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52、52.失子

　　52.

　　赤羿又道：“如果你抢弟弟宝贝，弟弟就咬你，那你还抢吗？”

　　赤念虽是不敢了，但又不想当着赤枫的面承认，便嘟着嘴不肯回答。

　　赤羿又转头问赤枫，“大哥抢你宝贝，是大哥不对。可是你们是好兄弟，除了咬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赤枫低着头，紧紧握着两只小手，撒娇地晃动着小身子，奶声奶气地道：“可是我不想给他玩……”

　　赤羿又道：“那大哥找你借，打个借条，说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那你肯借吗？”

　　赤枫想了想，心道既然说还就还，便摊了摊小手，十分慷慨地道：“那好吧。”

　　赤羿又转向赤念，道：“念念，听明白了吗？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赤念挠挠头，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奇道：“借条是什么？”

　　“一张羊皮卷，写着你借东西这个事情，还要签字画押。”赤羿解释着。

　　“啊……”赤念顿时面露委屈，“要写字吗？那我不借了，不借。”

　　果然写字是能难倒赤念的唯一必杀技，赤羿不由头疼地想着。这时赤枫道：“那你听我的，不要你写字，好不好？”

　　似乎就连弟弟都发现了哥哥这个把柄……

　　果然，赤念异常开心地同意了此事，随即就和赤枫开始研究起了赤羿的小肚子。

　　这时赤枫忽然问他：“父亲，弟弟是从哪里来的呢？”

　　赤羿早知他会有这么一问，便从容道：“从我的肚子里，在这里。”他牵引着两子的小手放在自己肚皮上。

　　“弟弟为什么会进去呢？”赤枫又追问道。

　　赤羿虚弱一笑，“是爹爹把弟弟放在这里，等弟弟长大了，我再把他拿出来。”

　　终于，到了最致命的问题，两子几乎是异口同声道：“爹爹在哪里？”

　　“爹爹……”赤羿呢喃着，他慢慢躺下来，摸着赤枫的小脑袋，望着赤念道，“爹爹他不愿意回来，他不喜欢这里。”

　　赤枫渐渐伤心起来，红着眼睛，以为他的爹爹不喜欢他，呜呜咽咽地想他的爹爹，但及时被赤念制止了，说他一哭，就要把他们昨天看到的小花小草淹死。他这一说，外头的风也瞬间平静下来。

　　赤羿卧床快半个月后，腹中胎儿才算稳定了一些，但这半个月来，将满一月的胎儿几乎没有长大多少，肚腹也勉强地隆起一个弧度，但大多时候不注意观察，便几乎无法发现赤羿身怀有孕并孕期过半。

　　赤羿仍是决定，他要带着赤念赤枫，再去见一次赤云。可临近出发的时候，赤念却浑身发热，不住地挠着自己的双腿，哭着闹着说痒。赤羿与赤华以为他是出去玩耍碰了脏污，用药水给他洗过澡后，赤念仍是叫着痒，指着腿上已经结痂的赤枫的“杰作”，说这里痒得厉害。这回就连赤华也诊断不出究竟是何物引起的病症，只能暂且让人用消炎的药汁擦拭赤念的双腿。

　　赤念在病中，赤羿自然也无法离开。可这晚赤念却问他何时带他去见爹爹。赤羿安抚着说等他的病好了，便带他去见。赤念便说好了，不痒了，执意要赤羿带他走。

　　赤羿心知他撒谎，便道：“你真想见爹爹吗？”

　　赤念却垂下眸子，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又转，挠了挠他的腿，又被赤羿制止。末了，他低低地吐出一句：“也不是很想见……”

　　赤羿奇道：“你不想见他，为何要他回来？”

　　赤念睁着眼睛思考着，又不自觉想去挠痒，赤羿不给他挠，他便似条小蛇般在床铺上扭动起来。赤羿又去按住他的身体，逗得赤念咯咯地笑了起来。在赤羿的“逼问”下，赤念才吐出他的小心思，他想要爹爹回来，赤枫最喜欢爹爹，这样便不会和他来抢父亲。

　　赤羿讶异于他这个想法，又道：“那你为什么每天跑到你二伯家去？”

　　赤念把小脑袋抵在褥子里，歪着头看着他，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地问道：“我出去了，你会想我吗？”

　　赤羿一愣，竟有些语塞，想起赤念每天回来，总要跑到他帐篷里，躲在门帘边上，羞答答地问他：“父亲，你今天好吗？”

　　赤羿总是敷衍他，“很好。”然后赤念又问他：“那你今天想念念了吗？”赤羿又敷衍着，“想了。”赤念便似得了欣慰，欢叫着，“我也想父亲了！”隔三差五便来这么一回。而他每回都是一个人悄悄来，不带他的弟弟赤枫或者其他人，然后放肆地霸占他的父亲许久许久。

　　赤羿干枯已久的内心，再次无比充盈起来。那种被需要、被依赖、被回应的感动如一股股暖流在他灰暗枯瘪的心中激荡开来。如果说从前，他的心是爱意奔腾的泉流，经过赤云的掠夺后，便干枯直到如今。而现在，这个天神般的小家伙，又将源源不断的爱注入他的心间，让他忽然发觉，去爱一个人，本不该是件精疲力竭的事情。

　　赤羿奢望着赤云能明白这个道理，他在赤念还未醒来之前，带上赤枫、带着满心的爱意、带着残存的一丝希望坐上了马车。

　　赤云见到赤枫后，神情也立即柔和了起来。他将赤枫抱在怀里，托着他的腋下将他举了举，又挠了挠赤枫的胳肢窝把他逗笑，感叹着道：“重了不少。一年多不见，还记得我吗？我是谁呀？”

　　赤枫咯咯地笑着，叫着：“爹爹……”

　　赤云满是欣喜地应着，将赤枫捧到嘴边重重亲了一口。之后，两父子如常般地玩闹起来，犹如赤枫刚刚破壳而出的那段日子。赤羿就坐在他们对面，双手护在隆起的腹上，望着二人唇边挂着微笑。

　　赤云又指着赤羿的肚子，对赤枫道：“父亲怀着弟弟，你有好好照顾他吗？有惹他不开心吗？”赤枫认真地摇着头，说着：“没有……”接着赤云又对懵懵懂懂的赤枫嘱咐起来，要他好好照顾赤羿和弟弟们。

　　约莫过了大半时辰，气氛一直融洽欢喜，只是赤羿坐得累了，腰背酸得厉害，他便出门到外头透了口气。等他回到牢房，就要拐过弯来时，他忽然听到赤云这样问赤枫：“你知道父亲肚子里的弟弟是神子吗？”

　　“神子？”赤枫懵懂无知的声音传来，“我也是神子呀。”

　　赤云轻笑了一声，道：“不，你不是神子。神子有银白的头发、红艳的瞳孔，这些你都没有。”

　　赤枫看看自己扎好的小辫子，无知地说着：“爹爹你有吗？”

　　赤云笑道：“爹爹也没有。所以你的爷爷不喜欢爹爹，把我关在这里。”

　　赤羿心中一跳，正要闯入，却听赤枫道：“爷爷不喜欢爹爹吗？爹爹真可怜，我来喜欢爹爹吧！”

　　赤羿瞧见赤枫说完这话，便欢喜地抱住了赤云，在他怀中可劲儿地蹭着。赤羿见状，心中愈发恼怒，却仍按捺不动，看赤云会说出什么话来。

　　只见他轻轻摸着赤枫的小脑袋，无比感叹道：“小枫是个好孩子。如果小枫是神子的话，我也不用在这里受委屈了。”

　　赤枫好奇地抬头盯着他，问道：“爹爹不开心吗？”

　　赤云抚摸着他的头，赤枫的倒影在他发黑的红眸里深深陷入，他托住赤枫的肩膀，声音又轻又缓口气却十分认真道：“如果你是神子，我就会开心了。可惜你不是神子，我不会喜欢你，你的兄弟不会喜欢你，你的父亲更不会喜欢你……”

　　他话音刚落，赤羿当即推开牢门冲进牢房，一把抱起赤枫，远远退了数步。他看了看怀中有些发愣的赤枫，转眸瞪着一脸平静无波的赤云，厉声喝道：“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对他说这种胡话！不管他是不是神子，他都是你的孩子！”

　　赤云却一声冷笑，与赤羽相似的面容里透出一丝讥诮，“他不是神子，便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这辈子到头，也只是个哭哭啼啼的废物！”

　　赤羿急忙捂住赤枫的耳朵，将他紧紧护在怀中。赤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护着他吧。你护得了他一次，护不了他这一生。我只是早日和他讲清这世间的道理，有何不对？既然不是神子，又何必带来见我！”说罢，他一挥铁链，将桌上的酒器当场打落！

　　赤枫吓得浑身一颤，趴在赤羿怀中呜呜地抽噎起来。赤羿也惊出一身冷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肚腹也隐隐闷痛得厉害，可他仍是紧紧地抱着赤枫，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他的孩子。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赤云轻轻颔首道，“既然你只做神子的父亲，那么我的孩子，从今以后和你再无瓜葛！而你此生也不会得到你的神子！”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赤云却沉声怒道：“没有我、没有神子，你保得住你的王位吗！”

　　赤羿停住脚步，双肩明显地随着呼吸起伏着，他侧过头来，微弱的灯光照亮他半边阴霾，向来神似赤羽王的面孔，此刻竟有了几分阿卫的刚毅与决绝。

　　“没有神子、没有王位，我还是能逍遥快活这一生。而你，可怜虫，若有了神子，便再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即便你是神子的父亲，那王位也与你无关，你依旧只能在这个可悲的地方，重复你自己的悲剧！没人会再爱你了，赤云，”赤羿冷冷地望着他，“因为你根本不配！”

　　赤羿抱着赤枫走出山洞时，天边果然下着微雨。赤羿抬起头，让那雨丝打在自己脸上，打湿自己的白发，浑身冰冷得厉害，可怀中还有一团不时蠕动的温热。他低下头，仔细用斗篷护住赤枫的身体，紧紧地环抱着他的孩子，仿佛赤枫还在他肚子里一般。赤羿吻了吻他的小脑袋，低声说着：“不哭，赤枫不哭。父亲爱你，父亲心疼你。”

　　回到族中时，雨已经平息下来，但赤羿仍然浑身湿透。他爬下马车，不顾自己的身体，执意要将赤枫抱下来。赤枫趴在他肩头，双眼哭得红肿，两只小手紧紧围住赤羿的脖子，不知是赤羿抱着他，还是他抱着赤羿。赤羿抱着他走回营帐时，忽然顿住了脚步。护送的士兵一惊，便见赤羿已抱着赤枫慢慢弯下了腰。士兵急忙将赤枫神子抱下，就见赤羿王五指发白地按着他腰间微微隆起的肚子，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脸色煞白得犹如冰雪。

　　“快……”赤羿几乎不敢说话，“去请……”

　　随从的士兵当即飞奔去请赤华，就在士兵跑开后，赤羿忽然浑身一颤，随即低头向下望去。士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听滴答声响，随即那声响变大变快，一阵鲜红血流自他□□淌出，染湿了赤羿王脚下枯黄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