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浮生此孽(一) ...

  •   这世间的一切情谊都是虚假而脆弱的,不到大难之时,你永远不知道人心可以让你失望到什么程度。

      (一)命苦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出身贫寒,父母都是小山村里的庄稼人,靠着几块薄田养活家里上下十来口人,她有兄弟姐妹五六个,年龄都还小,除了她和大哥,还没有人能下地帮忙,她十来岁就会扛起锄头碎土,把一身娇弱的女儿气磨练的只剩下粗鄙和愚昧,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活到头也不过是嫁一个庄稼汉、然后再养一堆的孩子,重复着无知的生命。
      可惜战乱年代,边境时有战火纷飞,落到平头百姓身上,不仅税赋极重,家中成年男丁还都要去参军,父亲和大哥被强制拉去了军营,饷银却基本见不到,家中的负担愈发让人不堪忍受,母亲一个人已经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她也跟着惶惶不安,夜里烧了热水来小心的为母亲洗脚,想借此缓解母亲的压力,但是母亲看她的目光却渐渐变得异样。
      当时村里有人闲言,说镇上有大户人家掏钱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价钱给的高,一个女孩子能顶一亩地两年的收成,母亲便把她收拾干净了,送到了镇上,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绣着粉色花边的漂亮衣服,心里不知为何觉得不安,一路上都紧紧拉着母亲的手,然而母亲把她交到一个男人手中,领了钱,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一年,她十三岁。
      没有人说过大户人家买年轻女孩子要用来做什么,她也不知道,但是紧接着就和其他女孩子一起被送到了更大的城市,到了地方,有女孩子才战战兢兢的弄明白,原来她们以后要赖以生存的地方,叫做勾栏。
      她有些害怕,但是又觉得,如果可以吃饱穿暖,这么活着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她渐渐接受自己的处境了,但是一起被送来的女孩子里,有一个性格特别烈,不愿做卖笑女子,说如果入了这一行,以后就没有出路了,她又开始害怕起来,所以当那个女孩子密谋逃跑的时候,她也一起加入了计划。
      计划没有成功,她和女孩一起被抓了回去,她还没想好会面临什么,那女孩就跳起来指着她和老鸨说:是她!是她非要拉着我一起跑的!
      她被毒打了一顿,心内积怨,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别人。
      她一直活在靠出卖身体才能生存的勾栏院里,一直到了十五岁,有一个气质独特的客人发现了她,他自称童冥,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同意了,没有问这个人要带她去做什么,也没有多想以后会怎么样,对她来说,能够活下来就足够了。
      童冥把她带进了一个真正的大户人家,起初让她和其他的年轻男孩女孩一起接受严苛的训练,从琴棋书画到身法武功,整整三年暗无天日,后来让她到这户大家族的千金小姐身边做贴身丫鬟中的一个,小姐身份尊贵,又是倾城之色,年满十五岁后,被当今皇帝看上,要入宫为后,身边自然要有许多人追随,而她因为实力不够,没有被挑选为负责保护小姐的陪嫁丫头,就被安排做一些其他的不可为人知的事情。
      此后她一直活在阴影里,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脸,渐渐的手上沾了人命,做的都是寻常人想象不出来的事情,有时候也会想一想自己的真正上司是谁,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都通常想不明白,后来听说入宫为后的小姐三千宠爱集于一身,还生下了皇长子,可惜没有福气,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她就病死了,但是又有流言说小姐是被其他妃子毒死的……她又想:什么是命呢?这就是命,任你出身显贵还是贫贱,最终都逃不过一死,就连怎么死都不能由自己决定。
      后来她渐渐知道自己所在的组织有一个名号,叫斩英,但这些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没有资格接触更核心的东西,依旧被指使着做各种事,早已麻木,但是有一次的任务比较危险,不由得她不谨慎,童冥要她潜入晏国军营盗取一份机要文件。
      她没有成功,还受了重伤,逃亡的途中被一个男人救下了。
      这个男人长相俊雅,举止温柔,照顾了她整整两个月,对她殷勤倍至,她想: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
      于是便有些感动。
      感动是感动,她却还是有些不安,尤其在听说这人出身名门之后就更加不安。
      但是他实在太体贴,无论她有什么要求,他都会办到,没有一丝的怠慢,看着她的目光,也总是充满了柔情和爱意。
      所以等两个月后,他说喜欢她的时候,她略一犹豫,便同意跟他回家了……因她任务失败,回去也要接受惩罚,不掉一层皮是不会结束的,所以她想:就这样吧,我就跟着这个人走吧,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人早就娶了名门闺秀为妻,她跟他回家,只能做妾,还不是贵妾。
      她当时心里一凉,却又有些习以为常的麻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正房夫人没有孩子,也怀不上孩子,而她刚刚过门一年,就怀上了龙凤胎,然后生下了一对活泼可爱的儿女,他对她更加珍重,抬举她做和正房夫人地位同等的平妻,府中所有人对她都敬重了起来,都叫她骆夫人。

      (二)选择
      骆无铮有一个和自己出生时只差了半柱香时间的妹妹,叫骆诀,他俩小的时候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奶娘把衣服给他们一穿错,就有人认不出来哪个是少爷、哪个是小姐了,但是母亲从来不会认错,他想母亲一定很爱他们,所以对他们才那么熟悉。
      阿诀是个文静的小姑娘,吃饭说话都规规矩矩的,母亲让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哭也不闹,相比之下,骆无铮就是一个顽皮的小猴子,一天到晚的闲不住,吃饭还不吃青菜和萝卜,背诗的时候还总是想起上句就不知道下句,经常喜欢惹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故,闹得长辈和下人们都哭笑不得。
      母亲总是无奈又不舍得责罚,父亲则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着儿子,笑哈哈道:“这样岂不是正好,阿诀文静,阿铮跳脱,兄妹两个正好互补……”
      父亲还经常叮嘱他:“阿铮,你是个小男子汉,要保护好妹妹。”
      骆无铮便煞有其事的举起小拳头,装模作样道:“我一定会保护好阿诀的!”

      “阿诀~你陪我去玩嘛~”骆无铮蹲在地上,撑着两只小手央求妹妹。
      骆诀正忙着用柔软的小被子给刚出生的小奶猫搭窝,听他说话,便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说:“小白还没有家呢。”
      骆无铮:“小白可以和它娘亲住在一起啊,干嘛还要再弄一个家?”
      骆诀便认真的解释道:“小白的兄弟姐妹太多了,它原本的家不够住,我要做一个大的。”
      “那……”骆无铮想了想,不情愿道:“那我也来帮忙吧。”
      骆诀有些高兴,“嗯”了一声,拉着哥哥一起给小奶猫搭窝,可她无意间抬头,看到母亲正看着这边,目光幽深,骆诀年纪小,看不懂这种目光,只觉得母亲好像不开心。
      母亲的不开心从来不会表现出来,她晚上照常给兄妹俩做了小点心吃,照常在他们睡觉蹬被子的时候过来给他们盖好,照常会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给他们选新的布料、做新衣裳。
      孩子的世界太小,骆诀虽然比骆无铮懂事一些,心里却还放不了太多事,她很快便把母亲的目光给忘了,每日里被精力过剩的小哥哥拉着去看草丛里的小虫子,或者听树枝上的黄莺唱歌。

      骆无铮原本无伤大雅的胡闹终于有一天惹出了事,他带着妹妹悄悄去湖边捉鱼,没留神双双落了水,幸得路过的行人相救,没有危及性命,却都落了一场大病。
      全府上下乱成一团,骆大人甚至请来了宫中的太医,好在有惊无险,两个孩子都救了回来,骆夫人心内却总是不安稳,总觉得是自己曾经造过杀孽,报应降到了孩子身上,想到附近的寺庙里拜拜佛、求求平安,但此时骆大人在朝中担任要职,为了两个孩子已经休假数日,不能再分身,只派了许多随从护送母子三人。
      求佛,跪拜,骆夫人虔诚无比,因她半生都颠沛流离,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孩子就是她未来的指望,她不想他们出事。
      却没想到,拜佛回家的路上还是出了事……
      骆无铮当时正和妹妹一起绻在母亲的怀里迷迷糊糊的睡觉,突然听到马车外面几声惨叫,被吓醒了,外面又突然安静下来,他感觉母亲的身体有些僵硬,她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骆无铮有些害怕,看到同样有些害怕的骆诀,便鼓起了勇气,拉了拉母亲的衣襟:“娘……”
      母亲却急忙捂住了他的嘴,两只胳膊狠狠的搂在他们身上,下一刻,车帘被挑开了。
      骆无铮看见马车外面站着一个全身都包裹在黑衣里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沾了血的匕首,就是这把匕首挑起了车帘,这个人用沙哑的声音、诡异的语调说:“血衣,多年不见,想不到你已经儿女成双了。”
      骆无铮感觉到母亲在颤抖,母亲从来没这样害怕过,大娘时不时的来找麻烦时她没怕过,祖母挑剔她来历不明时她没有怕过,甚至在他和妹妹生病时她都没这样害怕,这是一种血液里升起的颤栗,也是一种不由自主的畏惧。
      她畏惧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他背后所代表的黑暗。
      骆无铮听到母亲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长悬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长悬如刀子一样的冷利的目光狠狠的刮在她们身上,道:“你私自逃脱,五年不见音讯,和背叛没有什么区别,知道后果吧?”
      母亲紧张道:“我从未泄露过任何关于斩……你我多年交情,求你放我一马……”
      “我今日放过你,明日死的就是我。”长悬冷冷的笑了一声,匕首上的血滴落下来,他看也不看,道:“或者你杀了这两个小崽子……”
      “不可能!”母亲没等那人把话说完就尖利的叫起来,她死死的箍着两个孩子,像是要把他们融进自己的血肉里,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方才被危险吓退的神志终于回来了,她强迫自己冷静道:“我不过是一个无用的废物,怎值得长悬刀亲自来追杀?”此时的斩英还不是闻名于列国之间的杀手组织,也没有后来形成的所谓“不死不休”的规则。
      “你叫自己废物,倒也颇为贴切。”长悬说:“我找你当然不是单纯为了杀你,五年前童冥给你任务后,你从府中拿走了什么东西?”
      母亲脸色一白:“我……”
      “不要编谎话,不然我可不会心慈手软。”长悬的匕首贴在了骆无铮脸上,骆无铮吓的气都不敢喘了。
      母亲更是恐慌:“我……我拿走了虎牙令。”
      “呵!童冥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可知他因为这件事,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母亲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神色绷的很紧。
      “怎么?还当那个叛徒是恩人?你以为是谁跟我说出你的藏身之处的?”长悬冷笑一声:“把东西交出来!”
      母亲看着快被吓傻的一双儿女,抖着声音道:“我把虎牙令给你,你放了我们。”
      长悬:“你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机会?杀了你,我一样可以找到令牌,只是,你受的住死亡吗?”
      这世间的死法有千百种,痛苦的,不痛苦的,但不要以叛徒的身份死在斩英……她有幸观摩过那些酷刑,所以看的懂长悬目光里的恶意。
      然而在臆想的恐惧中,她却突然冷笑了一声:“童冥死了,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嗯?”长悬刀的目光十分危险。
      她说:“因为我有你的把柄啊,五年前府中发生巨变,究竟是谁做了背后的推手?封长悬,你不想让斩英的新主人知道吧?”
      长悬刀手里的匕首划破了骆无铮的脖子,鲜血直流,他漠然道:“那又如何?”
      她倒吸一口凉气,急道:“那大殿下呢?你也不在乎吗?”

      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一直在身上藏着谜团的童冥,杀人如麻无心无情的长悬刀,都有畏惧的东西。
      虽然的确被威胁到了,封长悬脸上却并没有被威胁后的恼怒,他把利刃从忍不住哭泣的孩子身上拿开,用一种别有意味的语气道:“所以?”
      她吞咽了一下,用以缓解紧张:“你放了我们,我给你虎牙令,帮你保守秘密,不要……不要想杀人灭口,我既然敢在你面前提出要求,自然做了准备。”
      “好啊。”封长悬竟然很迅速的答应了下来,然后他说:“可是我放了你,又怎么知道你不会违背今天的约定?”
      “而且血衣,你的去向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关注,你求我放了你,我也很难做啊,”他退后了一些,姿态上好像没有什么危险了,眼睛里却淬出了狡猾的毒光:“不过嘛,你想永远摆脱斩英,要留在豪门里做贵夫人也不是不可以……”
      她受不了这种意味深长的语调,预感到对方绝对不会那么好心。
      果然封长悬把目光落在她的孩子身上,道:“那就留下一个顶替你的人,嗯,你这两个孩子就不错,我们正好缺一批好苗子。”
      “你……你什么意思?”
      “没听明白?”长悬敛了笑意,面无表情道:“让你的孩子代替你的位置,我就和你达成协议,从此以后两不互犯,当然,我只要一个,你愿意交出哪个孩子?”
      “我……”
      “要么是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要么在你说出我的秘密之前,就让骆家的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如何?”
      她猛然间气力一泄,觉得方才的一切都像是笑话一样,长悬刀当然有畏惧的东西,但又怎么会怕她呢?
      他更喜欢折磨别人罢了。
      两个孩子虽然听不懂那些恩怨情仇,但是隐隐约约知道后面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母亲在他们中间选择出来一个,交给那个可怕的人,兄妹俩茫然而又无措的恐惧着,一齐看向了母亲。
      曾经代号是“血衣”的女子手上沾过很多条人命,见识过很多人的绝望,但现在绝望的是她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