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爱之故》萧怀远

2、第 2 章 青青看着苏

　　青青看着苏静怡低头半失神的端着手里的茶，脸半垂着，长长的睫毛是一色乌檀木似的黑，白皙的脸庞上淡淡的涂了粉，不同于官粉的白浮，显得细腻而柔和，不仔细看是万万看不出来的。她知道那是他从英国给她带过来的，这整个上海里，也找不出二家来。只是……

　　她突然道：“你怎么又这样——不肯过去也就罢了，可这么大的宅子，你自己也太不爱惜自个了些。”

　　静怡却只看着手上那杯子，里头新泡的叶子，小小巧巧的正是上好的雨前碧螺春，在青天水碧的钧窑裂纹釉杯里散散的浮着，露出一个个小小的尖，映的袅袅而上的水雾里头也带着点鹅黄来。她低低的道：“若不是你，也是瞧不出来的。”
　　顿了顿又微微叹气道：“也就只有你了。”茶水微微的起着波，漾着鹅黄嫩绿青螺样的叶子上下的悬动，有些个慢慢散开去，水色是越发的碧了。

　　青青心里发酸，也不由的叹了口气。

　　静怡抬起头来，笑道：“你尝尝看，难得的好茶。昨个才差人专门送来的，所说是云南新到的货，整个上海滩都是独一份的。更难得这水，巴巴儿专门送来，什么“落梅”的，我倒不懂了，落在梅花上的雪就是好的么？费那么多功夫。”语调轻快，整个厅子里都是她的笑语。

　　青青看着她一脸笑语盈盈的样子，心里一阵难过。也不答话，低头啜了一口，果然唇齿留香，自是不同凡品。

　　“何止何止，单说这套乾隆钧窑的杯子，寻常人家里，也是要当宝贝供起来的。今儿个这茶，这水，这杯子，只是世间难寻了了。”二人抬起头来，只见海蓝成双手抱胸，斜斜的依在沙发西侧的扶手靠背处。这沙发是舜臣从英国带回来的。却式英式仿古的，略带了点克罗罗式的风格，高大的椅背从两边弧线弯曲，一拱一拱的上去。单说形状，倒有点西番莲的模样。海蓝成个子本高，如今半靠坐在扶手上，斜斜依了上去，倒也稳稳当当，十分舒服。

　　青青心底一沉，眼角扫见静怡格外微笑的端起杯子端详，有些发急了。她笑道：“我说呢，难怪今日这茶份外的香。我是不懂的，不过，我就知道伯父是最喜好茶的，你家学渊源，这话从你口里出来倒是可信。如此，今儿个这茶我可得好好尝尝。”说罢也低头去喝。海蓝成不为察觉的皱皱眉头。

　　“这话从海大公子口里出来倒是稀奇了。你家里怕是“玉瓷”“青釉”海了去了。只怕连乘饭的家伙也比这个强，怎么还眼馋这个？”

　　青青抬起头，只见一个红色齐肩立领苏绸锦旗袍明晃晃的立在正对面的桥牌桌前。她个子不高，旗袍剪裁合体，松紧有致的裹在她身上，倒显的格外婀娜。头上是最最时兴的发式，额头上的一缕烫成了细密的发卷紧紧的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其余的高高的盘了上去，后面垂着发卷，本是一张瓜子脸更衬托的下巴尖尖小巧精致了。她有些疑惑，这个人以前是从未见过的，却为何如此捻熟的样子？

　　海蓝成闻言也笑道：“哪里的话，王小姐从哪里听来的胡话，我家里那点东西全拿出来也没几个好的，哪里比的了这个。何况，便是有好的，家父也是偶尔赏玩而已，哪里还轮的道我经手。只怕今日这样的排场让老父亲知道，也要骂我‘玩物丧志’‘轻浮不堪’‘白白糟蹋了好东西’罢。”

　　静怡的手僵了一下，旋即放了下去，却仍旧擎着茶杯。青青听着，看着，心里越发的难过，她赶忙问道：“听说伯父快要给你订亲了，可有此事？”

　　海蓝成笑嘻嘻的道：“又是道听途说了。前不久，父亲是有介绍个李小姐，也不过是想我认识一下，先做朋友，家里毕竟也催我结婚了的，不过我们可是说的明白，结不结婚的要由我自己说了算。”

　　本在一旁打牌的白玉也忍不住插嘴道：“朋友？你的女朋友难道还少么？怎么就没一个可心中意的？”

　　蓝成笑嘻嘻的道：“小孩子明白个什么。这世上女子虽多，能入眼的少。美丽的女子虽多可心合意的少。要做一辈子伴侣的，怎么能不慎重？”眼神里倒看得出，是极认真的。这个蓝成，这一点上倒是好的，青青不由心里赞许。

　　那个王小姐也调笑道：“哎哟哟，什么慎重不慎重的。这话从上海第一风流倜傥的海公子嘴里说出来可是天字号第一新鲜了。怕是个幌子吧。”

　　蓝成也索性道：“王小姐这话可是大错特错了。红颜不少知己难寻也是古往今来的事实。现如今，这女子也是越来越缭乱了。西式的热情开放我原是喜欢的，可总归说来这样的环境里是不合适的。中式的虽然温婉体贴，可又嫌太含蓄了。不过我骨子里还是觉得中式女子略胜一筹。”

　　青青忍不住道：“原来海公子还是个小古董呢。这话可说的要让人问了。海大公子那么高的眼界，怎么样的女子怕都有缺陷把。”

　　海蓝成仿佛就等她这一句，立起身来，顺着沙发背绕到她们右侧。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望着青青：“是不是中式的倒不要紧，关键的是个愁字。有道是‘英雄病酒，美人多愁。’无论什么样的美人，若不多愁，就下了些了。”

　　白玉立立刻猫挠了似的叫了起来：“哎呀，你怎么这么说？是看这里都是新女性么？你故意的吧。”今日里来的女子正巧都是上海几个数得着新做派府里的小姐，各个留过洋，一向是以新女性自居的。大家又极其捻熟，有些个是从小玩到大的，一听此话如何还能罢休。更有几个公子在一边扇风点火等着看蓝成好戏。北客厅里立刻闹成了一团。

　　蓝成好容易等得个空子，才分辨道：“你们可别听那个小丫头的挑拨。我的话道真是对在场的某个小姐说的。你们也得等我把话说完啊。”他因道：“我是刚才见了她二人愁坐春风，又听着青青小姐一声幽叹，所以才有感而发的。因为不忍心她辜负这如花美眷，死水流年，只在独怜，所以才想博得美人开怀。谁想一片好心倒被当作驴肝肺了。”

　　青青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脸上只觉有些发烧。她又是急又是恼的，不由就着手里的几颗瓜子就扔了过去。嘴里骂道：“好你个海蓝成，调笑起我来了。真是……真是不知所谓。”旁边哄笑一片，只有白玉瞪着眼睛只是看着。

　　静怡也随着大家笑着，青青的表现尽在心底，她有些担心，却不好说什么，只是这心一个劲的发凉。有些笑的力不从心了。因见玩笑中茶水见了底。便起身去拿。她一向不喜欢有仆人在一边的，更何况是和朋友一起。虽然也可以叫人来，府里自有人管这些的，她却总爱亲自来。

　　青青见了，也借机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