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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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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十九年的南京,还是战火燎原前的极尽纷奢。春华班的小楼仍是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
这是张添麟第一次来听戏,他直挺挺地坐在父亲身边。昨晚张芳庭说要带他见见世面,不能18岁就一副老头子的样子。可他并没有觉出这戏班里有什么市面可看的,倒是张芳庭跟着鼓瑟声打着拍子,看起来入迷得很。
台上的花旦轻甩水袖,上挑的凤目铮然亮起,定定看向台下。掌声四起,原是今天的戏结束了。
“绝代风华”张添麟在一室嘈杂中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走,带你去见见这位声名大噪的红伶。”
班主毕恭毕敬地引着张家父子穿过回廊,立在一扇门前,道:“里边就是了,张督帅,张公子请。”
这是戏子们妆洗的屋子,刚从台上下来的角儿都在忙碌着。三人走到屏风前就听见了那位名伶吴清玉的声音:“刚刚看清了么,今日可能学会了?”“会了!”有人应着,脆生生的,好生讨人怜。
屏风上光影晃动,一个小人儿套上水袖翻手提臂,膝头下沉,以袖覆面,施施然亮相。一双秋水眼含光带水,却因见着外人而突然慌乱起来。吴清玉站起身来迎客,伸手把孤零零站在中间的小人揽过去。
两方从容容施礼寒暄,张添麟的目光却钉在那个小人儿身上,分毫也挪不开。那是怎样一个小可怜,眉眼还带着十四五岁的稚嫩,却已能看出将来是如何的清逸绝尘。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回望着张添麟,贝齿轻咬红唇,看得张添麟一阵心神荡漾。
“你,叫什么名字?”
“寒生梅寒生。”
张添麟与梅寒生相遇的那天,春风绿了江南,烟雨迷蒙,星火交辉。外头如何的人潮涌动纸醉金迷,全然落不到张添麟的耳朵里。
“风华绝代”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二
“阿生,这边!”寒生出了院门便左顾右盼,听见有人唤他,喜悦便染了眉梢。
寒生急急往榕树走去,添麟将脑袋探出来,嘴巴紧抿着,嘴角却抑不住上扬,眼里全是星光。
寒生停在添麟身前一臂,“你怎生又来找我,回头张督帅该恼我带坏他们家好苗子了。”说着又情不自禁往前挪了一步。寒生这几年抽高了些,齐到添麟鼻梁底下,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或许是从小学戏的缘故,又十分的修长匀称。
“我来送你个小礼物。”添麟把一直背着的手放出来,手里握着个长盒子,被精致地包装好。“明日你第一次登台,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就挑了个首饰,你若喜欢,就戴上好不好。我我会在台下看着你,你可不要慌里慌张的出了糗哎呀你看我这嘴,该打!”抓寒生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拍。
寒生一声笑了出来,这金陵城交口称赞的张家公子,每每到了自个面前便总口不择言,不知所措的。
“那我可能看看?”“别别!你回去再看,回去再看。”添麟握着寒生搭在礼盒上的手,两个人都红了脸。”
“你来就是送个礼的?”一双秋水眼瞪着添麟,全不见十四岁时的胆怯,娇俏嗔痴全汇在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里。
“当然不是!”又作起姿态“小生想要翩翩佳人同游一番,不知是否有此殊荣?”
“我是男子,可不是什么佳人,公子另觅良缘吧!”
作势要走,却被拉回。“是我的错,还请公子大人大量才好。”
“你别再来戏院了,将在你是要做大官的,不该沾了脂粉气。”彼时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添麟猛一回头只看见寒生低垂的眉眼。
“你舍得么?”心中怜惜却又不禁玩心大起。
“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你我这般门不当户不对的。”
“门不当户不对?原来阿生竟已起了要嫁我的心思。”
“胡说八道!”寒生羞恼地冲到添麟前边去了。添麟忙拽住他的袖子。
“做什么!”
“累了,得你拉着我。”
“那就下山去”
“都到半山腰啦!”
到最后还是添麟把寒生拉上去的。二人并肩坐在山顶上,斜阳西沉,浓郁的暮色笼罩着古韵的金陵。这里有六朝古都的威严,又有江南的雅致。从这高峰之上可以看见万家灯火,众生百态。身后是树影摇曳,燕雀啁啾,让人凭空觉得遗世独立,羽化登仙。
“看着你一天天地勤学苦练,就总贪想你一曲动金陵,一颦一笑皆风景的样子。我想一直看着你哩。若你不喜欢我去,那我便把你带出来,独独演给我看好不好?”
“又说些痴话。”
“可不是痴话。阿生你看,此番良辰美景,你不如就以这金陵为幕为我唱一出戏,可好?”
寒生侧头望他,是应了。
站起了身来,这般俏生生的,却难得的带着英气。且把长褂做戏服,起势,以天为幕,以地为台,献一曲繁歌韶华,赠予眼前眉目温柔的知心人。
微雨燕双飞。
领了好一顿骂,寒生才得以回到房中。同舍的人还未回来。寒生郑重地把礼盒放在妆台上,轻轻解下丝带,连同红纸叠好放在一边。里面是个带雕花木盒。掀开盒盖,一柄珠钗静静躺在红绒之上。
那是凤冠上的,珠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