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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浮生此孽(二) ...

  •   (三)心病
      阿诀成了父亲的心病。
      所有的随从都惨死在了半路中,骆无铮跟着母亲回到了家,看到母亲拿剪刀在自己身上划了好几下,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华服,什么都不知道的父亲下朝回来,母亲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声泪俱下的哭诉。
      骆无铮迷茫的听着母亲编谎话。
      她说他们求佛回来半路上遇到了强盗,侍卫们都被强盗杀死了,她说她带着两个孩子弃车逃亡,被那群强盗追杀,只好往山里躲,她说阿诀在逃亡的途中不慎掉下了万丈高的山崖,她说她有罪,没有保护好阿诀。
      父亲突闻噩耗,震惊异常,几乎站不稳,他不敢相信可爱的小女儿真的掉下了悬崖,但妻子身上的伤痕和泪水都是真的,他不得不相信。
      骆无铮知道事情不是这样,他张了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看到母亲狠狠瞪过来的一眼,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可怕的一面,吓的呆住了。
      父亲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不断的派人去母亲胡乱编造的山里找阿诀,却每次都只能换来失望,每每想起不到四岁的女儿,都只剩下长吁短叹,短短数日,不过而立之年的父亲添了许多白发,整个骆府都沉浸在一种阴郁的气氛之中。
      年节家宴之前,父亲亲自叮嘱厨娘,说:那种带着桂花味的酥糖要多准备一些,阿诀喜欢吃。
      厨娘一愣,父亲说完了才想起来,阿诀已经不在了。

      阿诀也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
      她把阿诀的所有旧物都扔的远远的,旁人都以为她是怕睹物思人,骆无铮却觉得,她是怕回想起阿诀被带走之前的模样。
      有些事实因为太过冰冷,会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遗忘。
      骆无铮记得那天母亲闭上了眼睛,表情一下子变得冷漠而可怕,她说:“你把女儿带走吧。”
      阿诀从小就乖巧,那天虽然很害怕,也没有大哭大闹,她小小的身体有些发抖,颤巍巍的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母亲,期盼着母亲能再说点什么,再做点什么,可是直到她被那个叫“封长悬”的人用沾满鲜血的手抱起来,母亲都没有再睁开眼看她。
      还是封长悬用讥讽的语气说:“你纵然过起了烟火生活,可血还是冷的。”
      母亲这才道:“不冷血怎么活命?我们达成约定,两不互犯,你把她带走,就不要让她再回来了。”
      母亲开始信佛,她在骆府里专门让人建了佛堂,日日都要进去诵一段经,可还是会心神不宁,常常做一些不能说出来的噩梦。
      骆无铮知道她的秘密,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她可以倾诉的人,她总是在做了噩梦之后把他抱进怀里,万分恐慌的说:“还好你还在这里!还好你没事!”
      牢牢的抱住他,仿佛他是她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然而年幼的孩子心中却充满了疑惑,他不知道母亲所表达的是不是真情实感,因为那一天,她也是这样紧紧的抱着他和阿诀的。
      可母亲有时候又像是厌恶见到他,见到他的脸就冷冰冰的说:“我说了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没有听到吗?”
      骆无铮就愣愣的听从了她的话,不再轻易出现在她面前,他有些不知所措,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却又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后来他从书本里学了一些道理,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有去向大人质问的底气,便跑到母亲面前,摆出了郑重的表情。
      母亲在人前依然是一个慈爱的好母亲,她正在为儿子缝一件冬衣,见许久不见的儿子过来,还露出了柔和的笑容,然后她让满屋子的侍女退下,把衣料放在一旁,神色自然的看着儿子:“阿铮,怎么跑的这么急?”
      她这么说的时候,声音是温柔的,可却没有像曾经一样给他擦一擦额头的汗。
      骆无铮绷紧了小脸,问:“娘,我想知道……”
      母亲笑眯眯的打断他:“你想知道什么?”
      他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层冷意,却还是道:“那……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把阿诀……把阿诀送出去?”
      母亲便不再笑了,甚至连脸上伪装出来的温和也尽数散去,她说:“怎么?你想替她去吗?”
      骆无铮憋红了脸:“我……我……”
      “那么,你想看到我被酷刑折磨吗?”她面无表情道:“孩子,你知道什么叫‘凌迟’吗?”
      骆无铮:“我……”
      “就是把人身上的血肉一刀一刀的割下来,不到最后一刀,人不会死,血肉模糊的感受自己被凌虐的痛苦,我还亲自执行过这种刑罚呢……可这还只是最轻松的酷刑。”她勾起一边的唇角,眼里没有什么色彩:“你想看到我这么死吗?”
      骆无铮:“我不想……”
      “呵,我们一样自私呢,我不想死,你也不想代替妹妹……”母亲说:“你知道你妹妹被带走之后会遇到什么吗?”
      骆无铮拼命的摇头。
      “她才四岁,依资质而接受属于她的训练,最简单的训练是杀人,最复杂的训练是麻木自己,每天都要闻着血腥味吃饭睡觉,每天都要和同伴争夺活下来的机会,如果争不过别人,就是废品,会被人像垃圾一样对待,如果争得过别人……呵,那才是最可怕的。”
      骆无铮恐惧起来,肩膀在瑟瑟发抖。
      而她仰起头,下颌紧绷成冷硬的线条:“这么长时间,她也许已经死了,不死的话,就变成了一种没有情感的工具,变成日后人人唾骂的魔鬼……”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咆哮,却不敢咆哮成声,于是只剩下了懦弱的呜咽。
      “因为那是你母亲我种下的因啊,我不想去承受,自然有人要承受。”她缓缓低下头,伸手抚摸着他的脸,手指冰凉,这个动作也就没什么温情可言:“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选择放弃的是阿诀而不是你吗?”
      骆无铮避开她的手退后,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可她还是要说:“因为你是骆家的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如果死的是你,只把你妹妹留下来,我在骆家的日子会不好过的……不要说自己年龄小不知道,不要拿无知当借口,你和我一样冷血,你要记住,你之所以还能在骆家做大少爷,享受荣华富贵,是因为你妹妹正在地狱里受苦。”
      他觉得,他心中有一些东西正在崩塌。
      阿诀,也是他的心病。

      (四)兄妹
      阿诀养的小奶猫已经变成了一只老猫,却老当益壮,喜欢爬树,喜欢扑蝶咬花,它长的调皮,每天都要把自己滚的一身脏,有时候跑出去找其他的小猫小狗玩,喊是喊不回来的,但等它玩够了,还是会回到一开始的那个简易而温暖的家。
      有谁不依恋家呢?
      骆无铮已经十五岁,是个翩翩玉立的少年了,可他不像一般少年那样明朗阳光,更没有幼时的那股活泼劲,他喜欢一个人待着,不知何时起痴迷起了武学,请了很多老师,对自己严格要求,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吃着他这样的高门子弟不应该吃的苦,前两年还想去参军,可边境危机四伏,他的祖母、家中老夫人怕他有什么危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不准他去,他就只好留在家里,气质更加沉静,沉静到了阴郁的地步。
      直到他终于得到一个消息。
      “少爷,这是老夫人吩咐让带的东西,说是路途遥远,怕缺了这些会不方便。”骆府大少爷的院门口,下人来来去去的把日常用品搬上马车,马车都要堆满了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骆无铮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多嘴的下人却又欢喜道:“少爷弃武从文,可把老夫人和老爷高兴坏了,老夫人赏赐了小的们好多好东西呢。”
      骆无铮:“给你就收着。”
      小随从又有了别的心思:“那少爷,咱们这次去崇山书院能赶在年节之前回来吗?”他父母都是骆府的管事,并不随少爷去求学,但他还是想和家人一起过年。
      “回来。”骆无铮转首,却在院门口看到一个人,立刻愣住了,他想转过身当没看见,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俯首行了一个礼:“母亲。”
      下人们也都有些奇怪,因夫人和少爷的关系不知从哪天起变得很冷淡,夫人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少爷的院子了,不过毕竟是母子,少爷要远游求学,做母亲的不管怎么说都是要来送一送的。
      骆夫人给人的印象一贯温和,所以她脸上带着一抹笑容,冲数年不肯亲近自己的儿子道:“你过来。”
      骆无铮便走了过去,跟在她身边,在一处僻静的花园里停下,骆夫人开门见山道:“你想去的不是书院吧?”
      骆无铮没有回避,他说:“是。”
      骆夫人:“你在暗中查探斩英的消息?”
      骆无铮:“对。”
      骆夫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冷了:“你想做什么?”
      骆无铮同样面无表情道:“做我应该做的。”
      骆夫人回首,狠狠的注视着他:“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对斩英有多少了解?若是被你父亲知道……”
      “父亲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骆无铮打断她,漠然道:“他也不会想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

      骆无铮以求学的名义出门,最后果然如骆夫人所料没有去书院,而是半路转道去了毗邻楚国的边城南周城——镇南文将军的大军所驻扎的的地方。
      镇南大将军被刺杀的消息不知被谁传开,边城百姓终日惶惶不安,晏国南境处于楚国的威胁当中,而对于凶手,人们只知道那是一个戴着白色斗笠的少女,后来有人说起去年被刺杀的云国牧远侯,和镇南将军的死法一模一样,凶手似乎也是一名白衣少女,再结合江湖上的一些传说,便渐渐推论出这刺客的行事轨迹和名号——绝情。
      南周守军刚刚失去了领袖,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整个南周的天空似乎都比别处要阴暗。
      骆无铮在城门口接受了反复的盘问,才被允许放进来,他独自骑马,仰首四望,希望可以看到哪怕有一丝熟悉的身影,但时隔多年,可想而知,他是没有那么容易找到的。

      南周多山多水,人烟却十分稀少,这处荒林更是少有人来,绝情坐在河边,把斗笠放在石头上,用手绢轻轻的擦拭剑身,突然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迅速收剑入鞘、拿起斗笠、拍衣起身,一连串动作好似只在顷刻间完成,然后飞快离开了原地。
      然而方才被她发现的跟踪者却一直锲而不舍的跟在身后。
      在林中周旋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她被追踪者的毅力折服,不打算留对方的性命了,所以她停了下来。
      那个人果然也停了下来。
      绝情片刻之前还在鞘中的剑毫无预兆的飞了过去,伴随着冰冷的杀意而至的是她轻盈如鬼魅般的身影,自小被强制规范的招式不留丝毫的余地。
      可惜对方也有几分身手,要取他性命得花费一点时间了……绝情这么想着,藏在斗笠下的神色比平日里更加冷漠,一张脸也更加苍白了,与之相应的是更加凄厉的剑鸣。
      那人的左手被刺穿,鲜血很快染红了锦衣,他以右手握住剑刃,双眼通红的喊出了一个名字:“阿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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