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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七章 情动紫云山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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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伟卿是那本《永乐大典》上记载的邓野的传人,也就是西晋建武将军、永陵太守邓若水的后裔,祖籍西原镇乡县。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光阴,几十代的子孙传承,邓若水的后代已经繁衍到了十几万人,遍布江南江北各地。他们之中的多数人,在他乡生活、繁衍,已经搞不清老祖宗的谱系了,但是西原镇乡县的这一支邓家血脉,却一直不离不弃地守着供奉邓若水的邓家祠堂,精心保管着祖先留下来的传国玉玺,直到三十年前的那场大劫难。
那一年,太平军的余部“西捻”占领镇乡,在与前来“围剿”的清军苦战三日后突围。进入镇乡的清军无处泄愤,竟然疯狂屠城,杀死城内三千多无辜平民后,又纵火焚烧,将一座千年古城化为一片灰烬。
邓伟卿的爷爷邓武存当时任镇乡县主簿,是个负责户籍、巡捕的九品小官。他手下有个管治安的“巡检”,叫徐应芳。当时,邓武存死于乱军之中,徐应芳却死里逃生。他一定是从邓武存的手里得到了那枚玉玺。
经此浩劫,镇乡的邓氏家族遭遇了灭顶之灾,只有远在江北“绿营”(清朝的正规军,由汉人组成)任职的邓伟卿之父邓经纬幸存下来。
四年前,已经当到二品“副将”的邓经纬为仇人诬陷,被兵部下令抄家并“逮京治罪”,关进了大牢。邓伟卿的母亲急火攻心,不久就去世了。邓伟卿从亲友那里筹了一笔银子,带着十二岁的小妹“秀儿”进京救父,不料在路过信南县时被贼人将行李和银子悉数盗走。邓伟卿只好把妹妹寄养在一个远方亲戚家里,自己徒步进京去找父亲。当时天寒地冻,他在经过紫云山时迷了路,几天转不出大山,连冻加饿,昏倒在山路上。恰好彭胡子路过,遂将他救起。邓伟卿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山匪,为答谢救命之恩,拜他为“义父”。后来京里传来消息,说邓经纬在狱中病故。邓伟卿只好回去找妹妹,准备带她回原籍。谁知那黑心的亲戚以为邓伟卿死在外面了,竟然将秀儿卖给了人贩子。邓伟卿一气之下,放火烧了他家的房子。亲戚报了官府,以“纵火”的罪名捉拿他,他无路可走,只好重新回到了义父的山寨。
彭胡子曾经有过一个儿子,长到二十岁时得病死了。彭胡子思儿心切,因此就真的把邓伟卿当成了亲儿子看待。但是邓伟卿良心未泯,除了看守山寨,绝不参加土匪那些抢劫烧杀的恶行,彭胡子对此也无可奈何。
昨天老四把杜靖然交给他看管,并说了彭胡子的意思。邓伟卿虽然觉得“干爹”这一手太阴毒,不过他也知道那些州县官大都鱼肉乡里,横征暴敛,民间恨他们入骨,所以“杜知州”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靖然的一番话,让他知道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现在,他对惨遭横祸的杜家,对杜靖然这个死里逃生的小妹妹,产生了深切的同情。他立即对杜靖然表示,你放心,我一定帮你逃出紫云山。
杜靖然却担心地说:“邓大哥,你放我走了,彭胡子一定不会饶了你,要不,咱俩一起走吧?”
邓伟卿惨然一笑:“你走的时候,咱俩一起,因为我得送你。你走了我还得回来,我没地方可去。”
杜靖然说:“你跟我一起去找我哥哥呀。我哥哥一定会帮助你的。”
邓伟卿使劲摇头:“然儿,你不懂。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土匪,还因为放火被官府通缉过。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过日子。再说,我干爹对我有恩,我不能知恩不报。我得守着他,将来为他养老送终。”
“你真傻,你干爹那个人心狠手辣。你要是放我走,他会恨死你,他也许……”
“不会的。我毕竟给他当了三年的儿子了。你放心吧。”
见说服不了邓伟卿,杜靖然忽然又想到了一个理由:“对了,那玉玺不是你们家的吗?现在让郭曙那个坏蛋弄去了,你就不想着再夺回来?”
邓伟卿笑笑:“我当然想。今后,我一时一刻都不会忘了这件事。不过郭曙是二品大员,抚衙戒备森严,‘夺回来’三个字谈何容易。慢慢再说吧。”
第二天上午,邓伟卿把山上的小土匪都支了出去,然后让瘸老头赶着做了一些面饼,并撬开彭胡子的藏宝箱,取了一些银子和五十多块光洋,说是让杜靖然带着用。杜靖然极力推辞,说我住我哥哥家,带这么多钱干嘛?邓伟卿说:你在那里常住,你哥哥肯定不会说什么,但是你嫂子就不一样了,所以你必须得带上点钱,才不至于看她的脸色。
邓伟卿想得这样细致,杜靖然十分感动,她说:你拿走了这些钱,你爹要是不愿意呢?邓伟卿说:我是他儿子,用他点钱算什么,你就别操心了。
邓伟卿把那些东西包在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就领着杜靖然悄然下山。
下山的路很不好走。那小径不光崎岖不平,野草丛生,而且有的地段根本就无法立足。到了难走的地方,邓伟卿只好背起杜靖然,手脚并用往下爬。这样他们就走得很慢,快下到山坳的时候,日影已经西斜。突然邓伟卿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杜靖然疑惑地问。
邓伟卿示意她别做声。侧耳倾听一下之后,他赶紧拉着杜靖然趴到了一个满是野草的土坑里。
很快,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七八个人就从他俩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了。
声音消失后,邓伟卿朝她笑了一下:“没事,是我爹他们回来了。菩萨保佑,幸亏咱们早走了一步,有惊无险。”
杜靖然真有点后怕。她还曾经想过要自己逃走呢,那简直是不知轻重的梦想。
他俩又走了半个时辰,才下到山坳。在这里,杜靖然认出了她上山来的那条路。邓伟卿跟她说,我们不能走那条路,从这山坳直到滕家寨,彭胡子布置了不少暗哨。一来是为了提防官军,二来是随时打探消息,你们上次从官道上过,就是被暗哨发现了报告的。
杜靖然四处望望说:“那咱们从哪走啊?”
邓伟卿指指西北面的山坡:“得从那上去,翻过雷公岭,绕过一线天,才能走出山去。这条路难走点,但是比较安全,就是可能遇到狼,你怕不怕?”
杜靖然说:“跟着你我就不怕。”
邓伟卿笑道:“我吓唬你呢,这里没有狼,只有兔子狐狸什么的。真要是来了狼也没关系,我带着飞镖。”
杜靖然说:“你的飞镖玩得真好,你怎么练的?”
邓伟卿说:“那有什么,熟能生巧。我亲爹会武功,刀术剑术都很好。可惜我悟性不行,也没那个天分。我爹说那你只好练巧劲了,使飞镖吧。其实飞镖使好了有些时候比刀剑还管用呢。”
说着走着,他们很快爬上了那个山坡。从这里看去,视野宽阔多了。
他们驻足在坡顶,极目西望,眼看着那轮红红的太阳一点一点沉入山脊。西方天幕上升起一片鲜艳的红霞,将周围的山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亮红色。在杜靖然的印象中,这层红色应该是慢慢地消退,直到被天际上那浓灰的洪流全部淹没。可是实际情况完全不是那样。山里的天是一下子就暗下来的。在她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西天那明亮的晚霞就被一只灰暗的翅膀骤然覆盖,山野间那层红光,也像是让一个无形的吸管一瞬间吸到天幕后面去了。
杜靖然叹道:“山里的风景真美!”
邓伟卿说:“是啊。这儿要不是土匪窝,我真想在紫云山常住下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杜靖然看看邓伟卿,邓伟卿也看着杜靖然。杜靖然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就着清澈的溪水吃了面饼,然后趁着明亮的月色继续朝前走。爬上雷公岭之后,邓伟卿看杜靖然累的香喘吁吁,就对她说:“然儿,咱得歇歇了,路太远,今天晚上绝对走不出去的。”
杜靖然四顾:“这哪有地方歇啊?”
邓伟卿说:“你跟我来。”
邓伟卿带着杜靖然爬上一个石坡,在尽头断崖下拨开齐腰深的杂草,那里就现出了一个山洞。他说:“这是我当年进山的时候偶然发现的。里面还算干净,只能在这儿凑合凑合了。”
邓伟卿取出带来的蜡烛,用火镰引火点着,拉着杜靖然低头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石洞。有三丈来长,一丈多宽,一人来高。洞里乱石嶙峋,只是内侧有一块还算平滑的石板。邓伟卿把蜡烛放在洞壁的一个石坎上,打开身上的包袱,取出一件长衫和一条夹袍,他把长衫铺在石板上,对杜靖然说:“你睡会儿吧,我在洞外守着。”
杜靖然赶紧拿起那袍子说:“你披上这个,外面凉。”
“不用。”邓伟卿重新给她放下,“我火气大,没事的。”
说完,邓伟卿就出去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杜靖然实在累坏了。她蜷缩在石板上,一会的功夫就打起盹来。迷迷糊糊之间,她感到脚面上凉嗖嗖的,睁眼一看,吓的她“哇”一声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