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他们周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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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朝，昌绪十五年秋。
秋阳杲杲，桂子飘香。
杭州迎安珠宝掌柜周赢府里，此时有一位青年行色匆匆地赶进来，像是急着找什么人。
这青年风尘仆仆地像是赶远路回来的，浑身上下像是在泥灰里滚过，衣衫也灰扑扑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身量不算很高，五官也长得寡淡，是轻易淹没在众人里的长相，只是平日里一身吊儿郎当的气质，令人毫不犹豫就能将他从人堆里揪出来。
然而那双总让人觉得没个正形的眼睛，此时合着拢在一起的眉头，难得地给人感觉出某种正经的焦急来。
他来不及洗掉一身羁旅风尘，匆匆赶往周老爷的书斋，正打算推门，才发现书斋门虚掩着，他们周老爷正和他“不肖”的小儿子在书房里对峙。
他们老爷已过不惑，正要奔着半百去的年纪。奈何脾气火爆，硬生生平添了一份中气十足的精气神——不过依青年来看，一多半是被小少爷给气的。
此刻他脖子以上已有了些电闪雷鸣的架势，但还记得控制自己的怒火，刻意压低了声音，尽量和缓地问：“重离，和爹说说，这次爹给你请的习剑师父又哪里不合你的意了？”
门外的青年找周老爷有事，却又不敢捡这时候进门，只好不尴不尬地在门口被迫听起了墙根，听到这段，心说：果然又是这档子事。
别的不说，周府上下都听说周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把大刀闯江湖的角色，后来不知怎么收手置办起了产业，但心里总希望孩子能学着点，于是这段时间净逼着小少爷学刀学剑的。
可惜周小少爷冥顽不灵，大有捧着自己那堆圣贤书度过余生的架势。就为这个，爷儿俩整日不对付。
周小少爷周重离面对他爹本来就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货色，此刻更是稍低着头，成了个彻彻底底的锯嘴葫芦——还是个毕恭毕敬的锯嘴葫芦。
周赢见他不做声，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你看，因为你说宁可学剑也不学刀，为父给你统共请了多少个习剑师父？这都第五个了，每个至多不过三个月就撂挑子跑来跟我说‘你家小公子我教不了，还请另寻高明’。你书读得多，‘天地君亲师’的道理我不说你也该懂，”周赢一想起这小混蛋阳奉阴违的本事就头疼，“你现在就敢对师父不敬，将来还想干出些什么来？”
“不干什么，就是他教的不好，我不愿意学了。”
周赢觉得自己在生意场上和那些弯弯绕绕的老板讲话都没费过这么多心思和口舌，当即被周重离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蓬勃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厚积薄发地一嗓子吼了出来：“你还知道他教的不好？你才学了几斤几两的招数，一年下来剑都没拿过几次，能看出师父教的好不好？”
周重离心里刻薄道：“呸！那老东西当堂放屁，我只把他气走算便宜他的！”
可惜他那张“温良恭俭让”的嘴里说不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只好冠冕堂皇地掉书袋子：“兵者为凶，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注】
周小少爷是头活驴，脾气就跟粪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做的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偏偏不知是不是圣贤书读得多了，轻易不说几句话，一开口总要作出个恭谨有礼的君子样子来。
“……”周赢被他拿话一噎，感觉自己吼早了，然而毕竟年事已高，再高的调门猛一下还上不去，只好将嗓门恢复正常大小，“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我让你学剑是为你好。别指望着这个师父走了就万事大吉，爹回头再帮你另找一个……”
门外的青年听得心惊胆战，十分担心小少爷驴脾气拿话再顶回去，又会展开新的争执。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缓和一下气氛，余光瞟见王妈悠悠地端着一盒聚香楼刚送来的糕点往这边走来，赶忙先把她拉到一边。
王妈全名王翠花，在周家做工十几年，现今年近半百，是周家后厨重地一把手。此刻她本来知道小少爷被叫去老爷书斋里，正想送些糕点去，冷不防被青年拉到一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二贵你干什……”
“嘘——”被称作二贵的青年手忙脚乱地向王妈连比划带说地阻止了她的大嗓门，压低了音量道：“里边正着火呢，你可别现在进去添乱！”
王妈疑惑地瞥了他一眼：“着什么火？”
二贵干笑了几声：“老爷的三昧真火啊，”他顺手接过王妈手里的糕点盘子，“你就赶紧回去做其他事情吧，送糕点这么艰巨而危险的事还是交给我吧啊！”他忙不迭地把王妈往回推，“走吧走吧走吧走吧……”
王妈差点被二贵推个踉跄，她之前就怎么看二贵怎么不顺眼，同是周家的仆人，她向来特别看不惯二贵懒散的作风，眼下更是差点发作，“我说你一个年轻人怎么就不能稳重点，别到时候连个糕点都给你摔……”
“嘘——行吧行吧我会小心的。”二贵嘴上应得十分敷衍，气得王妈二话不说，转身杀气腾腾地走了。
……其实真心实意地说，王妈自己也确实没胆量面对震怒中的周老爷。
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周老爷毫不知情，依旧试图用填鸭式的说教让周重离回心转意，周重离倒没什么表示，还是一脸“静候发落”的神色。周赢头疼地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些什么，门外的二贵见机敲了敲门，“老爷，我有要事禀告。”
“进来吧。”周赢不住地揉眉心，对周重离道：“算了，你这几天就先歇着吧，让我再看看……什么狗怂脾气，也不知道哪里师承来的。”他无奈地摆了摆手，“去吧。”
周重离从善如流，立刻脚底生风地离开了。
二贵等周重离离开了，才低声汇报道：“您上次让我去查的那颗天玑……”
奈何周重离听力甚佳，天玑二字被他听了个大概，他心神一动，但没有回头。
周重离此时出来，没什么地方好去，于是独自穿过了一条街，来到了紧邻的柳家。显然他已经不请自来不下数次，柳家家仆都对他的到来波澜不惊，只纷纷侧身恭敬地让出道来。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花草掩映着的庭院，径直来到一扇虚掩着的红木门前，一推门，就见他的发小柳岸秋正一心向学地奋笔疾书。
柳岸秋闻声从他繁重的任务抽身而出，抬头见怪不怪地冲来人挑眉一笑，“怎么，又躲周世叔来我这避难所了？”
周重离道：“还有心思寒碜我，怎么，柳世伯给你布置的今天份儿任务完成了？”
柳岸秋任重压身，事多心烦，闻言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周重离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同时气定神闲，道歉也道得颇为有礼：“是为兄说话前未仔细思量，惹得小弟不快，还请多包涵。”
柳岸秋最忍不得这人君子其外刻薄其中的腔调，闻言当即回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白眼，道：“不就比我大个那么十天半个月，找到个小弟欺压挺了不起么。”说罢还觉得气不顺，于是给周重离拍板来了个盖棺定论：“伪君子。”
周重离坐得笔杆条直，倒是不动如山地把伪君子这么一个评价笑纳了。
柳岸秋家里十分特殊，他从小没娘，他爹柳世明至今未娶，坊间传言柳岸秋是某个雪夜里柳世明在家门口抱回来的，所以生日一说也没个准，只好把捡回来那天当作生辰。
柳世明教子有方，既当师傅又当爹，教育经里可能翻完了都只能见到“严师出高徒”“严父出孝子”几个大字，亲自为儿子制定年度任务，任务分配到月，再制定每一天的具体课业，课业任务十分繁重，除了经商之道，也涉及国情政事、人文历史，想来是想把柳岸秋教育成一个人形藏书阁。
不过人形藏书阁倒是实打实的学识渊博。周重离心念一动，想起刚刚在书斋外听到的话：“你可知……天玑现在究竟是否存在？”
“天玑……那个所谓的‘帝车’宝剑上的七珠之一？据传前朝宝剑上有七珠，正合北斗七星之名，‘帝车’意即帝王车辇，象征历代帝王威严，不过自改朝换代以来就不知所踪……”
“这些都是坊间传言，”周重离打断道，“我只想问真正的剑和七珠真的还存在吗？”问出口后他又觉得不大妥当，于是补充道：“最近流言乍起，似乎天玑已经在市面上暗中流传，连我爹都开始调查了。”
“你怎么突然对这些生意上的事感兴趣了？”柳岸秋奇道，“我家做古器生意，和珠宝差得不是一点半点，隔行如隔山，这些你应该去问你爹才对。”
“……”周重离冷下脸来，“我不想问我爹。”
“哎？我正想问你怎么回事，你又因为学刀学剑的事和你爹吵起来了？”问起这个，柳岸秋一脸听戏的兴奋。
一提起这件事，周重离投向柳岸秋的目光中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你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谴责，道：“这回的师父说我‘烂泥扶不上墙’，说我也罢，竟然还扯到我娘！”他冷哼一声，“那我就烂泥一回又何妨？”
柳岸秋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是个什么道理？”
周重离续道：“再者说，我本来也不想学剑学刀。”
柳岸秋作势咳了一声，想了想，道：“如今天下，虽不说豺狼当道，却也非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改朝换代方才十多年，大沅元气尚未恢复，却有喇萨族坐踞西疆虎视眈眈，要是真兵刃相向，势必引发一场动乱，到那时虽不敢说全民皆兵，怕也生死不由己……”
柳岸秋这个毛病可能改不了，估计是杂七杂八看的书多了，聊天侃大山都喜欢三纸无驴地扯上一扯，现在莫名其妙地给周重离分析起了局势，他也没出声打断，就那么正襟危坐地听着。
“战火之中容不得卑弱无能之辈，周世叔一心让你学刀学剑，本也只是希望你能有个一技之长，太平时能强身健体，危难时也可救自己一命罢了。”
周重离听完这番长篇大论，不屑地“呿”了一声，道：“就我爹那点没藏严实的心思，还不是指望着我能把他那把闯天下的大刀发扬光大继往开来？再说，钟家千金钟雅算是同我们一起长大，她不也是学刀的么？”
柳岸秋“啧”了一声，道：“小姑娘学学刀防身也挺好的，就是她吧，有点儿……”他想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有点儿吵。”周重离惜字如金地概括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