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二》风鉴

51、51.司拓

　　51.

　　赤尾听闻赤羿王晕倒的消息便立即赶往赤羿的营帐，路上，正火急火燎一路奔走的他远远看见一群人的身影--是司拓带着士兵刚刚从训练场回来。

　　司拓回来后，迟到了十三年的奖章终于被佩戴在一个活人身上。人们好奇地向他询问着当年刺杀水光王的经过，但他却总摇摇头，不愿提起此事。众人也知他木讷，平日不善言辞，便也不再追问，于是各个版本都流行开来，一度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与远行马队的传奇故事。只有一点，是司拓必须要澄清的，那便是为何只有他一人归来，一同前去的其他人又命运如何？而司拓的答复是，他们履行了使命，并牺牲了生命。

　　那一晚，族中举行了庆祝仪式，将这位死而复生的大英雄灌得一塌糊涂。在他被送回赤尾的营帐后，他从背后抱住毫无防备的赤尾，借着酒意重温了这具显得有些陌生的身体。而赤尾却在等待着，等待了十三年后，他似乎还在等最后一句话。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隐约看到，在司拓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疤痕。赤尾伸手摸上那道疤时，司拓的手忽然发狠地钳住了他。

　　赤尾对上那双深深蕴藏着星辰的眸子，那双眼里此刻只有他的样子。司拓双目锃亮，将赤尾的手掌慢慢按在自己心口，缓缓道：“那晚，我们布置好了一切步骤，我被安排在最后接应的环节。在临近出发的时候，有人叫了我一声，我转身时，那人把刀捅进了这里。”他攥着赤尾的手用力按了按，赤尾的呼吸也随之颤抖起来。

　　“然后，迷迷糊糊里，我看到那个人叫其他人离开。他在我耳边低声对我说，这伤并不致死，只会暂时封闭我的气门，十二个时辰后便会解开，要我安心呆在此处。最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赤尾静静地望着他，极力压抑着自己手心的颤抖，强作镇静道：“他说什么。”

　　司拓也安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他说，我的血不配洒在水光王的宫殿上，我这种抛妻弃子的懦夫，不配做一个英雄。这是赤尾大人对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语毕，两人都陷入了僵硬的安静之中。

　　司拓慢慢低下头，轻轻舔过赤尾微微冒汗的脖颈，迫使他吞咽起来，牢牢地控制着赤尾的身体。然后他抬起脸，眼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后来我听到了刺杀水光王成功的消息，并且了解到当时的刺客全军覆没。那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他的眼中扬起一阵悲凉，“我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到赤尾大人身边，做一个人人敬仰的英雄，但这一生，都要承受这不属于我的荣耀加身的煎熬；第二，我永不回这部族，做一个安静的死人，但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我的孩子。即使我回来对你磕头认错，即使你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这就是赤尾神子，对我这个在他临产之时抛弃他的、不称职的丈夫，真正的惩罚。”

　　这一席话落幕时，赤尾颤抖的手反而慢慢平静下来。接着，他那故作镇静的神情全然松懈下来，化作了一阵快意和轻松。

　　“嗯~~”他点着头，发出从前那阵逍遥自在的感叹声，甚至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司拓的胸膛。

　　“不错，”他说道，“只是还少了一点。”

　　“哪一点？”司拓再次捏紧了赤尾已被掐得发红的手腕，那眼眸里的星辰正在疯狂闪烁。

　　赤尾缓缓地道：“我无法相信，你和阿卫之间清清白白。我把杀你的消息告诉了阿卫，暗示他去救你。可是，哈哈哈……”他竟忍不住低笑起来，眼中渐渐笑出了泪水，“可是你现在知道了，你知道了吧？”

　　“他根本没去救你。他想你死得干净！”

　　司拓眼中那片星辰彻底燃烧起来，他愤怒地瞪着赤尾，见他眼角淌出了可怜的泪水，可嘴角还是挂着那可恶的笑容。

　　“如果他去救你，那么我的人不会动手，你必然会死在刺杀行动中。可惜，他亦恨你！他恨你的程度绝不亚于我！你为那个奴隶抛弃了他，又为他抛弃了我！可到头来，你自愿送死的时候是我在救你，你被赤云挟持的时候也是我在救你……阿卫什么都没做，他甚至眼睁睁地看你步入死地！从始至终，只有我在拼命救你！可你肆意践踏我对你的感情，这全是你咎由自取。你注定这一生也得不到别人的爱、阿卫的爱，因为他只爱他自己！你注定这一生只能陪在我身边……”

　　司拓亦看见了赤尾，他微微犹豫，但仍是主动走到他面前。赤尾拿手抚上他的脸颊，脸上带着被秋风吹冷的笑意。

　　“你去哪里？”司拓的声音僵硬又低沉。

　　“赤羿出事了，我去瞧一瞧他。你不用来，辛苦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吧。”赤羿仰着头望着他，正如当年那个夕阳下他痴迷地望着司拓的模样。

　　司拓避开他的眼睛，呆滞地点了下头。

　　赤尾微微一笑，微嗔道：“你瞧你，这时候还满头大汗。”他伸出手去擦司拓额上的汗水，满眼笑意。而司拓回望着他，想到他要去见赤羿--阿卫的儿子。赤尾为阿卫的儿子奔波劳碌了大半生，可尽管他又是如此嫉妒着阿卫。

　　司拓忽然心神微动，低下头去在赤尾脸颊落下软软一吻，“我想陪你一起去。”

　　赤尾和司拓两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走进了赤羿王的营帐，绕进帐内，两人便被一条巨大雪白、泛着鳞光的蛇尾吸引了目光。司拓几乎呼吸一滞，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赤尾亦是一惊，轻轻拍了拍司拓的手背，径自走上前去。

　　那是赤羿的尾巴。除了赤羿年幼尚不懂事之时，众人几乎没有再见过这位王天赐的白尾。这也表明着赤羿王极少陷入缺失神力的状态。可此时，赤羿正一脸冷汗，一手紧紧捂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侧卧不安地甩着从床铺直拖到地上的蛇尾。

　　赤尾走上前去，将温热的手掌捂在赤羿额头，心疼地说道：“可怜的孩子。”他转身对侍从道，“赤华神子现在何处？王为何突发此症？”

　　侍从道：“赤华神子正在配置药材，很快便会返回。王自从上午出去后，回来便深陷昏迷……”

　　赤尾闻言，心中已全然明白，道：“知道了。去让赤华神子过来。”他回过头来，轻轻抚着赤羿的额头，看了眼他隆起的小腹，低声叹息道：“剖腹之伤，三年亦难痊愈。即使还未有神子，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赤尾低语时，赤羿眉头微皱，巨大的白尾在地上扫动着，发出簌簌的响动。这让赤尾想起，在他不久前的记忆里，赤羿还是那个吐着小舌头、甩着小尾巴，在赤羽怀中挣动不停的小东西。

　　到了夜里，赤羿的情况已经稳妥了许多，白尾也已化作双腿，静静地蜷缩着。他睁着眼睛，神情还十分疲惫，只能拿手一下一下地抚着自己的肚子。这时一阵凌乱仓促的铃声响起，赤羿王的门帘忽然鼓起了大半，那铃声愈发仓促起来，折腾了一阵，才有两个、不，三个被门帘绕到晕菜的小脑袋挤了进来。两个小家伙晕乎了好一阵，这才分清了东西南北，直奔赤羿而去，凭着自己腿长的优势，把还在吮手指的三子抛在了脑后。三子顿时慌了，伸出两只小胖手，脚上的铃铛踩得铃铃直响，叫着跑着：“哥哥哥哥哥……”

　　好容易追上了前头的两个哥哥，还没碰着俩人的小肩膀，便被身后的侍从一把捞起，悲催地又离了哥哥们老远。两名侍从也从外赶了进来，低着头紧张地站在一旁。

　　赤羿见三子挣动不停，便道：“把他放在我身边。”

　　三子被放到榻上后，便开心地朝着赤羿爬去。看见两个哥哥站在面前，他又转头看看赤羿，便学着赤羿的样子倒下，两手大大地打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开心的笑声，似乎在向赤羿炫耀自己的聪明。

　　赤羿抓起三子的小手，又是湿漉漉的一片，不禁皱眉道：“你怎么又吃手指了？”

　　三子笑嘻嘻地盯着他，听他说吃手指，便又要把手塞进嘴里，被赤羿紧紧握住。赤羿满是无力地望了那侍女一眼，那侍女当即跪下，发颤讨饶起来。赤羿最是厌恶这一套，让那侍女带三子下去洗澡后，转而望向两个气鼓鼓的小子。

　　“你们俩又怎么了？”赤羿的口气满是无奈。

　　赤枫立刻伸出小手指着赤念，气呼呼道：“父亲，大哥抢我宝贝！”

　　赤念也不甘示弱，用更高的音调喊道：“赤枫咬我！把我的尾巴都咬坏了！”

　　不料赤羿闻言，忽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还怕孩子看见，抬手捂住脸颊，双肩微微颤抖着。

　　赤念以为他不相信，顿时气得跳脚，大叫着：“父亲你看！”说着就要脱下裤子，给他父亲看腿上的伤口。而赤枫则鼓着嘴，自知理亏，低着头站在一旁蔫儿了声。

　　赤羿吃力地爬起身来，在侍从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赤念爬上榻来，秀了秀自己裹着布条的小腿，扬着脸，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睨着赤枫。

　　赤羿看过之后，问他：“疼不疼？”赤念用力地点起头来。赤羿又道：“那以后还敢抢弟弟宝贝吗？”

　　赤念顿时被他问住，就连墨玉般的眼睛也僵住眨不动了，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