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珊瑚怜不得》谢璇玑

2、秘密

　　易家老爷子办七十大寿时，五岁的珊瑚跟着姑姑在法国旅游，被薰衣草花田香得迷迷糊糊，还晒黑了不少。她父母去吃了寿宴，跟姑姑电话，讲起易家几个儿子都不争气，孙子辈倒是有两个出色的。

　　年纪小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主，只能跟着大人走。等到快成年似乎可以做主的时候，又开始胆怯起来，生怕被人发现。

　　今年易老爷子八十大寿，她在英国上学，回家是刚好过暑假。叶家娇生惯养的独生女儿，在外面上学，一放假就归心似箭地回家，也没人多说什么。

　　她并未像所有人期待——或者说顺理成章地长成大美人，小时候的大眼睛长睫毛牛奶一样的皮肤仍然在，然而婴儿肥却一直未曾消退，当然她并不算胖，只能算圆润，其实就算胖也没有什么，她仍然是叶家继承人的独生女儿，众星捧月，掌上明珠，几个姑姑仍然把她当做小公主一般，每年生日都收到许多昂贵的礼物。再不苟言笑的长辈，见到她也要夸一句，越长越漂亮了。

　　她仍然是好看的，在英国读的中学，白种人女孩子长得快，金发碧眼，腰肢纤细，精灵一般，即使这样，她毕业仍然收到许多舞会邀请，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身上往往自带光芒，何况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爽朗又外向。英国相对保守，有时候甚至跟国内有点像，贵族家庭尤其是，但是对于谈恋爱，大部分父母都是支持的，不过是puppy love，常常有一脸紧张的少年等在校门口，有时候还拿着花——多半是妈妈支的招，女孩子没有不喜欢花的。第一次约会，一般是去划船、骑单车。国内所想象的那种夜夜笙歌灯红酒绿是成年之后的事，他们学校周围几百米内都没有酒吧，因为家长会里有市议会成员，英国家庭保守起来是比中国人更甚的。

　　她也常收到约会邀请，多半是曾经见过几次面的少年，高高瘦瘦，棕色卷发，身后常常带了后援团，偶尔还起哄，男孩子一脸紧张又努力装作轻松，问她星期五下午有没有时间。

　　然而她心中早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学校一楼的走廊里，贴着许多历史照片，有划船比赛的、马术的、历届学生会成员、参加足球比赛拿了第三名也贴上去。

　　易北辰在左起第三十七张照片里，是那一年学校的划船比赛，他们赢了冠军之后照的照片，学校的T恤是深蓝色，衬得他皮肤很白，那年他十七岁，已经有了非常英俊的轮廓，没有笑，眼睛像树荫下的深潭。

　　她进这学校的那一年，他刚好毕业。本来她提前一个暑假来了英国，旅游兼熟悉学校，那时候他还没走，她跟父亲落脚在她姑姑家，她姑姑说：“易家不是也有个孙子在这学校读书吗？请他来家里喝个茶，顺便问问学校怎么样。”

　　仿佛“叮”的一声，她的世界瞬间亮了起来。

　　那个下午显得无比漫长，她姑姑就住在市郊，有大花园，她的卧室刚好可以看见花园门口的车库，园丁在修剪玫瑰花，风把窗帘吹过去，吹过来，打开的书一下午没看进去一行字，听见下面有声音，揣着一颗乱蹦的心跑下楼去看……原来是她姑姑的女儿在楼下练钢琴。

　　她等的客人一直没有来。

　　晚饭时她终于忍不住提起，当然是若无其事的语气，十三岁的人喜欢一个人，就像在怀里偷偷藏了一块蜜糖，努力遮掩着甜蜜的香气，又怕从手指缝隙里流了出来。

　　她父亲正在跟她姑父正在大谈特谈钓鱼经，姑姑在给最小的那个孩子切鱼排，她忍不住“无意”提到：“姑姑，你上午说还有谁跟我一个学校来着？”

　　“哦，是易家的一个孙子。”她姑姑说：“叫易北辰吧，本来想请他来家里做客的，但是他们今年毕业，应该很忙……”

　　一下午的等待全化作泡影。

　　她父亲听见这名字，笑了起来：“就是北辰啊，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可喜欢他了，天天跟在后面叫‘辰哥哥’，还说长大要嫁给他呢。”

　　她的脸火烧一样红，低下头去切芦笋。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长越大，反而越来越胆怯，大概是明白像小时候那样嚷着要嫁给他是行不通的。

　　但什么行得通呢？这样毫无希望的暗恋吗？他也许早就忘了她，就算记得，也不过是记得一个刁蛮的小女孩，拖着他的裤腿，非要嫁给他。

　　之后的几天，她常常甩开司机，自己一个人在街道上闲逛，暗恋的人就有这样迷信，总觉得下一个转角就能遇见他。

　　然而她一直没能遇见他。

　　三天后，他父亲启程去一个据说很闻名的地方钓鱼，非要带着她去，她就在那里度过了自己进学校前的夏天。

　　她气得在酒店的后花园里偷偷地哭。

　　她长到十三岁，一直是全家人掌上明珠，予取予求，她从未有过什么大的委屈。她爷爷在世时那么威严，连她父亲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她却敢坐在他腿上揪他的宝贝胡子，她爷爷心脏不好，许多东西不能吃。老人家一辈子说一不二，儿子女儿都不敢管，她却敢藏起他的雪茄，她十岁时就可以买许多堂姐不敢跟父母提的东西，只要她要，星星也能摘来。

　　她人生第一次的辗转反侧，第一次的求而不得，第一次想要一件东西却不敢说出来，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心酸，却不敢告诉任何人，都是因为易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