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珊瑚怜不得》谢璇玑

3、回忆

　　此时一切都过去了。

　　今年的经济形势仍然是坏，什么都在亏，叶家家大业大，船大难掉头，吃了笨重的亏，去年年底一结账，几个代工厂全部在赔，楼盘预售卖不出去，银行又在催，年都没心思过了，亲戚见面也都是一片愁云惨雾，她父亲已经许久没笑过了。但总好过她表叔家——林家的酒店去年亏得最狠，也许是为了逃避现实，俩夫妇一起赌，大赌大输，当然过年时见亲戚还是面色如常，表舅妈仍然漂亮，只是瘦了许多。

　　好在她爷爷前年去世了，不然老人家看见这场面不知道多伤心，老爷子在世时最喜欢的晚辈就是他表舅，夸过好几次，表舅婚礼的时候还是他主的婚，表舅妈是亲戚间出名的美人，是卢家的小女儿，表舅结婚前很喜欢在外面玩，老爷子把故交家的小女儿嫁给他，是为了让他“收心”。

　　亲戚家的男孩子也都是这样，年轻的时候玩归玩，结婚时还是得门当户对，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是毫无代价的事。

　　这些亲戚故旧里，易家的日子最好过，因为转型转得早，也因为有个好继承人。房产泡沫膨胀到极致的时候抽身而退，去开辟新天地，现在媒体公司都上了市，风头无两。都说易家老爷子好福气，有个好孙子易北辰，年纪轻轻就撑起一片天。

　　许多年了，看见这个名字仍然会触动，像年轻时喜欢过的糖，虽然长大了，偶然回想起来，仍然会觉得舌尖发甜。

　　她还是年纪太小，去年刚毕业，虽然读商学院时成绩很好，但是家里养得娇，毕业半年也没做什么事，她父亲给了她一个小媒体公司管着玩，现在是信息泡沫时代，她赚了不少，但是没什么好说的，家里的生意都在亏，谁在乎她过家家的一点成绩。

　　两个姑姑今年过年时都回来了，两个都嫁在欧洲，当初在英国的那个是二姑，嫁了个当地的没落小贵族，照例是由她牵头，劝父亲急流勇退：“现在做实业太亏了，不如脱手算了，你看陈家多轻松，全家移民去澳洲做地主，你身体又不好，当心拼出病来。”

　　她父亲不肯走。他一辈子想得到叶老爷子认可，到了也没得到，几乎成了执念，他其实性格散漫洒脱，不适合在商场博弈，但是他一心要守住老爷子这点基业，谁也劝不动。

　　两个姑姑没有办法，只好去亲戚家交际——她母亲这两年身体不好，当不成善于交际的女主人，很多老爷子在时的人脉关系都扔下了，两个姑姑刚从国外回来，正好有理由“周游列国”，合纵连横一番。

　　交际了一圈，又在家里办了个聚会，有两个得力的女主人就是不一样，聚会办得热热闹闹，倒隐约有了点叶老爷子在世时的感觉，其实早在聚会那天上午，珊瑚就明白了她们的动机——两个姑姑早早地敲开她房门，带了许多礼物给她，主要是衣服，也有首饰。

　　她这两年越来越漂亮，她是过了十七岁忽然瘦下来的，少女的婴儿肥迅速消失，露出遗传自她母亲的尖下巴和漂亮轮廓，她是标准式的美人，美得云淡风轻，常常给人以美而不自知的错觉。

　　两个姑姑不管她已经是二十四岁的成年人，逼着她脱了身上的睡衣，一件件试礼服，并且就款式发生许多争执，一个赞成穿那件缀满碎钻的银色鸡尾酒裙，因为能露出纤细小腿，款式也年轻，刚好模仿美国二三十年代上流社会打扮，刚好今年“了不起的盖茨比”大火。另一个坚持自己带回来的一件秀款长裙，白色裙摆上都是刺绣的植物，仙气飘飘。

　　珊瑚大概是在她们争执的时候想明白她们的意图的。

　　富贵人家的女孩子往往要有这种自觉，家里情况好时大可以随心所欲，嫁个有前途的穷小子，或者没落子弟，要是家里出了状况，第一个要挺身而出，跟古代和亲是一个道理。

　　金汤匙总不会毫无代价。

　　只是她父亲不会同意的，就像和亲从不会用皇帝最心爱的公主。

　　珊瑚抱着腿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她们从裙子争到首饰，她穿着吊带的丝绸睡衣，她身体一直不算好，大概要着凉，脸上有点发烫，她把脸贴在膝盖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这张床上，等一场聚会开始。

　　那是七年前了，她还没过十六岁生日，易家老爷子过大寿，她刚好从英国回来，和家里的堂姐们一样，要去祝寿。

　　那时候的日子真开心啊，像在包里藏了一颗糖果，倒着数日子，三天，两天，一天，她早早地想好要穿姑姑寄来的那条裙子，大裙摆，高腰，腰上丝绸系带，配上卷发，像误入仙境的艾丽丝。她为了这次露面每天晚上偷偷在房间里练习穿高跟鞋，把衣帽间的白色地毯拖出来，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走，为了不发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时间轴是：珊瑚四岁，家里办宴会，第一次看见聂予臻——珊瑚十三岁，去聂予臻读过的学校上学——珊瑚十五岁，去聂家老爷子的八十岁寿宴——珊瑚二十三岁，读了MBA回国。回忆起十五岁参加寿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