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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觅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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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一载,不知南公子可犹记在下?”
扶兮展颜而笑,声似玉珠走盘,修指之间,折扇生风。
“扶兄?”南砚之乍闻甚为惊喜,欲要攀柱而立,奈何身子虚软,屡试不能。
扶兮忙揽了人起身,温声道:“你身子本就不好,怎的在这露重之时来此敝处?”
“…心闷了,出府一游罢。”南砚之闷声道。
扶兮揽过他腰身,使内力一掠步,转瞬便出了凉亭。
“扶兄,你此番来都是为何事?”半晌南砚之方问。
“求学。”扶兮简略答过,忽而一挑双眉,凤目直望着南砚之道,“方才入境,不想竟遇你陷难,当真可巧。”
夜中南砚之悄红了双颊。
“行刺你之人,武功不赖,定非寻常响马。今后,莫再晚间出门。”扶兮沉了声,收扇道。
南砚之经他一言,不禁忧从心来,却步而立。借月华隐见他修眉微蹙,知是心结难抒,犹恐他伤了真气,扶兮忙道:“莫要忧心。此事,兄定助你查明。”
“我便是忧心你…”南砚之犹是蹙眉道,“你今夜助了我,定将引祸上身。”
二人步至城墙之上。首夜的军士,多已睡下,因而也无人相理。
一时沉声。
远观南天星斗,夜酣,月色如倾囊入水,穿景隐空。
“南公子。”扶兮侧颜凝目,月华入发,糁于肤间,竟如残雪,忽而发声,“你为何人?”
不语。
“能遭此等死士相戮,定不为常人。你衣上所佩之香,为二度榛檀,非皇亲不可得。另有徽州李延圭之墨,堪比和壁隋珠。”扶兮一气道完,波澜不惊。
笑意凝然。南砚之忖度甚久,乌珠顾盼。
“南风知我意,府谷客东来。”南砚之以指击节,缓声吟出。
“南…府?”扶兮不消片刻便觉出,当下目底條尔现出血光,继而温恭氤氲,掩了殷色,“南公子可是中书府世子?”
南砚之抬袖作揖,躬身道:“兄南玹之在上,诚恐。”
扶兮面色温和,犹是言笑晏晏,亦回礼道:“幸识南二公子,日后少陵定当勤加探访。”
南砚之见他面无改色,心下略松。原本他忧心,若是托出自己身份,与扶兮之间,恐将生出鸿沟。
现下略宽心了些。
膛前忽而隐隐作痛,且愈发深重。强掩下难堪,南砚之举袖齐眉,堪堪再揖。
“今时尚晚,我且先行回府。城内已然安定,扶兄便不必相送了。”旋即便转身独步下城,渐往夜色中去。
道出身份后,宽心不少,心结抒解,即时疲累难掩。且今日受了些寒气,回府只怕又将缠绵病榻数日。
行远之际,他回首再望,犹见扶兮立于城头,举目似在相送。
哪曾知扶兮轻吟过南府二字后,身子徒然一振。再抬手时,掌中扇骨,已然裂作粉尘。
…
夜过丑时,南砚之执佩剑归府。家丁见是二公子,忙启门击磬,唤人接应。
家兄南玹之闻是二弟归府,便亲自出室相迎。
此人虽着月白单衣,一身锐气犹如出匣之剑。眉目与南砚之无大异,较之却立体三分,因而多了些英武。
他快步上前,将手中长麾裹于砚之身周。
南砚之一拢绦带,轻声道了谢言。
乌丝带水,柔柔地委顿于肩头,垂至腰际。裹于宽麾中的身子愈发显得清削,面于火光之下,略无暖色。
“阿兄不必忧心,不过行时跌了一跌,落水罢了。现已无碍。”虽是这般道来,声尤为虚浮,定是伤了真气。
南玹之双目不着痕迹地一点他腰间佩剑,旋即移至目间,缓声道:“既是落水,定着了些寒气。你且先回房歇着。”
“劳兄长夜出室相迎,你也好生歇息罢。”南砚之轻拍了拍兄长置于他肩头的手,以示他宽心。
言毕,回身入室。
转过回廊,即时甜腥上涌,难抑唇齿之间将溢殷血。
腹侧那伤,再也忍不过了。
虚倚朱柱席地,双眉紧蹙,面如金纸。
…
南玹之见他身形消于楼阁之中后,方目色一凝,亦回身背道而去。
至楼阁之上,一室上书“厥德室”。他俯身轻扣阁门,撩衣下跪,道:“阿爷在上,儿前来昏定。”
“今日怎的这般迟?”房内虚唤一声,旋即木门轻启,有媵人请他入室。
“父上。”他进门再度稽首,“今日阿砚回府之时全身尽湿,我观他剑上似有血光,他只道是行时不慎入水。我心生疑惑,故而向父上道来。”
中书令南萧缓自檀椅中起身。长麾委地,月白交领,鬓染霜雪,翦水星眸,不怒自威。
“此事我自将严查,你且退下。”轻拂袖袍,南萧冷声回道。
南玹之犹是伏跪于地,双目微抬,只见南萧背身向他,难窥其神思。
“还不就寝?” 南萧略抬了些声,目若利剑。
南玹之无奈而请退。
转过廊角,玹之亦是眉间不展。思起方才父上神色,愈发觉其中有不妥。
…
初日臻南轩,露解霜亦融。
南砚之斜倚榻侧,左腰腹处隐有白纱洇血。他不曾唤医师前来,仅是自以纱裹了伤处,上了些劣药。
因痛一夜无寐,晨时痛略去了些,正欲阖眸小憩。
只闻媵人入室稽首道:
“二公子,老爷唤你到堂上去。”
南砚之过堂之时,隐觉腰侧钝痛。急轻扶案几,故作无惊之色撩衣拜道:“父唤砚所为何事?”
游目顾盼,掠见案前一拢青衫,上有暗竹之纹。再抬眼,人便堪堪入目。
来人生得文秀,宽袍缓带,画轴同笔墨负于身后。
一双凤目,远观清冷,近觉温存。好一个有匪君子。
“扶…”南砚之乍时欲呼,堂上之人以目暗示,生生将话语塞了下去。
“今有晏舟字东篱,投我府下为门客。我观此人颇怀才学,且武艺甚佳,尔等日后定当以礼相待。”
南萧于堂上带笑道。众人皆是百应。
堂上人握一把白玉骨扇,其中绢丝之上泼墨山水。分明是扶兮。
“采薇,你亦是自幼通读四书五经,何不同晏公子较量一番?”南萧轻抚颔下之须向砚之道。
南砚之旧伤愈发难忍,弓身咬牙,额现细汗。南萧只道他是颔首默许,正待出言,忽闻堂下一人之声。
正是化名晏舟的扶兮。
温润如玉珠走盘,正似其人一般如圭如璧。虽隐有疲弱之态,亦不掩其清越。
“南家主,在下车马劳顿一路,现下有些乏了,请家主另择日罢。”拊手含笑,谈吐之间,自有风流。
“也罢。既晏公子如此说,便着采薇携你去东厢阁住处罢。”南萧挥袖令众人退堂。
南砚之委地许久,此番得以起身,只觉新伤并旧疾皆厉。方才起身难抵昏眩,腰肢无力,复倾身将要倒地。
腰身并瓷石相触,着实生疼。隐觉堂上南父慌神,众客卿媵人皆上前相扶,人声嘈杂。
“诸君莫要忧心…不过旧疾罢,砚已无大碍。”
南砚之稳了心神后复欲稽首,忽见屏风之后转出一女,凤钗锦服,鬓有微霜。
“母上…?”
此女正为中书令夫人齐溱,南砚之母。
虚探砚之一番,齐溱一甩袖袍,复登位向南萧愠道:“老儿颇不识好歹,采薇身骨本就虚,你竟教他跪地如此之久!”
南萧连声道错,忙着人送砚之回屋。
“南家主不必。”
扶兮已近前揽过砚之左臂,言笑晏晏,恰如和风,“且让在下送二公子回屋罢。”
南父点头应允,扶兮遂搀了人堪堪出室。
景阳正明。勾栏素墙之后,有花木蓁蓁,由景渡金,空明透净。
二人一时无言。
“你为何不问我化名之事,所为几何?”扶兮住步偏头,轻击折扇。
“若是扶兄不愿说出,在下自是不会相问。”南砚之再度与人揖过。扶兮身段修长,需微抬首方可与之四目相对。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一拢袖袍,长笑揖首。
“南二公子,可愿屈尊同扶某结为刎颈?”
“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