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一梦》尹灯

7、第六章 这个大叔 今天遇到了

　　“我是不敢杀你，也不会轻易动你，但你记住，要是你做了什么让我觉得过分的事儿，就算父皇来了，也救不了你！”徐云晗的颇具戾气话仿佛还在耳边呼响，和他发生的一切，也仿佛只是昨天的一些个片段。

　　他向来就是冷情的，还有令人受不了的臭脾气，当然，这些，只有真正跟他相处过并且常年观察过他的人知道，他喜欢将自己用金玉珠翠装饰的雍容华贵，用温言软语掩盖自己本就暴烈桀骜的脾气，甚至有时候过于财大气粗，有时候过于脾气随和，让人一看，就觉得城府很深，其实内里，不过还是那副睚眦必报、至情至性的死样。

　　倒是和面前这个小丫头挺像，都是爱装，不过那小丫头还太小，言行举止间有几分陆泉赫的样子，却没有他精明的神气，才来宫里几天，火候还是欠了点儿。因为她足足比那个小丫头大上五岁，也比徐云晗要大一岁，自是将这两人看的都挺透。

　　“姐姐？！”瞧着眼前一只圆润白嫩的爪子晃了晃，萧菱倏的回过神儿来，表情上有几分不好意思，只是脸颊却没红，扯着嘴角赔了个笑，笑容却只是脸皮的拉扯，没有深到颊上的肌理，看着有些牵强。

　　“我刚刚想起来，皇后娘娘前些日子让我今儿个去她宫里坐坐，看这时辰差不多也到了······”她继续牵强的笑着，眼风扫过花影，往璇玑那儿挪了挪，作势要拉住她的手。

　　璇玑心下便也明了，既然见过，那便是要送客了，看她如此假惺惺的要来拉手，那便牵一回就是，于是顺势扯了萧菱的手，放在掌心上，又拍了几下，让她放心，然后行了个礼道，“姐姐就去凤栖宫吧，免得误了时辰，皇后娘娘也会责罚，璇玑先告辞了。”

　　“花影，好生将静和郡主送回碧荷雅阁吧。”那紫衣宫女早已走到璇玑身旁，伸手引着，大大方方的送璇玑。

　　“妹妹日后可要常来看看姐姐，免得让姐姐我闷太久，憋坏了！”

　　“姐姐真是客气了，妹妹只盼姐姐不要嫌我烦，一定会常来的！”看她点了点头，示意要走，璇玑这才转过身去，随着紫衣花影，正是要回碧荷雅阁。

　　行至宫门口，璇玑顿了顿步，朝花影颔首道，“姑姑就送到这儿吧，萧侧妃还是要个懂事儿的人在身边的，本郡主认得路，自己回去便好，姑姑就留步了。”

　　“这可使不得，郡主殿下，侧妃娘娘给奴婢的任务就是送您回宫，如今殿下却要让奴婢先走，若侧妃娘娘问起，岂不是忤逆了娘娘的心思，坏了沁和宫的规矩。”花影自始至终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语气也没有半点的波澜起伏，但这话倒是说的，叫人驳不回去，抹不开面子，璇玑只得恹恹随花影乖乖回宫。
　　本来想四处溜达溜达，来到宫里，虽说要谨言慎行，但熟悉熟悉环境，却是不过分的。

　　终于到了碧荷雅阁门口，话说这东宫也真是大啊，璇玑沿途逛着，也见到了不少宫殿，名字一个比一个雅致，有风清宫、紫宸殿、光仪阁，还有个好似与碧荷雅阁配套的芙蕖雅室，想来南周皇帝历来都是风流才子，这点倒不假，就在这样一个诗情画意的东宫，想不出才子都难。

　　“既殿下已经到了碧荷雅阁，奴婢便告辞了。”花影使了个礼，垂着的头始终没有瞧见她究竟是何模样，璇玑鬼使神差道，“姑姑，可否让我看一眼你的样子？”

　　“郡主既吩咐了，奴婢照办就是。”花影抬起头，璇玑盯着她左脸颊上的一块胎记，视线不肯离开。

　　好生面熟！这双眸子，漆黑的眼球好似浓墨一般，能将人吸进这沉稳的瞳孔，虽梳着最平常不过的单环髻，但与眼球可以媲美的黑色却为其添了几抹丽色，再打量一下，她的眼睛深黑不见底，鼻子小巧，嘴巴亦是十分薄情的样子，可偏偏一块算不上大却能够毁掉这样一张清秀可人的脸的胎记，蜿蜒在左脸，似是一小条青蛇。

　　花影在直视陆璇玑时，也怔了一会儿，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的眼睛······和自己好像！

　　见璇玑的目光停在自己的左脸颊上，不由脸上一烧，忙低下头去，“奴婢怕是吓着郡主了，奴婢自幼脸上就有一块胎记，让人一看便心生厌恶。”她搓着衣角，好像记忆中的花影，从来都是秀雅持重，如今这样，才有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别这样说！本郡主看你便很好，这样一张清丽的脸，若只是因为那块胎记而因此自卑，你大可不必。本郡主自幼被人说丑陋，如今却踏在这皇城之上，身处东宫之中，十三岁便享着郡主的尊贵，可曾理会过那些挖苦嘲笑的人半分？”一席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当真是和陆泉赫呆多了，牛皮在天上飘的事情没少干，但这也是实话，也是她陆璇玑心高气傲的资本，更是她这十三年跟着陆泉赫吃苦的回报。

　　花影的眼神不再躲闪，面前这一张不够完美、不够漂亮的脸，却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和尊贵的味道，自信且高傲。她眨了眨眼，思潮翻滚中，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有她高傲优雅气质的人，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却像是近水楼台的月亮，可望不可得。

　　于是恭敬的俯下身，“郡主的训诫，奴婢知道了，奴婢多谢郡主殿下的提点，日后郡主有需要帮忙的，奴婢定会尽些许绵薄之力。那，奴婢现在先告辞了。”

　　眼瞧着花影漂亮的转身，已经走出去五步开外了，璇玑还是打算问一开始想要问的，叫住了她“花影！”

　　“郡主殿下还有何吩咐？”花影只得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到了璇玑身边。

　　“本郡主想问问——那芙蕖雅室，是何人的住所？”陆璇玑的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了，若是花影将此事告知萧菱，那岂不是会对自己起疑心，刚来这东宫便拉帮结派，四处打听人，好生不安分。

　　可说都说了，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

　　“郡主还需放心，奴婢是不会向侧妃娘娘说这样的事儿的。”好似看穿了璇玑的心思，让她有些尴尬。

　　“芙蕖雅室，本就是与碧荷雅阁共称‘双雅’的宫苑，郡主殿下见到这名字，起了好奇心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芙蕖雅室如今尚未有人长久居住，也就成了太子殿下招待贵客的地方，好像这间院落，只有三皇子、七皇子和十一皇子入住过，都是殿下安排的。”花影的话，也算是这东宫中的官方版本，听起来，是个休闲雅致的地方，应该和碧荷雅阁没多少出入吧，不过东宫这样艺术色彩浓郁的地方，怎么会出现重复呢？还是得亲眼见见才好······

　　璇玑挥挥手道，“那便有劳你了，退下吧。”

　　璇玑转身回宫，找了身边的紫烟，准备让她和自己一道去芙蕖雅室瞧瞧。

　　“紫烟——紫烟——！”喊了两声，紫烟半片衣袖都未曾见到，却把碧荷喊了出来。

　　“回郡主殿下，紫烟姑姑去尚衣局领皇上新赐的布料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殿下有何事，便吩咐奴婢吧。”碧荷的话虽无半分谄媚，可就是听得璇玑不舒服，打一见到她便浑身难受，只得将她快快挡去，换一身衣服，自己上路罢。

　　三下五除二，璇玑便换下那套蓝色衣裙，着一身月白丝绸对襟齐腰襦裙，除了那为见侧妃而特意涂抹的华美妆容，只淡淡勾了眉——虽然她只会画眉。

　　也散了发重新梳，她的手很巧，虽然不会给自己化妆，但头发却梳的格外精致。她绾了个垂鬟分肖髻，用了几只紫钗挂着水晶流苏，又戴了条紫水晶项链，月白配淡紫，这是她最喜欢的搭法，整个人显得无比灵动。

　　看了看时辰，不过才刚刚到了下午，于是揣了满怀的好心情，去这东宫逛逛。

　　“好像就是在这里了，芙蕖雅室——”璇玑嘴里咕哝着，恶作剧心起，卯足气力，一脚踹飞了一块石头，那石头竟直直弹到了芙蕖雅室的门，“砰！”，门很够意思的发出一声闷响，轻轻露出一条缝儿。

　　陆璇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转念一想，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要一副心虚样儿，自己害自己，于是又大摇大摆了起来，推开门，一脚踏了进去。

　　初夏时节，小院儿却是绿树浓荫，柳树叠影只让渐渐朝西斜的太阳撒下星点斑驳的光影，一脚踏入，仿佛就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璇玑四下环望，格局根本就和碧荷雅阁无半点相似。
　　碧荷雅阁初见是惊艳，进门便有一个植满荷花的池塘，微风轻拂，荷花与荷叶摇曳着身姿，青绿色的荷叶中，托出亭亭玉立的菡萏，再加上一条形状古朴但是简洁美观的桥就从高不了这荷花几寸的地方，巧妙的从一岸，延续到另一岸，走在上面，仿佛置身于荷花海。

　　后面便是正殿和东西厢房，正殿倒是细细瞧过，琉璃瓦，朱红墙，一派端庄典雅，从屋檐下往上看去，却是漫顶的画，看这手笔，倒像是逍遥画家吴晗的技法，浓而不烈，淡而不轻，浑厚的笔法却生了仙风道骨的风格，无刻意的描摹却自成意境，进殿后，更发觉是花了心思。四根柱子上不仅雕了花纹，而且细细密密，精美异常，一根貌似在诉说牛郎织女的故事，一根则是在诠释嫦娥奔月，其余两根则是组合的梁祝，好生有情趣！不刻龙凤，不刻鸾鸟，不刻那些呆板枯燥的东西，反倒刻家家传唱的故事，倒是独具匠心。

　　梨花木的一套桌椅板凳，蓝白色的地毯踩上去无声且柔软，其余不过是些凡尘俗物，价值虽然不菲，终究少了几分意境，唯独那几块屏风有趣些。

　　如今瞧着这芙蕖雅室，漫天的柳树，不似碧荷雅阁的池塘，这儿不过一条蜿蜒的河流，倒是令人奇怪，这河从何而来，又到哪儿去，不过远远看去，却像是碧玉簪一般的清明，衬着这柳树的倒影，却是别有一番宁静的气息，奇怪的是，这庭院里好似没有屋院一般，或是被树遮挡住了？璇玑顺着水流的方向向前走去，一颗巨大且古老的柳树挡住了后面隐约的屋子。

　　咦？璇玑抬高了头，那柳树上，好像有个人影。

　　背后一阵寒凉，脑洞迅速打开，说不定是死尸什么的，于是打了个哆嗦，却打算揉揉眼睛继续看。

　　感觉面前吹过一阵风，璇玑睁开眼，发现面前站了个比自己高一个半头多的男人，于是下意识的往后退几步。

　　“你是人还是死尸？”璇玑傻傻的问了一句，好像今天，她的智商不上线。

　　“我若是在青天白日下暴晒着，你是不是就不会将我认错。”那声音懒懒的，却好像在哪听过一般的声线，定睛一看。

　　那人的皮肤呈古铜色，一袭宽大的玄衣遮盖住了全部棱角，看不出是胖还是瘦，但削瘦的脸颊告诉璇玑，那人绝对不会胖，他两只手抱着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头发也不梳个髻，只拿发带绑住，一张英俊的脸，浓眉大眼，此时眼睛却是眯着，比徐云晗多了不知多少倍的阳刚之气，这是璇玑对那人最直观的感受。

　　干什么？怎么什么事儿都跟徐云晗扯上关系，璇玑有些苦恼。

　　“小丫头，终于觉得我是人啦？”他微微扯开眯着的眼，还是慵懒的嗓音，听的人心里酥酥麻麻的。

　　“璇玑不知这位大叔竟然是三皇子，多有得罪了。”璇玑立即拉下了脸，她最讨厌别人叫她“小”丫头了，搞什么，搞得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一样。

　　腰间别的“徐明晗”三个字让他暴露的身份，那人眼睛亮了亮，“我这个大叔啊，今年不过二十一，陆璇玑小朋友如此尊敬，真是不容易！”

　　‘小朋友’，‘小朋友’你妹啊！

　　陆璇玑心里骂完，抬腿就走。

　　“大叔要是哪天真的成了孤魂野鬼，小丫头我，可是要烧三辈子的高香。”边走边高喊。
　　璇玑心里精明道，反正那人，陆泉赫说一贯放荡不羁，若是太中规中矩的人，反而不太容易与他亲近。

　　不过这样也挺好，起码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思跟人说话，不必装腔作势。

　　挺希望再能在宫中见到他的，璇玑心里暗暗期待。

作者有话说

　　男二终于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