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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车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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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浩浩,于历史千般腾挪中,诞一新朝,一统纷争局面,名为“夷”。
夷朝诞不过二十载,中原大地便一片繁荣。其君姓蜀,励精图治,深得民心。
夷朝有三省六部,其三省为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六部归中书省,为吏,户,礼,兵,刑,工,中书省与门下省设于宫内。尚书省仅有虚名,实则中书省揽有决策大权。
夷朝至今有三势力。一是总揽兵权,一统三军的禁军统领,二是坐拥都城周边地域,全国拥有九个行省部门,在全国都拥有力量的中书令。三是门下省侍中,其利用当今圣上的软肋,控朝廷于股掌之间。新帝登机后,建立傀儡政权。
禁军统领暮蝉与中书令南萧深得朝廷信任,而今暗流涌起,欲寻机而行…
——
自夷国初建,至今已有九十又六载矣。
这几十载以来,夷国已换过两代君王,而今第三世君王蜀师已年方六十。
夷朝都城建于长安中,在幽州,洛阳,凉州,金陵,荆州,广陵,姑苏,邺城,钱塘都设有行中书省,势力可谓广阔无垠。
天下初定,政通人和。
…
江南有镇,其名江坞。蛰存千载,繁盛昌荣。
水天共色,延浪渡意。白墙灰瓦,幽幽曲径,逢淡风清雅,亦听香取道。
一锦装马车停于宫道旁,随行之人向车内轻声道:“南二公子,我们到了。”
南砚之撩帐下车,游目四周,半晌不语,只是唇角噙上了些许浅笑。
目如寒星,言辞晏晏:“有劳幸叔了。砚之初来乍到,想独自在这小镇中走走,劳烦转告父上,我晚些时再回客栈。”
南幸作了个揖,无奈道:“车途劳累,还请公子快些在客栈歇下。”
南砚之面上未显露出什么表情,实则内心已暗自嘀咕:不过是出门探亲罢了,又非是什么执行公事,还不允我在此地转悠不成。
他抬眸温笑道:“还请幸叔放心,砚之自觉甚佳,尚有余力一行。”
南幸却也颇为通情达理,见自家公子执意要行,便再未阻拦,只是缓声道:“公子切莫劳累过度。在下且先回了。”
得了准许,南砚之心中已然是喜不自胜,不待南幸与他交代客栈地址,便独身行入了江坞镇中。
走于青石巷中,一路观景,见了许多中原地带无法见到的新奇景观,南砚之已是心情高昂,车马劳顿之感全无,一心只想游遍这小镇。
南砚之此前,从未行过如此远路。
是了,他南砚之虽贵为中书省府二公子,却因身子自小比他人孱弱许多,再加之身份不凡,不便外出,父上南萧吟便令他待于中书省府,从未容他走出过长安城。
他厌极了将他与外界隔绝的一方冷墙。偶尔于诗书之上,阅至描绘江南水乡、塞外风景的诗词时,总爱格外留意。
只一次,他登上过南府的最高点。那日是除夕年夜,站于南府最高宫阙上,便可览尽宫门外盛世烟火。
自此南砚之便对长安城外的世界抱有深深期待,奈何束发之前,父上从未准许过他出城游玩。
因着前日他刚年及十五,行了束发之礼,父上便首次带他出门访亲。
南砚之初至江南,首次踏上异乡陌上,却分毫不觉迷茫,仿佛他生来,便应该待于此地。
此次亲临江南,南砚之方才领会到诗中“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之意境。
他在这一方小城中,行不过三步,便可见一支桃自墙头伸出枝来。行至江边,便是柳如烟雨,归雁成双。
江坞,如其名,此坞依江畔而生,文化昌荣,为骚人墨客相聚首选之处。
南砚之于镇中玩尽兴了,便来到江边,租了一艘独船,欲要划船游览这江南水道。
江南水流平缓,南砚之虽首次驾船,犹是控船自如。不久便兴起逸壮,竟是不觉中驶出了江坞水道,往不知名的水路上驶去,而他本人,还丝毫未察觉到…
..
江南初春,河岸净柳如烟,墙头桃枝正胜。
南山篱下,风帘翠幕,白幡香冢。
冢前未见牌匾,未见题字。
扶兮奉上了一支香火,视端容寂,一身素袍。癯然而立,有风长吟,却不见他衣袖拂动。
青丝拂动,白袍之下,少年容颜俊逸而苍白,眸色灰黑迷离。
“天地茫茫,羁旅之人,最为渺小…”他启唇轻吟,无力噙笑,“师尊啊…莫非你也要,弃我于这世间了?”
叩首颓然,大悲无泪,大悟无言。扶兮说罢便拾起了佩剑,起身背上画轴,一步步走入了远方小镇中。
走至江坞镇外清明桥上,望远处山水茫茫,水天一色。
扶兮展开画轴,决心在桥上作幅画。如今,只有作画,方能使得他的心境恢复些许知觉。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墨砚、笔洗、画圭,铺纸磨墨,提笔作画,广袖如云。
画至半成,忽瞥见桥下有人乘乌蓬船而过,将他正描绘的拱桥倒影尽数打散。他心有微恼,便多瞥了那人几眼。
孰知,一瞥过后,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了。
扶夕一声“师尊”快要脱口,便生生淹没在了喉中。
乍一看那人背影,却是像极了他思念之人。
扶兮因惊异而笔锋一弯,几点墨汁溅到了画上。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盯着那尾乌蓬盯了好些时候。
船上那人也看到了桥头作画的他,当下便乘船向他行来。待到那人上桥向他走来时,扶兮才发觉,那乘船之人分明只是个少年,一身绿衣似水,广袖玉带,眉目如画隽永,身形清癯。
“这位兄台,”那少年作揖道,“请问驾船此处,该如何驶回江坞水道?”
南砚之心很累。
待他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已驾船驶去江坞数里远,回首发觉江南水道纵横交错,已是忘路远近,一筹莫展。
偏生这江坞外人影稀疏,走了半天都抓不着一个,他正忧心如焚,瞧见前方石桥上有人影,急忙驶了过去。
扶兮愣神半晌,方道:“延此路行约摸五里,于坤代处转弯,即到。”
“多谢。”南砚之再作一揖,正要离去。
扶兮心有悸动,当下便朝向他背影道:“江南多水。在下未乘船前来,恐归路不便,可借公子之船一搭否?”
南砚之心下一喜。因着不曾外出过,他从未结识过同龄之人,也没有过甚么莫逆之交。但现下他观扶兮濯墨作画,一表人才,顿起结交之心,便允了扶夕同乘。
扶兮带画上船,坐于舱内。两人一路无言,南砚之专心寻路,无暇说话,而扶兮则展开画轴,认真思考着如何除去纸上墨渍。
师尊曾教过他,以物替渍。其意为,在墨渍所染之处画上一物,以盖乱痕。
画什么呢?
他抬首看向船头撑篙少年,忆起了他乘船经桥时的霎时风姿。
他的风骨,像极了师尊。
扶兮想了想,在墨渍上方,勾画了一尾乌蓬。
…
直到船靠岸汀,南砚之方才收了篙。他交了租金,领着扶夕下了船,有意要与扶兮畅谈一番,便问:“兄台,可愿与我一叙?”
“善。”扶兮亦点头答道。他等的便是南砚之的相邀之词。
两人在坞中找了处茶楼,登了雅阁。南砚之取水温杯,点沸茶炉,细心打好茶,约摸一炷香功夫,茶水便沸至高点。
他挽袖端茶,一举一动,皆儒雅至极。
扶兮观他举止,也猜出了他定是生于书香门第。心中对他的好感便不觉拔高了许多。
这时南砚之已然倒好两盏茶,将一杯放于扶兮面前。扶兮道声谢过,举杯轻饮。茶之清怡雅致,温香习习,冲淡了些许这些天的压抑与伤情。
“兄台,你可是外地而来?名甚?”南砚之率先开口。
“我姓为扶,名兮,字少陵。公子若是不介意,唤声少陵便可。”扶兮噙笑而道。
“少陵…可是‘少陵浣花居在焉耳’?不知可有会当凌绝顶之志?”南砚之有意调笑一番。
“在下不才,得以与诗圣同号,喜不自胜。”扶兮无奈笑道,“无诗圣绝顶之志,但求‘落花时节又逢君’。”
南砚之见他字里行间,引用杜甫之诗句得心应手,不觉心生好感,结交之意更甚。
两人畅谈半晌,聊至天南海北,见窗外天已近沉暮,方才起身作别。
两人一同走出茶馆。南砚之正欲行告别之词,忽闻心跳加速,胸腔处隐隐作痛,脚步虚浮,险些跌倒。扶兮急揽住他摇晃欲坠的身形,一手覆上他后背,关切道:“南公子可是身有不适?”
南砚之心下亦是一惊。他今日却是劳累,因着兴奋劲还在上头,强撑着划船过了水道,现下确是撑不住了。
有暖流自后背传入心肺中,令他疼痛感减去了大半。他欲回头,扶兮便道:“莫动。我输内力入你体内,可暂助你缓解病痛。”
“旧疾缠身,至今不治。见笑了。”南砚之心存感激。
“南公子心脉浮乱,恐再发旧疾,不若我护你回家如何。”
南砚之想想也觉甚好。他的病自生来便有,医者曰心脉不全,稍有疏忽,轻者心痛气短,重者心脉骤停。
扶兮同南砚之回到重楼栈,南家人马已早早侯于前厅中。
“南公子是来此地游历的?”扶兮见了客栈门前大旗,不由吃惊。先前他听南砚之就江南文化侃侃而谈,只当作他是江南本土之人,未曾想竟是自外地而来。
南砚之笑而不语,他并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半晌才道:“天色已晚,还请少陵快些回家罢。别了。”
说罢,便转身拂袖,走入了客栈中。
“家吗?”扶兮眸色迷离,轻叹一声,仅有他自己可闻。
南砚之直至再望不见扶兮之时方回过神来。他衣上有沉香,清雅恬淡,不觉便延至心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