了。”
　　事实证明，韩氏是多虑了。郭曙知道杜振必然会来府上道谢，他确实是跟杜振有话说，但那事跟“提亲”风马牛不相及。
　　郭曙想让杜振帮他找两本书。杜振连忙答应，可是一听书名，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郭曙说：“我知道《永乐大典》不准外借，不过我确实有急用。我看了马上就还你，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对了，你说过想‘外放’个州县是吧？上面有人给我透信了，可能要调我去当西原巡抚，到时候我一定帮你。”
　　郭曙这样说让杜振喜出望外。其实他的要求也不高，出去放个知府更好，当不上知府弄个直隶州的知州也不错。他现在是从五品，一下升任从四品的知府有难度，当个正五品的知州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听到“老师”这样许诺，杜振立刻避席，拱手给老师道谢。同时他也清楚，给老师“借书”就是办这件事的一个先决条件。
　　郭曙将一张纸片推到杜振面前，在确认杜振看清楚以后，划根“洋取灯”（火柴）把那纸片烧掉了。
　　纸片上写得是：“成祖：四一三三、四一三四。支三五，韵掌。”
　　成祖就是明成祖朱棣，他的年号是永乐。成祖两字，隐指的就是《永乐大典》。4133、4134指的是册数，“支35”和“韵掌”指的是具体所在的分类。
　　《永乐大典》是在雍正末年由皇史晟移至翰林院保存的。因为种种原因，丢失了很多，现在还剩下一千来册，全部存放在敬一亭内，有专人看管。可以进去查阅，但是不能外借。因此杜振要完成老师交给的任务，面临两大难题。其一，老师要的那两册书不一定还在不在；其二，在的话怎么把它们“借”出来。
　　杜振回家以后茶饭不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琢磨这件事。看天色很晚了，杜靖然从灶上盛了一碗莲子粥，亲自端着，送进了父亲的书房。
　　“然儿，你怎么还没睡？”杜靖然问道。
　　杜靖然皱着眉头说：“然儿满腹心事，睡不着。”
　　杜振奇怪：“你有什么心事？”
　　杜靖然闪动着幽深的大眼睛，看着父亲郑重其事地说：“然儿自己没心事，阿玛的心事就是然儿的心事。”
　　杜振笑了，慈爱地嗔怪道：“这孩子，就是你会说话。”他坐下喝粥，让杜靖然也坐在身边的杌子上。
　　杜振说：“我哪有什么心事。你小小年纪，别操那么多心。”
　　“唉，”杜靖然叹口气：“哥哥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杜振舀了一勺粥正要喝，闻言停下汤匙问：“为什么？”
　　“哥哥是男人，阿玛有什么心事，一定会对哥哥说的。”
　　杜振笑着摇头，伸出右手摸着女儿油黑的辫子。“我的孩子我有数，你哥哥学问比你好，可是论聪明，他两个不如你一个。”
　　杜振说到这儿心里一震，他被自己的话启发了。对啊，女儿伶俐乖巧、冰雪聪明，族内认识她的长辈无不交口称赞，也许她真的会想出什么好办法。
　　杜振将粥碗推到一边，就把今天去见郭曙，郭曙给他出的难题原原本本告诉了女儿。
　　杜振没有想到，他愁了半天的问题，女儿一下子就想出了好办法。
　　女儿的话是这样开头的：“阿玛，这几天老是阴雨不断，你明天‘上院’的时候，是不是得带着雨伞啊……。”
　　杜振猛然意会。油纸雨伞很粗大，将里面的伞骨拆下之后，藏两本书是很简单的事情。
　　他只要在明天去敬一亭“查阅”书籍的时候，把雨伞带进书库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