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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爱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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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张府今夜宾客络绎,觥筹交错。戏台上的青衣水袖翻飞,眼波流转,赢得满堂喝彩。
今日宴会的主角张添麟已近醉了,瘫坐在木椅上,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台上的旦儿。那是他的寒生。
添麟突然有些后悔,这样美好的人儿怎么能让别人看了去呢?现在全南京都知道了这么个宝贝。当初就该把他藏起来
夜色渐深,宾客们纷纷告辞,春华班的人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添麟正随父亲送客,见寒生下了场,甩下客人便跟了上去。张芳庭喊他回去,他装作没听见,便只得拘着笑容说:“小子无状,见笑,见笑。”
寒生帮着卫叔收拾着杂物,就被人拽住手腕往侧厅拖。卫叔担忧地起身,寒生无奈地摆手,示意戏班的人先回去。
添麟把人拉到一间小屋,锁上门,寒生想开灯,却被制住。下一秒,一个满是酒气的怀抱扑住了寒生。寒生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把手抵在男人肩上。
“阿生,我今晚,好不好看?”今天他穿了一身深绿军服,英姿笔挺,肩上扛着的星星即便在黑暗里也显得熠熠生辉。
添麟在部队基层磨练了五年,终于在24岁这年获得了父亲部下的一致认可,授予了少校衔。
“好看”一整晚,寒生都不敢看添麟。寒生不是没见过添麟穿军装,可从前那身棕灰的下士军服总让他穿得皱巴巴,泥滚滚的。谁让添麟每次得了假便巴巴赶去看他,连衣服也懒得换。
今天不一样了,寒生怕眼睛碰上他就忘了唱词,想着他可能也在看着自己,就连耳朵尖也冒热气。可寒生也怕看他。他这么仪表堂堂的站在人群中,同那些高官名媛相谈甚欢,而自己却是站在那戏台子上,连自己是他的朋友都不敢叫别人知道,这是添麟的污点。更遑论自己那些个肮脏无耻的心思,该永远埋在肚子里才是。
在台上想得好好的要离添麟远一些,可一被添麟拥住就什么都忘了,脑子里浆糊一片,讷讷许久才支吾出一句好看来。
添麟轻柔地抚着寒生垂在身后的发。他还着着妆,眼尾上挑,烈焰红唇。添麟可以想象层层脂粉下的脸是如何的肤若凝脂,不过现在大概染上了片片红霞。
他侧头轻吻住寒生的鬓角,轻易就从那一头珠光宝气里找出了他送的那柄珠钗。他将它抽出来,细细地看。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他却说:“有些旧了,明日再买一个赠你可好?凤冠喜欢吗?我送你完整的凤冠,送你红绸锦缎,三拜成亲,一世荣宠,你可喜欢?”
寒生懵了,猛一把推开添麟。“张公子,你醉了。”15岁以后,寒生就再未用这般疏离的称谓唤他。
不喜欢么?添麟略有些恼意,对着那红唇便吻了下去。寒生让他亲的腰腿皆软,忽的又发狠挣开。
“你是万人景仰的督帅长子,我是三教九流最下等的戏子。莫要再说这种话,辱没了身份。”
他怎么能这样想!什么叫辱没了身份!他将他当宝贝一样疼惜,他竟这样轻贱自己!
添麟简直要气笑了,“我早就想好了,过个两三年,我就将你赎出来。你若愿意,我带你上战场,你若喜欢唱戏,我便给你开个戏班子。只是委屈你不能做我张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过,等我当家了,立马就把你写上家谱去。”
“麟哥可是你终究要娶妻生子的呀。不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以。”
“我们张家还那么多男丁,让他们传宗接代去。只要你点头,我便一辈子不娶妻。只要你说一句,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寒生眼里噙着泪,手指绞做一团,脸上冒着汗,晕花了妆。
添麟看不得他如此纠结,提起他的手腕,逼问道:
“阿生,情意是藏不住的,每每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怀着与我一样的心思。喜不喜欢,嗯?到底喜不喜欢?”说到最后竟发了狠。
寒生觉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的麟哥对他也是这般的情深义重,他何德何能?他何德何能?陷在爱情里的人总是万分冲动的,之前考虑的什么通通都忘了个光,那些个担忧也想不起来了,满心满眼都只看得到一个人。
“喜欢!喜欢!”他雀跃着蹦到添麟身上,开心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添麟双臂环着寒生的腰,再一次含住寒生的唇。他觉得,这一刻比授衔还开心。
民国二十五年秦淮河边的青衣祭酒私许了金陵城尊贵无匹的张军爷。
四
秋风肃杀,枯叶翩飞。夜半,一个人影翻过墙头,闪进里一家独门小院。
三年前,鬼子闯进了南京,生灵涂炭,南京的街道上铺满了血泪。
张芳庭战死在了城门下,春华班的人都成了鬼子的刀下亡魂。
张家长子临危领命,率着残兵游勇投靠了武汉的刘满江。梅寒生擦干眼泪跟上了军队。他不想再做没用的戏子,张少将权衡再三,到底是让他参了军。可惜这唱戏用的身子受不住操练,只得做些小生意度日。
三年周旋,南京来的兵终于能在武汉站稳脚跟。
屋内的人已经睡下,来人轻手轻脚落了窗,卸下外套就躺在床上。里面的男人惊醒,迷迷糊糊往旁边蹭了蹭。
“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家,你问的是什么话?”
“你家不是在军营吗?”
添麟将叠在脑后的手放出来,侧过身搂住寒生。“阿生,我食言了,本答应等我做了家主,就让你进张家的家谱。可如今,却连见你一面也要偷偷摸摸的,生怕那些豺狼咬着我的软肋,叼走我的心头肉。”
寒生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刚刚那些气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太想你了!”
添麟心疼的不是该说什么,只能把怀抱收的更紧。
“阿生,你且等等,待这乱世过去,我带你远走高飞,到谁也不认得的地方去。”
“好。”
五
春华秋实,几度枯荣。武汉的小筑里常年居着位美人,可另一个主人却越来越少回来。
寒生垂目修剪这枯叶,一晃神,剪坏了一枝。寒生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添麟快回来了吧,转月都走了半年了。“无心再打理满园花花草草,新单影只进了门去。
赶走了鬼子,自家人又闹将起来。这战火连天的,何时能休?
又过了两三月,寒生正躺在小院的贵妃椅上晒太阳。忽然,门锁轻响,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生从连番噩梦里倏然睁眼,一双美目映着风尘仆仆的旅人。
泪眼相望,竟无语凝噎。
急惶惶拥住彼此,唇齿相依,似要把浪费的时光都补齐。
“阿生!阿生!”
“添麟”
云雨初歇,两个人终于能好好说说话。
“这次能留几天?”“阿生若肯再叫一声夫君,那为夫便不走了。”
寒生羞恼的背过身去,一会儿又耐不住回头问他:“你说的可是真的?”
添麟含笑不语地看着他。寒生忸怩了许久才弱弱唤了声:“夫君”不等他应答又急急问道“真不走了么?”
添麟愉悦的在寒生额上印下一吻:“国军大势已去,不如就此急流勇退,咱们二人逍遥快活过日了。”
寒生当即乐的只会傻笑。
“我过几日要回总部述职,顺道把这肩上的星星摘了去。你在家收拾好东西,等我回来就一同去美利坚生活,可好?”寒生重重的点了点头。
可添麟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寒生听到消息时正在市场挑时蔬。身边的人都在说国军要逃到台湾去了。寒生大惊之下扔了菜篮子就去买车票。
等他辗转颠簸到了上海,却只来得及看添麟领着部下上船的背影。
“添麟!”寒生高喊出声,添麟猛一回头,想跑过来,却被人群阻隔。
梅寒生最后一次见到张添麟,只从他口型中得了八个字“军令如山,等我回来。”
你总让我等,这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