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一章:浓稠森林 ...
-
浓稠森林
一支小小的短短的树枝被丢进河里。“咚”。
没有回声。
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一丝丝阳光透过茂盛的树林华盖照射在小男孩脸上。
男孩长相精致,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眸,很大,但是却没有什么生机;上身一件绿色格子衬衫,背带裤,长袜,这样就能看出这个男孩并非出身平民。
一位身穿黑色长裙的女士站在距离男孩不远的一棵大树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大腿。
当男孩从这课大树后经过的时候,她轻笑了一声——
小沃尔德伦,我们来日方长。
这片位于立陶宛北部的森林,其中有一半都属于沃尔德伦庄园。
沃尔德伦家的独生子,加文,听话乖巧,年仅8岁,但已经显示出了与他父亲相似的政治才能,看来以后准能继承他父亲议员与伯爵的身份,当然也能继承这座庄园。
在成年之前,学习当然是必不可少。
政治点滴均为父亲亲自授课,接下来还有钢琴课,由一位来自英国的小姐担当老师;还有其余的文字课与数学课。所以这位小少爷的生活也没有我们想象中轻松。
法兰西靠拿破仑在欧洲显赫起来,沃尔德伦先生就开始觉得法语也是必须得学的了。
说起请老师,贵族们肯定不会选择那些平民老师,要是家族稍微显赫的,请的也是稍微逊色一点的贵族来上课。但让沃尔德伦先生十分喜出望外的是,在英国独占一隅的潘格林家族的长女请缨要教小沃尔德伦法语。
按照圈内的来说呢,这是潘格林小姐觉得无聊了,想找乐子。
但实际上潘格林小姐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这天清晨,潘格林小姐造访了这片舒服却一丝丝阴森的庄园,潘格林小姐虽然是一位英国贵族,但完全没有沾染乔治王朝遗留下来的任何一丝不好的习惯,比如说,假发越高越好,裙子欧根越多越好。
潘格林小姐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得体的一身酒红色,内搭一件白色暗条纹棉衬,甚至用粉色缎带简单地打了一个领结。
潘格林小姐的手指搭在窗棱上,对着窗外的森林笑了笑。
门被敲响了。
“请进。”
“潘格林小姐,早上好,我是加文。”
“你好,加文。或者你可以试着和我说法语。Bonjour.”
“Bonjour,Mademoiselle Panclin.(你好,潘格林小姐)”
“C’est tres bien,Monsieur Waldron.(不错,沃尔德伦先生)”
每天下午两点钟到四点钟的时间都是属于潘格林小姐了,除了周末。
小沃尔德伦每晚九点钟就睡觉,今晚他觉得自己神经有些兴奋,便到母亲的房间闻了闻那瓶薰衣草液。
他做了一个梦——
对象是潘格林小姐。
潘格林小姐左手提着一只小鹿,这只小鹿已经被咬断了喉咙,血液不停往下滴,而潘格林小姐唇上、下巴、大半裙衫上都是红红的血液。
潘格林小姐咧开嘴笑了笑,声音还是那么温柔:“Bonjour,加文,和我一起享用下午茶吗?”
潘格林小姐将那头小鹿递了过来,加文甚至在梦中闻到了血液的味道,惊醒了。
没事了,只是流鼻血了。
那个红色的血丝在水中一一散开,他用沾了水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后脖颈,一小会儿之后,鼻血就不会流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头断了脖颈的小鹿,瞪着一双灰白色的眼眸看着镜子里的他。他吓了一跳,失手把皂盒打翻了,清脆的“哐当”一声惊醒了所有的幻象。
镜子里只有他,他长舒出一口气,弯下腰将金属皂盒捡起来。
睡不着了。
立陶宛一如既往被水雾弥漫着,加文用餐刀将面前的面包切开,那些黄黄的黄油流了出来,他吓了一跳,餐刀与瓷盘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母亲和父亲都责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又拿起餐刀,用力地一刀一刀地吃完了面包。
潘格林小姐如约而至,两人都一如平常地摊开课本,上课。
上完课,潘格林小姐和沃尔德伦一家一起享用下午茶,沉默寡言的加文对“下午茶”有些敏感,没有吃小甜饼,只是安静地喝茶。
沃尔德伦先生说:“潘格林小姐,我在下周会带领全家去狩猎,包括一些亲戚,我想问问加文的课程怎么样?”
潘格林小姐笑了笑,说:“令郎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他下周可以一起参加狩猎。”沃尔德伦先生对潘格林小姐点了点头,然后眼神示意加文,加文对他笑了笑。
沃尔德伦先生又说:“若令尊能赏脸狩猎,这将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潘格林小姐想了想,说:“可能父亲没有时间,但是我的弟弟对此很感兴趣,您看……”
沃尔德伦先生虽然有些失落,但对潘格林家族的任何一员都不应该放弃。他立马点头并表示欢迎。
一会儿,潘格林小姐就起身告辞,临转身之时,她向加文眨了眨眼睛,恐惧充满了加文的眼眸,加文立马别开了眼睛。
加文晚上没有再做关于潘格林小姐的噩梦,起码在狩猎之前是没有。有一天,他梦到了他生吞了一只松鼠和用短刀猎杀了一头黑毛野猪,但镜头一转,那张沾了血的脸孔是成熟的加文。
他醒了过来,头有些疼。天才刚刚亮。
雨点噼啪噼啪地打在窗户上,不远处的森林显得更加阴森。
“——你听过凯尔特神话吗?加文。在乡野间有一些大家看不到的小神,人们称呼为仙人,一个人若能看到仙人,那么他将会是仙人的朋友,并且仙人永远不会恶作剧他。
“有这么一个传说,仙人有可能突然变得沉默古怪,会在仙气十足的地方孤独地徘徊来去,这类仙人慢慢就会变成诗人,艺术家,音乐家或者是仙医。”
潘格林小姐对加文眨了眨眼睛,说:“所以加文,沉默孤独的人是相当优秀和优雅的,所有天才都是沉默的疯子。好的,fous,形容词,疯狂的。”
加文坐在木头椅子上,这把木头椅子上已经遍布苔藓,安静地躺在这棵古树下。
森林里,很安静。
偶尔有动物的声音。
森林里光线很暗,所以加文不在树林里看书。
他的脑子里会有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湖泊为什么不是银色的?有没有一个全是死人的城市?有没有那种能预示未来的眼睛?时间是什么?空间又是什么?他们可以互相交错吗?”
狩猎如约而至。
“沃尔德伦先生,这是我的弟弟,西尔维。”
“潘格林先生,幸会。”
“沃尔德伦先生,幸会。”
潘格林小姐对加文点点头,说:“加文,和我们一道?”
“好的,潘格林小姐。”加文顺从地牵着马走了过去,潘格林小姐笑了笑,一跃上马。
“那你们走那边,我们这一边,潘格林先生,两个小时后见。”
潘格林小姐声音愉悦:“西尔维,一头鹿怎么样?”西尔维笑了笑,凑过身小声对潘格林小姐说:“不够,你知道我家里有什么人。”“哈哈哈,走咯!”
潘格林小姐加快了速度,后面的加文有些着急,他的小马跑得很慢,很快就落后了,加文干脆停了下来。
这片树林是在庄园外,他从未来过。这里树林更加茂密,空气更加湿润,甚至有些甜味。
背后传来一阵轻响,他转过身,一只龇着牙的狐狸!
加文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只是狐狸。他跳下小马,慢慢向狐狸走进,还有大概一米多的时候,狐狸好像被激怒了,一下跳上前咬住了加文的大腿。
他跌倒在地上,尖叫着。
很快,潘格林小姐赶来了,抬起十字弓就将狐狸射死了,西尔维嘟囔着:“怎么还有狐狸……”潘格林小姐笑了,但很快跳下马,扶起加文,转身对西尔维说:“把鞭子给我,我给他大腿止血,按照这个出血量,我觉得大动脉应该是割破了。”
加文脑袋昏昏沉沉的,完全听不懂潘格林小姐在说什么,眼前的一切已经玄幻了。
“西尔维,你检查一下这只狐狸有没有携带狂犬病病毒。”
西尔维沾了一点狐狸血尝了尝:“没有。”
什么是病毒?
这是加文睡过去前想的最后一个问题。
西尔维抱起加文,问潘格林小姐:“狐狸哪里来的?”
潘格林小姐笑了笑,她很能抓住这个男孩的思想,总是对新事物很好奇,然后会牢牢记住。
三年过去了。
法语课彻底结束。
加文长高了不少。但是更加沉默了。
虽然法语课结束了,但潘格林小姐经常出入沃尔德伦庄园。
加文和潘格林小姐在森林里,这是第一次,加文带一个人去他思考的地方。
两人都没说话,加文首先打破了寂静的空气:“潘格林小姐,能讲些有趣的故事吗?”
潘格林小姐笑了笑,点点头。
“……巫婆们,对,她们喜欢盗取死人身上的东西,列如手,金币,眼珠,牙齿。她们把手做成烛台,据说蜡烛黏在死人手指上则永远不会熄灭;金币用来做一种媒介,那些金币可以帮助她们盗取到富人家的钱财;眼珠用来招魂;牙齿用来做装饰或者诅咒。
“但是我认识的巫婆们都是好人。”潘格林小姐俏皮地眨眨眼睛。
加文疑惑了:“您……认识巫婆?”
“当然只是玩笑话,加文。”
潘格林小姐突然严肃起来,说:“加文,你发现了吗?你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加文被吓了一跳,声音发紧,问:“有什么不一样的?”
潘格林小姐看向加文,说:“你会发现的,现在还早了一些。加文,倾听很重要,倾听,而不是说话,说话对于你来说不合适,好吗,加文。”
加文看着潘格林小姐完美的侧脸,愣愣地回答:“我答应你。”
潘格林小姐是加文第一个喜欢的女人,哪一方面的喜欢都有。
梦中他抚摸着潘格林小姐顺滑的头发,然后低头吻着她的红唇,左手放在她纤细的腰上,当他睁开眼并停止吻她,他发现窗外下雨了,而他的左手全是血,他慌张地低头去看。原来,他亲手把潘格林小姐杀死了,那些红红的血,在餐厅的大理石地板上疯狂流淌。
早晨,下雨。
他有了一种感觉,一种会失去他爱的人的感觉。而且是因为他。
那些噩梦,那些愧疚,那些变态的心理折磨着他,使他对那些政治条款更加苛刻,反而也越来越看清了什么是真正的“政治”。
梦里,阳光冲破乌云一缕一缕地打在这个露天祭台上。他站在祭台后面,前面躺着潘格林小姐,她手里握着一支玫瑰,而她身边站着一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是成熟后的加文。
纵使加文如何不想长大,不想变成梦中的那个自己,但今天,他17岁的生日。
加文越发挺拔英俊,也越加沉默寡言,他把自己的表情管理地很好,一看就适合在政治场合披荆斩棘。
他洗完沾满奶油的手,一抬头,冷不丁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吓了一跳。这张脸就是梦中那个一身血,还用潘格林小姐做祭祀的那个男人。
马上就午夜了,侍女们将客厅打扫干净,加文正准备回房间睡觉,但他透过窗户,看到了那抹站在老树下的绿色,是潘格林小姐。
他悄悄出了门,走到潘格林小姐面前。
潘格林小姐拥抱了他,说:“生日快乐。”
他也紧紧回抱了一下潘格林小姐,说:“谢谢。”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潘格林小姐的脸好像这九年来完全没有变老,潘格林小姐甚至没有结婚,他有些雀跃。
他和潘格林小姐坐在不远的长椅上,看着已经不喷水的喷泉。
加文轻声说:“湖泊为什么不是银色的?有没有一个全是死人的城市?有没有那种能预示未来的眼睛?时间是什么?空间又是什么?他们可以互相交错吗?”
潘格林小姐好像轻笑了一声。
她站起来,同样轻声说:“银色的湖泊在‘秘境’,只有特定的人能看到,大部分是将死之人……”话音还没落,潘格林小姐一个转身已经将一把短匕首插进了加文的小腹里,她左手捂住加文的嘴。
“加文,嘘,嘘,我教过你,不要说话,不要出声。”
潘格林小姐看着加文瞪大的双眼,继续说:“那个全是死人的城市叫做戏剧之城,在英国。”她又将刀捅得更深,“能预视未来的眼睛叫做罗斯之眼……”她将刀一横,加文闷哼一声。
“……五十年后有人发现了病毒,我知道,那是因为时间和空间完全可以交错,举个例子,下一秒,你身上的伤口会恢复如初!”
耳边没有了潘格林小姐的声音,加文终于合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辨认出,他没有在自己的房间。
这是哪?
他想起了他被潘格林小姐捅伤,他立马掀开被子看小腹,没有伤疤,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时间和空间完全可以交错。”
耳边响起这句话。
他打开门,下楼,走出了这栋陌生又庞大的房子。
他顺着一条小路走着,天色越来越暗,他觉得很奇怪,明明他才刚刚起床。
玫瑰的荆棘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那些奇形怪状的树越来越像纸片,红色的天空看起来很低,地上的泥土很柔软……
突然他被什么绊了一下,跌倒在地,这个时候——
他从他自己的床上醒了过来。
床单上都是血,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在小溪边找到了潘格林小姐,潘格林小姐正在向河里丢着什么。
“凯莉拉,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次都没有规规矩矩喊“潘格林小姐”,而是直呼她的名。
凯莉拉没有转身,说:“你知道撒旦吗?你知道魔鬼吗?”
“知道。”
“我服从于撒旦。我是魔鬼长女,魔界国王的,他的女儿。”
“……这个故事不好听。”
“真的,加文,你不是人类,你也是魔鬼,但你是一个‘混血儿’,因为你母亲是人类,而你的父亲,应该是撒旦。”
凯莉拉终于转身看着那位正在处于奔溃中的英俊男人。
“你母亲在月圆之夜饮下一滴露水,然后怀上了你,你的父亲并没有察觉异样,仅7个月就产下了你,他们都以为会是死胎,但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凯莉拉眼中带上了怜悯:“你甚至可以活上六七百年,这也是‘混血儿’的极限了。”她抬手抚摸着加文的脸颊,问他:“你想现在承认你的身份,你就可以维持现在的这般模样。”
他嗓子发紧,涩涩的,开口:“我承认我的身份后,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凯莉拉笑了起来,银铃般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森林,她擦了擦眼泪,冷下脸来,说:“不会。”
“为什么。”
“我不会变老,我掌控着时间,我出身不凡,你呢?”
加文的表情还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开始不再继续跳了。
“我只是个‘混血儿’。”
凯莉拉将手放下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加文深深看了凯莉拉一眼,说:“我不承认我的身份。”“那你‘混血儿’的身份将被夺回。”
“好。”
加文始终记得凯莉拉像一阵烟消失了的画面。
他好像来到了那个凯莉拉口中的“秘境”了。
银色的湖泊,像一滩水银一样,风信子花香萦绕在鼻尖,草地异常柔软,这里还有松鼠和小鹿,甚至还有犀牛。他半躺在草地上,忽然看到了湖中心有一个人,定睛一看——
凯莉拉·潘格林。
加文·沃尔德伦:19世纪中期杰出的政治家,未婚,猝死,享年32岁。
*以上那些关于“仙人”和“巫婆”的故事,一来自W.B.叶芝,一来自王尔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