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许：问世间情为何物》何吟啸

2、赤九

　　赤九不是啥菩萨心肠，相反，他有着孩子气的暴戾。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是从哪里来的，自打有了记忆，便是在陆府豢养为奴的日子。

　　陆府的奴，有两条出路，一条是做侍从，府中的男奴长到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管家从中挑了些模样秀秀气气，皮肤白白嫩嫩的，好好教导，其中出类拔萃者，便是送去服侍陆家的公子哥们，服侍公子的男奴在男奴圈子里属于祖上冒青烟者，一句话，站在男奴圈食物链顶端者，他们陪着公子吃喝玩乐，有机会学习识文断字，若是服侍公子服侍的好，成年之后还有机会被放出府去成家立业，脱离男奴的身份。据说，管家从前也不过是个男奴，因为模样生的俊俏，再加上行事乖巧，便被选作当时的陆家大公子后来的陆老爷身边服侍。管家天资聪明，别的服侍陆大公子侍从在老师教导的时候不是立在一旁打盹，便是神游太虚，唯有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心里却在暗暗牢记先生的教导，大公子午间小睡的时候，别的侍从不是自己躲在一边打盹便是偷溜出去，唯有管家打坐在大公子床边，手指却在布衫上划拉先生教的字。管家本来就心思活泛，偶尔还能在老爷考书大公子的时候，暗地里为大公子提点一二，救大公子一命。所以深得大公子喜爱。成年之后，大公子非但没有让他离府独自过活，而是为他娶了一房妻子，许了管家的职务。而剩下又分为两拨，聪明机灵的，就做些为老爷公子娘子跑腿的事情，余下来老实的便是做些打扫的粗活。

　　府里男奴人人都想当管家，赤九也不例外。无奈赤九天生能吃，骨骼粗壮，管家挑人的时候眼珠子直接略过他，一秒钟都没有停留，赤九管家梦碎，更加自暴自弃，顿顿猛吃。
　　府中的男奴进府的年纪都不一样，有像赤九这样没什么记忆就已经在府里的，也有在外边长了几岁才被卖进府里的。这其中有个卖身葬父自己把自己个卖进府中名唤范二的与赤九交好，范二初进府时，凭着自己在府外厮混几年的经验一眼便瞧中了赤九，赤九人高马大让瘦的跟猴子一样的范二特别有安全感。

　　范二接近赤九的方法很直接，吃坐在赤九旁边，睡就睡在赤九身旁。但是当时赤九一心想当管家，两只眼睛跟粘在陆管家身上一样，压根没有在意到身边还有范二这号人物。

　　后来赤九管家梦碎，心中甚是愁苦，简直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两天瘦了一大圈。

　　因为府中的男奴若是做不了侍从，便只剩下另一条路了，做陆家的护卫。

　　赤九愁苦，倒不是做护卫不好，主要是练功太苦了，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饭都要扎马步，关键是，练成了随时都有血光之灾。

　　彼时，赤九还是个孩子，走路跌一跤都能哭半天，何况没事身上给戳个大窟窿，光是想想都能要了他的命。

　　范二看着赤九日渐消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能拿自己在府外的趣事来给赤九解闷。

　　范二从小随着父亲靠乞讨度日，嘴里最多的不过就是些流言。

　　他劝赤九的开头就是：我爹常说……

　　范二的爹是个叫花子，一个时常圆滑世故的叫花子，一个时常又愤世嫉俗的叫花子。

　　有时候他们吃的饱饱，便躺在草堆上，范二的爹抚摸着自己灰溜溜的圆鼓鼓的肚皮，叼着草棍惬意的对范二说:“家有耕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有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你看看他们终日劳碌哪有我们叫花子快活。”

　　若是吃不上饭时，范二的爹便在那些大户的后墙角跺着脚咒骂：“天底下最歹毒的便是这些老爷，饭碗底下撒的米粒都够我们吃一顿的，他偏偏不给，真是坏透了，菩萨定不会保佑他，迟早沦落到要饭都不如。”

　　范二的爹这种变化莫测的脾气丝毫没有影响到范二，他的心思早就被空气中饭菜的香味馋到流哈喇子了。

　　后来，范二的爹死的时候拉着范二的手，说：“就是皇帝老子，也躲不过阎王的召见，人一死，就众生平等啦……”
　　说完，范二的爹便心满意足的咽气了。

　　范二当时根本没有心情听他爹闲扯，爹死了，他身单力薄只会挨那些大乞丐的欺负。

　　他倒是听说过乞丐也有一个保护组织，只要进了组织，就没有乞丐敢欺负，那个组织叫丐帮，但是天地之大，他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丐帮，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自己。

　　后来范二眼见他爹都咽气了两天，实在没法，学起了别人卖身葬父。范二的想法很简单，能出起钱让他葬父的，至少不会饿死他。

　　于是，范二被买进了陆府，买他的陆管家简直后悔不迭。

　　那日，陆管家去替陆老爷办事，路过街头。看着瘦骨伶仃蓬头垢面的范二，和他身后破草席里露出的一双赤脚。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要知道像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大多是拉到城外的乱坟岗草草掩埋。

　　陆管家不由得想到自己已逝的父母，当年，家乡闹饥荒，他和父母逃难来到此地，之所以卖身进了陆府，也不过是为了换些钱买两口薄棺安葬父母。

　　一时心软，陆管家便从荷包里摸出些许碎银子，扔到范二面前，便离开了。

　　看到银子的一瞬间，范二的眼睛都直了。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把银子拾起来揣到怀里，喜滋滋的抬起眼睛寻扔银子的主。

　　只是一眼，从小走街串巷的范二便认出了扔银子的就是财大气粗的陆府的陆管家。

　　范二喜滋滋的用陆管家给的银子安葬了他爹后，便去陆府报道了。

　　当陆管家看到蹲在门口的小叫花子，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要让老爷知道他花钱买了一个叫花子，那还得了，这不是拿着陆府的钱不当钱么。

　　陆管家好言相劝，无奈范二一根筋，说自己当初是卖身葬父，既然陆管家出钱替他葬了爹，那么他的命就是陆管家了。说完便蹲在陆府边上的墙根底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范二人小势单力薄，范二的爹一死，更是失去了依靠，此时遇到一个吃饱饭的机会断然不会轻易放弃。

　　陆管家头疼的抚额，唉，一时大意居然被这个小无赖缠上，又出于怜悯之心，让范二进府，实在不行，让他去后厨劈柴做些粗活吧，不然陆府门口站个叫花子也不是个事。

　　从此范二便开开心心的进了陆府，粗茶淡饭也能吃的肚儿圆。

　　范二看赤九吃不下去，有心劝他，无奈他爹没死的时候常说的俏皮话他一句记不清楚了，他那个时候的心思都在吃上面了，根本未曾留心他爹到底说了什么。

　　范二看着碗里的吃食，吭哧吭哧半天，对赤九劝道：“我爹常说，绫罗绸缎和破衣烂衫没啥区别，只要不出丑就行，但是肚子一定要吃饱，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真的。”

　　赤九不耐烦的看了一眼范二，可能是实在太饿了，没几下就把自己的吃食都给吃光了，顺便把范二的那份也给吃完了。

　　从此，范二很默契的成了赤九的小跟班。

　　和那些成了侍从的男奴不同，因为要练功，做护卫的男奴伙食要好的多，很快赤九的怨气便一扫而光。

　　一晃多年过去，赤九和范二都长成了铜人般的汉子。

　　若不是后来赤九为了救陆老爷瘸了一条腿，赤九和范二厮混的日子也不错。

　　当安瑛梦被两个婆子推搡着跌跌撞撞跪在赤九的面前的时候，瘦小的身子，单薄的衣衫，衣襟面前都是饭渣子，蓬头垢面，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赤九没有嫌弃，只是恍然间，从安瑛梦的身上看到范二的从前的影子。一时间老泪纵横，许是年纪大了，这两年赤九总是不自觉的回想起从前在陆府的日子。

　　婆子们看到赤九眼含热泪，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噤若寒蝉。

　　赤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为了挽回自己一家之主的尊严，他庄重的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
　　“带下去，收拾干净，以后跟在我身边服侍吧。”

　　婆子们一听，连忙扶起安瑛梦，带去收拾洗净，留在老爷身边伺候，说不定以后还要仰仗人家的照顾呢。

　　收拾干净的安瑛梦，穿上了丫头的衣服，被送到赤九的面前。

　　赤九并不满意，摇了摇头，命人拿了小厮的青布衫让安瑛梦穿上，方才满意。

　　两个婆子背地里吐舌头，促狭的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