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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玩君惊驾之旅(2)——驾崩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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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学的班级里有一个戴眼镜的同学,大家都叫他驾崩,驾崩的镜片很厚很厚,我们一般用啤酒瓶底来形容。他是1000°的高度近视,天生的。驾崩坐在班级最后面,同桌是扫除工具。这是全班最阴暗的角落,冬天的时候这里最冷夏天的时候这里气味最重。那个时候,学生的座位是根据每次大考试的成绩来定期调换的。而他常年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动过。这是一个现在想来很糟糕的事情。比起那些喜欢上课时睡觉或者扰乱课堂的学生来说他算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好学生,从来不在课堂上睡觉也不分心做与上课无关的事。但还是被老师放任自流不管不问,【无端冷漠一个无辜的人比无端指责一个无辜的人更可气】。在我这些年与姑娘交往的过程中经常听到对方告诉我说“之前跟你生气我还会被气哭,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想这应该是同一种感觉,是一种比挨了打但不能还手还要虐心的折磨,就等于是换了一种方式告诉你:“(即便是你把地球搞爆炸了我也不会注意到你的,呵呵)”。
驾崩真名叫黄尚。高尚的尚。在新生入学的时候我就反复问过他几次,为什么起这样的名字。那个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过这样一个说法“名字不能起的太大太猖狂,命格不够硬的人驾驭不住,会招灾招难”。老人的话总是这样,说的很吓人,然后一脸坚定的样子。坚定到如果你质疑,他就会给你举出无数个验证这件事的实例。他们总是直接给出结论,并随口轻描淡写地附赠一句“信不信由你”,然后一脸自信地看着你让你觉得如果不信他的话你就完蛋了。搞的你本来是相信科学的进步青年,却也要秉承着对牛鬼蛇神敬而远之的态度。
黄尚,就是一个典型例子。第一次家长会过后,家里人就信誓旦旦的告诉我不要跟这个人走的太近。说他生下来就是高度近视,而且人又很木讷很不灵光,这有可能就是名字造成的。如果跟他走的太近,霉运就会传给你。你瞧瞧,这种话你是信还是不信。如果信了,很可能你会失去一个朋友,甚至黄尚很可能因为这件事得上抑郁症。如果不信,一旦有一天你真的走了霉运,别人不说潜意识也会提醒你这很有可能是黄尚造成的。真的很无耻。
我不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但我还是跟他成为了朋友。并且煞有介事的给他起了一个外号,驾崩。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也挺可怕,但家里人倒不觉得驾崩这两个字对人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真的很讽刺。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崩殂指皇帝死了,驾崩了……”也不知道上学的时候为什么笑点这么低,语文老师在说到这里时,几乎全班同学的眼睛都齐刷刷的瞪向黄尚,似乎是期待他也驾崩了一样。这节课我的印象很深,平时一向少言寡语(基本是发呆状)的黄尚在这堂课上被反复提及了数次后,一课成名。遂有了【驾崩】这个绰号。
驾崩的学习成绩差的离谱,蝉联了无数次的倒数第一(包括经常逃课的在内),也就是说即便是经常逃课的学生其考试的成绩都要比驾崩高一些,可能他智商不够用的同时情商也不够用。这么说是因为驾崩从来不作弊,真的很老实,考不好就是考不好,由于他的诚实导致的结果就是全班的平均分被他凭一己之力拉低了两三分,这就让班主任以及其他任课教师很没有面子,虽然学校的师资队伍们心知肚明都知道是驾崩在背后搞鬼,但是因为表面上所有人必须承认他还是“你们班级中的一员”,所以每次班主任开完考试分析会回来,都是一脸的仇恨。老实有错吗?有错。
后来我多了个教师朋友,才明白其中更深层次的道理,那个时候老师们之间也是有绩效考核的,我理解上的考核标准可能是各个班级之间进行比较,而他告诉我其实是自己跟自己比,你带的班级上次考的平均分和这次的平均分相差多少,这学期的平均分比上学期的平均分高了多少。评优是教师升职加薪的一个关键要素。【义务教育不等于慈善教育】,校长老师们更是指望从这份旱涝保收的工作中榨出更多油水。所以学生群体虽然不是社会群体,却被社会群体很高效的利用,并理所当然。
驾崩很乐观。每次老师宣布他是最后一名时,这个家伙都是推推镜框一笑了之。下课铃一响所有人都动若脱兔,只有驾崩傻呆呆的坐在座位上,这个家伙一定有一个伟大的膀胱,他每节课都会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上几口但从未见其去过厕所。就连中午午休,这家伙也是不离开座位,规规矩矩的吃他父母准备的饭盒,这种做法的确很奇葩。
那个时候学校还没有精明到开办食堂这么会赚钱的场所,所以中午饭基本都是腿回家去或者在校门口买一些快餐。而几乎没有人是吃父母每天带来的饭盒,主要原因是冬天怕食物放一个上午就凉掉了,夏天放一个上午就腐败了。其实校门口的那些快餐也都不干净,经常让学校里的同学吃坏肚子,甚至是集体吃坏肚子,父母们是可以接受这种随机吃坏肚子的黑心商贩的,但绝对不能接受孩子吃自己做的食物搞出事情。
那个时候的学校门口总是配有几家物美价廉环境差的小餐馆,以经营麻辣烫和份饭快餐为主(参考司机之家)。在我校,这种校门口小店并不是特别受欢迎,主要原因是经常会有一些校内校外的闲散大哥出没,然后坐在你旁边看着你吃,或者陪你一起等打包的食物。这段时间,就是这些野生大哥跟你借钱的黄金时间,他们借钱的理由随心情而定,如果刚刚结束一场惨烈的斗殴,他们会说【我兄弟昨天让人扎了,医院要三万不然不给治,你有没有钱借给我点,治好了还你】这句话说的心平气和,然后结尾还有狠狠的一句【听懂了吗?】这句话才是暗藏杀机。
出于压力,很多学生的第一反应不是不借,而是会说没钱。如果你说没钱,那么他就会继续追问【两块钱也没有吗?】我真的很不解,医院要三万治病,你就要两块钱你得要到什么时候去!如果你还是坚持说没有,那么他们就自动默认为【你有但你不借】,然后赏你一个嘴巴或朝你大腿一记直踢。然后你会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交钱,要么与其反抗。其实还有两种选择,一个是拔腿就跑(这个选择是非常不理智的,因为你一定会再遇到他,那就很尴尬了),一个是大叫救命(这种做法通常女生会经常使用并且成功脱逃的概率很高,但是一般女生也不会遇到这类事情,而男生几乎没有选择求救的,主要是因为心里面会觉得那样做非常丢人,尽管被劫钱已经是丢人的了)。
再说说男生通常会使用的手段:如果你自认为有血性或者真心是心疼钱,那么你会反抗,然后要么你被他打一顿,要么你把他打一顿。这个结果其实还好,打或被打几次之后,就不会有人再招惹你了,因为他们把你默认归到【宁死不从】的一类;如果你规规矩矩把钱交了,那么你就完了,这等于是默认了自己是【胆小怕事】的一类,然后他们就会一直吸你的血,直到你离开这个学校或选择以上其它做法的那天。在成年人眼中,化解校园暴力有很多方式,但做为一个心智发育中的孩子,校园暴力是一个埋在心里的死结。
现在的很多女孩子很喜欢吃麻辣烫这类食物(川蜀的冒菜),我猜很可能就与当年良好的校园环境有关。
除了校门口那些风险小店之外。一部分同学会选择校门口的“移动食堂”。那个时候总有固定的一群大叔大妈拎着保温箱卖各种吃的。通常会选择买一个用泡沫碗装乘的盒饭或者是刷着自制甜面酱的土豆丝卷饼。卷饼比较便宜但是通常吃不饱,只能保证下午上课的时候肚子不会咕咕叫。
驾崩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他每天都会带一个饭盒到学校来,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他就会把饭盒摆到桌子上,无论老师有没有拖堂,也不会在意其他同学以怎样一种鄙视的目光看他。每天如此。这也是老师把他放在最后面的原因之一,怕影响其他同学的正常拖堂。
驾崩的家庭条件不是太好,从他带来的食物就可以看出来。比较素。饭盒是那种最最古老的铝制方盒,这种东西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属于上个世纪70年代。那个年代没有微波炉,这种饭盒的好处就是方便在有火的地方加热,所以很多铝饭盒的底部都是黑糊的。用这种饭盒装食物,味道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在一个现代化学校里使用这种怀旧品,别人不会以为你另类,而是会认为你精神不正常。那个时候几乎所有同学都是这么认为的。觉得不仅是驾崩精神不正常,他的父母也是如此。而我跟驾崩接触后了解到,他的家里既没有微波炉,也没有闲钱去买一个塑料饭盒。
有一次驾崩意外的没有带任何食物。最后一节课下课后,驾崩低着头迟迟没有离开座位。恰巧是班主任的课,于是班主任也挖苦他说【某位同学该到点吃饭了】,并引来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谁知驾崩听了这句话之后面不改色,这让一时的哄堂大笑戛然而止。平时老师总是强调不要在课堂上起哄,而
她却总是时不时的自己带头这样做。所以起哄这种事真的很难控制,情绪到位了就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一下,很正常的,只能说明你对于对方过分的关注了。
同学走的差不多了,这时驾崩才站起来幽幽的走出门,我当时紧随其后。他走起路来步伐轻盈,并且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得意还是兴奋。驾崩选择去学校门口的一家快餐店吃饭,这是一个非常不理智的做法,当时的驾崩并没有被劫道的经验。我当时是退居二线的,躲在一个校霸大哥们不在意的阴影里。驾崩买了一个4元餐,当时的4元餐是标准的一荤两素,但通常在5元两荤两素的面前,很少人会选择这个。这是一个消费心理的问题,首先5元比4元在交易的过程中更便捷少了找零时的计算,其次这种加价方式会让很多人理解为1元钱买了一个荤菜,于是自认精明的进行冲动消费。
驾崩很认真的掏出了一张叠的很仔细的5元钱,然后展开,递给卖饭的人手里,与此同时空手高举等待对方找零。在那个时候1元钱可以做很多事,比如上网1小时,买一瓶当地产的玻璃瓶装汽水,或者买一个类似于刮刮乐一样的抽奖券然后豪中几袋干脆面之类的零食。驾崩等待找零的时候,估计也在想剩下来的这一元钱可以做点什么。
驾崩的手举了很久,老板迟迟没有理会。其实老板在这一过程中做了很多事:给驾崩打饭并用眼神告诉他身后有几头饿狼正等待着猎物上钩。一旦驾崩接过这一元钱,几秒钟之内就会有人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告诉他【看你挺眼熟的,几年级的?几班的?你应该认识我吧?你认识我吗?以后我罩着你懂了吗?懂吗?】,驾崩并没有感受到危险,反而是不耐烦的问老板要钱,老板把钱递给他,然后小声告诉他赶紧回学校里去。驾崩一脸木讷。
结果可想而知,一个不大不小的混混主动跟驾崩打了招呼,话术跟我预计的基本一样,然后驾崩死死捏着手里的钱,脸瞬间煞红,就像不胜酒力的人喝了酒之后的模样。我快速的评估了自己与对方的实力以及对方的势力背景,发现他曾经也跟着龙哥的游戏公会混过(这时候龙哥还存在)。
我没有马上走过去制止,原因是周围还有很多更高级的大哥,我担心因逞英雄而遭到那些大哥的不满,对我也拳脚相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等这个人拿了驾崩的钱优哉游哉的走掉之后,我从背后悄悄跟上,并主动打了招呼,由于我跟龙哥关系很近,所以还是有点威信的。这个人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表情疑惑。我在说明来意之后,这家伙的表情又变得非常愤怒。
【装狠】是校园底层混混经常使用的计量,而真正的大哥从来都是一脸慈祥,像教父一样。这个兄弟表情凶狠的程度比较一般,除了一双三角眼之外,没什么其他特色。虽然我早就衡量过双方的战斗实力,不过当他装狠对我时,还是让我有些呼吸紧张。
【那个人是龙哥朋友】,我并不是经常打着龙哥的旗号招摇撞骗,不过毕竟参与过龙哥的几次大战,所以潜意识里觉得龙哥欠自己一个人情。钱顺利的拿到了。事实证明,在校园流氓文化中,一个人名远比凶神恶煞的表情管用。我拿着钱回到教室,驾崩正坐在座位上默默的吃着饭。我把钱还给他,同时闻到了一股骚味。
驾崩仔细的问了我要钱的全过程,我的解释无非就是跟游戏和龙哥相关。从此,驾崩迷上了游戏,并经常跟我一起去网吧玩。我从不认为把一个学生拉进网吧里玩游戏是教唆行为,但驾崩确实是受了我的启发才迷上游戏的,并且投入了一定的金钱。毕竟他家境贫寒,花钱上网一定让他的父母伤透了心,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
驾崩玩游戏没什么灵光,跟学习一样。很多人学习不好但是游戏玩的很厉害,我总结的就是这些人如果把经历放在学业上同样可以有所成就。而学习不好游戏玩的也差的人,基本就属于驾崩这样没什么造诣的。
驾崩很喜欢打CS,校园附近的网吧有一个特色就是基本上都是学校里的同学在玩,并且是搭帮结派的一群人同时上网。那个时候除了一些网游以外,局域网对战也是一个非常流行的游戏方式。而在众多局域网对战类游戏中,CS是比较传统也是比较没有学习成本的(上手快)。驾崩接触的第一款游戏就是CS。有一次,通惠里有一群学生咋咋呼呼的要开启游戏,创建了一个带密码的局域网房间并且大喊了好几遍密码生怕别人听不见。驾崩悄悄捅了捅我,问他是不是也可以进去一起玩。
当时他才刚刚接触游戏没几天的时间,且他对于电脑的熟悉程度很一般,基本上属于那种连打字都要用两根手指一捅一捅的类型。当他这么问的时候,我已经预感到了危险。没错,这是驾崩的第二次危险预警。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答应帮他进到别人的游戏里面去。然后,驾崩凭借着他对游戏独特的理解和对电脑拙劣的超控成功惹怒了那群原本开开心心打游戏的同学。一场网吧搜查行动就此展开。
【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你?是你吗?是不是你玩的?别让我找到,找到了你看我不弄死你?】我之前说过的,装狠是底层混混惯用伎俩,不过我也想说,如果是一群人同时装狠,那么基本上你是不需要反抗的。
那群人一排一排的排查,我本想关上电脑跟驾崩离开,可却被他们叫住了。这种感觉有点像警察在搜查犯人,而当时的我和驾崩也确实认为自己是犯了滔天大罪,其罪当诛。
一个气急败坏的同学走了过来,他个子不高但来势汹汹。还没等对方开口询问,驾崩就主动跟他老实交代,希望可以宽大处理。这让我很诧异也很紧张。那一刻我突然回过神来,对方可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他不会因为你老实交代就对你法外开恩,反倒是会拽着你一边的衣领,把你带到网吧后门外面。
通惠网吧的后门是每一个来这里上网的学生都非常亲切的地方。一旦有派出所过来查身份证,吧台里的老板娘就会大喊【检查来了!】,然后几乎所有正在上网的同学都会呼啦一下朝后面飞奔,夺门而逃。所以这个门也就相当于网吧的“生命通道”,不知曾经救助过多少少男少女的生命。
而此时,这个门却让我感到厌烦,我和驾崩一起被拽了出去,步伐沉重。拽我们的人手段比较肮脏,他们都是只扯住我们一边的衣领,然后用力拉,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一旦我们不配合,衣服就可能被扯坏或者露出半个肩膀。
我和驾崩被推到了墙边。这一路走来,我一直在衡量对方的战斗力,估计就算龙哥亲自到场也救不了我们。驾崩或许也意识到了危险,他没有表情,但肤色惨白。我观察他时,自己也是如此。七八个人将我们团团围住,后面是墙壁,场面一度十分紧张。空气被挡在他们身后,我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我想蹲下缓一缓,不过估计他们不会同意,于是我表情露出难色。这时,对方那个咋咋呼呼的矮个子说话了。
他边放狠话的同时边用手指着驾崩的鼻尖。这是装狠的最高境界:表情动作加语言,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在配合他一起紧张。我很佩服他的表演,不,我被他的表演吓的瑟瑟发抖。驾崩的眼睛里含着泪花,只要对方稍稍接触他的身体,大量的液体就会从他的体内飙出来,上下齐飞。
对方并没有心慈手软,这就是学生流氓的可怕之处。【由于没有明确的原则,于是他们没有尺度】。尤其这种时候,你越是表现懦弱,他们就越是觉得你该死。然后打到你连表现懦弱的勇气都没有,蜷缩成球状,双手抱头。
网吧也是校园暴力频发的地方,我曾经历过无数种网吧斗殴,但因为游戏玩的菜被痛打一顿,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是对我智商与体格的双重侮辱,拜驾崩所赐。在这次事件之后很久,我和驾崩都没有再去过通惠。我选择去其他稍稍远一些的地方继续战斗,而驾崩则是被打回原形继续做学校里呆若木鸡的倒数第一。
大概过了一个月的时间,驾崩再次向我发出邀请并带着诚挚的歉意,我的是非观比较端正,毕竟打我的人不是驾崩所以没有必要跟他较劲。再次约我上网的时候,他颧骨的地方还保留着淡淡的淤青,并且我保证他依旧有被打的风险。不过,他的眼神中充斥着对虚拟世界的渴望。我不想用网瘾这种词形容一个热爱游戏的学生,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真实的人极度渴望逃离现实。毕竟在虚拟世界中,即便是挨打了也不会觉得很痛。
此后,我与驾崩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游戏关系,后来他转班了。我询问他,他说是学校的意思,自己也不明缘由。之后又过了半年,我们就换了新的班主任,原来的老师当上了年部主任。现在想来,我大概能够猜到,很有可能就是班主任很好的利用驾崩,把另一个与她竞争年部主任的老师拉下了马。不知为何,现在回想这样的事,总是很佩服那个老师,佩服她足够奸诈。这也许是对驾崩的一种肯定,没有人是一无是处的,这也许是对人性的一种侮辱,谁都可能只是一颗棋子。
虽然驾崩转班了,但我们依旧保持着很好的游戏友谊。与此同时,驾崩的游戏水平也在突飞猛进的成长。虽然距离一个称职的玩家还有一段距离,不过驾崩已经可以做到很好的让自己在游戏里消失。你要知道,在团队作战的游戏中,一个可以让自己很好的消失的玩家是多么可敬。不添乱,很规矩。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周六。我和驾崩在通惠里享用着美味的红牛(红烧牛肉面)和红肠(红皮火腿肠)。驾崩为了今天下午能放肆起来,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吃过午饭了。哦,忘了说了,驾崩自从转了班之后,准确的说是迷上了游戏之后,就很少让家里给他带午餐,开始了每天五元钱纸醉金迷的生活。驾崩并没有把这些钱浪费在午餐上,他把钱攒了起来,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很多人都在寻求减肥的方法,在这里我一定要郑重说明一点,减少摄入增加摄出是减肥的唯一途径。很多人选择减少摄入但是很多人坚持不住,主要原因就在于还有钱。驾崩自从迷上游戏之后,整个人瘦了许多。那些整天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精神萎靡的人,依我看都是饿的。
挑起最后一根面丝,干掉最后一口浓汤,冰镇的康师傅收尾。整套过程心满意足。驾崩花空了他一周的积蓄。不过此时此刻却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除非亲身经历,否则永远无法体会这种把钱浪费在刀刃上的痛快。
驾崩把面桶藏在屏幕后面,然后推了推我的手示意我继续游戏。驾崩吃面的速度快的惊人,毕竟是饿了一周的人,吃的又香又快叫人羡慕。我捧着红牛不忍放下,于是一只手虚情假意的点击鼠标,一只手继续进食。
驾崩并不在乎我的漫不经心。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游戏中,就在这时一个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这是一件非常毛骨悚然的事情。我相信每一位去网吧打游戏的玩家都经历过或是亲眼见证过这件事情——那就是当你正在专注的打游戏时,家长正悄悄的站在你的背后!如果你的家长拍了拍你的头或肩膀还好,最要命的是,你是在无意间透过屏幕的反光看到的他们,这真的就跟见到鬼一样。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当时正打着游戏,突然感觉身后的某一个角落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在直勾勾的瞪着我。然后我猛地回头,我妈正撸胳膊挽袖子掐腰站在我的身后,我被吓了一跳,是真的坐在凳子上跳了一下,然后第一反应是关掉电脑,低下头回避她凶狠中略显失望的眼神,静悄悄地走出去。这种时候,我的内心很煎熬,其实我很期待父母能痛打我一顿出出气,而不是揪着我迷恋游戏的事不放。我总是抱有这样天真的幻想,可每次父母都会先对我进行一番说教,然后再时不时地用两根手指拧我的大腿内侧。当年我是疼出阴影了的,直到现在,只要我看见大腿内侧这四个字,就会感到无比疼痛。有几次我看有色小说时,正在兴头上,突然看到这几个字,搞得我一下子就垮掉了。这种痛苦又有几人懂。
话说回来。就在驾崩专心游戏时,他的妈妈出现了。就在他透过屏幕发觉他的母亲时,世界静止了!
我和驾崩同时出现在静止世界里。这是自龙哥之后的第二个与我一起进入静止世界的人。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毕竟驾崩上网是被我带上道的,如果他妈妈刨根问底,那我一定会成为他家里茶余饭后碎碎念的反派头子,甚至罪行被无线扩大,直到让驾崩打心底里承认我是一个魔鬼。这是每一位家长的惯用伎俩,虽然这样做对于我这样的人很不公平,但我可以理解这是一个家长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起码当时的家长普遍认为学习是唯一出路。
驾崩吓傻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母亲出现还是因为世界静止了,亦或是两个突发事件交织在一起让驾崩的世界观瞬间崩塌。总之他保持着一个惊呆的样子一动不敢动。大概过了有五分钟他才迟缓的蹲坐在地上。
这一过程中,我在思考他会不会像龙哥那样被困在静止的这一刹那,永远无法回归现实。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该不该告诉他真相,如果我告诉他你回不去了,他会不会疯掉;如果我不告诉他,或者说如果我独自回到现实,我又该怎么跟他的妈妈解释呢……
驾崩抱着脑袋,反复的默念【对不起、对不起】,看来他是在担心怎么给家长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换位思考一下,为人父母的如果看到这一事实,他们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驾崩面对着静止的母亲忏悔了很久,或许是出于面子考虑,他哭的很谨慎,啜而不泣。估计是忏悔的差不多了,他这才回过神来思考他的母亲以及其他的一切,他们怎么都静止了。
我把那大半碗泡面举起,倒转,泡面悬浮静止在空中,我让他轻轻的捅了捅,他依然能感受到这是液态的浓汤并且温度烫手。作为一个初中生,当时的我只能解释为【这是跟时间有关的静止】,你能知道这碗漂浮的红牛是热的是液体的,是因为这些并不受时间静止的影响。
作为一个没有学习天赋的人,驾崩基本上不能理解我所说的话,不过他很庆幸母亲是静止的。驾崩用手将他母亲严肃的脸拧成笑容,然后怂恿我快速逃离这里。
我们走出网吧,外面的世界同样静止。驾崩沉浸在新奇的兴奋中。我知道这种兴奋劲持续不了多久,等他腻了,倦了,发现自己回不去了,估计也会像龙哥那样变成一个略微神经质的变态。搞出个变态的兴趣爱好。好在现在是下午,他总不至于给每个人画一个美妆。不过弄不好,他也会沦为性的爱好者。我曾看过一本书,上面说过一句话,当一个人长期处在孤独环境下,就只会保留性与觅食这两个最初级的需求。而静止世界里,受时间静止影响没有饥饿。不饿,所以就只剩下性了。
我很想告诉他可能他回不去了,但是我开不了口。这就相当于是告诉一个人你得了绝症,生命就剩下几秒倒数了,对不起你连该吃吃该喝喝的时间都没了,就剩最后一句了,你想说点啥吧,告诉我,我带给你家里人。你甚至连确认这件事的时间都没有,情急之下,你会说的无非是以下四句话之一:我爱你,对不起,好好活着,再见。
驾崩推了推他厚厚的镜片,他很诧异为什么我对这种静止的情况没有那么大的反应。我也懒得解释,解释的越多,他就越会提前结束这短暂的兴奋。珍惜吧。
我试着去问他,如果回不去了最后悔什么?
他说想跟他妈道歉。他家里穷,他妈是个□□的,每个月几百块的收入(那个时候全市平均工资1000左右),还要给他分出来一周二十五块,每次他妈给他钱,都会嘱咐他中午吃的好一点,别委屈了自己,他还骗他妈说午餐吃的很好而实际上他一顿都没有吃过,钱全都拿去打游戏了。他很后悔但是玩上游戏就忘了后悔,他本以为瞒天过海了,可谁知道她妈竟然能找到网吧里来。
我看他说着说着就又有泪花了,于是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我问他【你妈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想了一下然后猛拍大腿,【诶呀,她可能是过来□□的!】。
我把这句话想象成玩笑,于是夸张的大笑,想要打消驾崩烦恼的念头。驾崩果然没心没肺,见我大笑,于是又跑到马路上好奇其他的事去了。
静止世界足够他好奇好一阵子吧!我望着驾崩,感觉心中无限酸楚。很后悔自己把驾崩带到网吧里来。现在想来,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玩游戏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有些人不具备玩的资格还要硬着头皮玩下去】。他们的确需要努力工作,玩游戏是他们人生下一个阶段该做的事情。尽管可能当他们到达那个阶段的时候,已经忘却了玩游戏的快乐,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一些遗憾是用来回味的。
恍然间世界骤变,我如穿行混沌,天地凝聚于一丝,又开阔无穷。然后,我回到了现实。
通惠,泡面,驾崩的妈妈。
驾崩的妈妈吓了一跳,前一秒还坐在这儿的驾崩,现在竟然不见了。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去外面找一找。我叫住了她。
【阿姨!】
驾崩的妈妈回头。
【你是黄尚的妈妈吧。】
驾崩的妈妈表情冷峻起来。她走过来,一副要质问我的模样。
【黄尚呢?】
【他怎么可能在这儿呢?他每天都是在学校门口吃两荤两素,然后就一直呆在教室里。】
驾崩的妈妈一脸的狐疑。她开始相信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然后点了点头,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抹牵强的微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一颤。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我被第二次叫进了派出所。第一次是因为龙哥,这次是驾崩。理由很简单,我是那两个所谓失踪人口的朋友,并且是最后一个见过他们的人。为了不影响我的形象,父母给所长送了两次礼,只希望能不把问题扩大出去。
当父母接我离开的时候,我很小声的跟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听见了,并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