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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弹雨盛宴 盐煎洄游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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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君耳侧五厘米,白帝城通天廊柱的错金水晶饰面上多了个小洞,还在微微冒烟。楼下宴会厅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将消音器作用后仅剩的微弱枪声也遮盖得无影无踪。
“你敢再动!”苟寒食于侍应身后举枪瞄准,厉声低喝。
即使身为离山剑宗的实际负责人、大朝试堂堂榜眼,苟寒食也不敢有半丝儿掉以轻心。标配的瞄准镜上下扫动。视野内的目标背向自己,看上去还算好手好脚全须全尾。
苟寒食略松了口气,又暗暗告诫自己:千万别心软。于是吼道:“把枪丢开!”
秋山君对自己上次干的混帐事记得清清楚楚,自家师弟如此态度他也实在无话可说,只能眼里忍着泪,心中忍着疼,把枪带从肩头往下一捋,将那把顺手抄来的武器放在地上。
苟寒食立刻急步趋近,先踢开枪,又卡住其他几条通路。动作一气呵成,枪口指向也没半点变化。百忙之中扫了一眼被对方放弃的武器——那枪保险都还没开。
“把目镜摘了!”苟寒食咬牙切齿,“转过来!”
对方僵了一下,终于依言而动。
子弹震落的流金碎玉于发梢飘零散落。秋山君把目镜攥了一会儿,这才微颤着吸了口气,原地挪动着,艰难转身:“……寒食……”
苟寒食不见也还罢了,这一见之下,心里立时升起一股恶气:脸都尖了……就这还在外头瞎跑呢!
“大师兄,“
秋山君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心中正五味杂陈,师弟的声音冷冷传来:“你走不了了。”
“大师兄,上次是我没准备好,”苟寒食持枪慢慢趋近,“这次不一样了,你得跟我回去。”
秋山君看着枪口渐近,动也不动,只轻声道:“我回不去了。”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苟寒食手上略动,“咔啦”一声,保险打开,控制钮转向连射模式。
秋山君看着他动作,反而平静下来。穿堂凉风掠过,带起他的声音:“我犯下滔天大错,这辈子都不能活着回去了。”
“那都是魔族的错!”苟寒食愤然,“是他们用卑鄙的手段迫使你做的!”
“不是!”
苟寒食声音本不低,可一下子便被秋山君不高的声音压过:“……是我自己。我上次就说过,我已经不是我了。”
“你就是你就是!”苟寒食急得简直要冲过去摇他大师兄的肩膀,“你是堂堂秋山君,是离山剑宗的骄……”
“现在不是了。”秋山君苦笑一下,“骄傲?尊严?都跟我无关了。”
苟寒食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被那一笑勾搭出来:“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不是……只要你跟我回去,我只要你跟我回去。后面的事我来解决,好不好?啊?好不好?”
秋山君当了好几个月的行尸走肉,终于又尝到点活的滋味。凄苦和酸涩纠缠心底,往那最柔软的地方狠力一戳……他痛得几乎立即就要应了,可终于还是咬着牙,任泪流下,一字一字清楚说道:“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苟寒食满腔的话登时被打断,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只觉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说真的,怎么办?他说真的!
终端一个微弱的震动,让他清醒过来。目镜内屏里显示不远处两个绿色光点正迅速往这边靠拢,是梁半湖和白菜的支援到了。
白帝城通天回廊的水晶装饰上飞速划过两道影子。梁半湖和白菜一前一后,按着交叉火力的走位追寻苟寒食留下的电子标记而来。
二楼中庭视野一下子开阔。梁半湖蹑足潜行,一个滚翻藏到廊道交口的立柱后。他知道白菜正在十米外的距离替他警戒身后,丝毫不必担心,所以秉持着离山剑宗勇往直前的精神,打算一鼓作气冲过这片开场,在下一个隐蔽点反过来掩护白菜。
神国七律师兄弟多年,亲密无间。作战场合下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得到对方的默契配合。白菜猫在后方确保没有偷袭,看到梁半湖换了背枪姿势正要前进,刚探个头又立马缩回来,直接不动了。
“怎么了?”白菜开喉麦问道,可目镜信号一闪,提示对方已关闭语音通讯。白菜一秒未停,评估过周围环境,从侧面绕开,提枪一个背越翻过廊栏,落地时手只略略一撑,小跳连带膝滑,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另一侧立柱后面。
这次白菜也关掉语音,打手势问道:
——怎么了?
梁半湖早没了刚才的镇定,飞快比划道:
——堵上了!
白菜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脸色也变了,又打手势:
——怎么办?
梁半湖翻个白眼,回打手势:
——我哪知道!
白菜又比划:
——现在什么情况?我这个位置不方便看。
梁半湖偷瞄了一眼,回应道:
——俩人在对着说……还有对着哭……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秋山君轻声说过,转头便要走。
苟寒食因为得了奥援,心里十分有底,直接一个飞身,卡在和梁半湖白菜遥遥相对的位置,隐隐作成三角夹攻的形势。
“你的意见可不重要,”离山剑宗的现场指挥冷哼一声,“我这不是商量,只是告知。”
苟寒食向来谦谦翩翩,刚柔并济,是大周鼎鼎著名的人杰君子,几时如此冷厉?秋山君看看师弟脸上渐干的泪和手上渐稳的枪,一时觉得沧海桑田:“寒食,你变了。”
“那也是因为你!”
秋山君被噎得一梗,心想:我真是罪大恶极。
廊柱后,梁半湖和白菜对着苟寒食发过来的这条声纹短讯正各自发愁。
白菜猛打手势:
——寒食师兄说开枪啊?背后开枪?打他?
梁半湖也猛打手势:
——我知道!没看我也正琢磨呢嘛!
两个人愁眉苦脸地憋了一会儿,白菜突然一拍大腿,比划着:
——也许说的不是开枪,是给钱!
梁半湖听了立刻赞同,也比划:
——逻辑上确实应该是给钱。他账户都封了,二环的房子断供,也被银行收回了。
白菜也点头:
——对嘛,开枪和给钱声纹那么接近,也许一激动,按错了呢?
梁半湖:
——所以到底是开枪,还是给钱?
白菜:
——……问问?
梁半湖探头看了下,用力摇手:
——那边兵荒马乱江河奔流,完全插不进去。你带卡了吗?
白菜浑身摸了摸,又停住:
——诶?卡不行吧,他只能拿现金。
梁半湖:
——糟了,出任务我就没带多少钱。
白菜:
——我有65块6,看看能不能凑个整给他吧。
梁半湖:
——完,我只有早点找零……
苟寒食辛苦对峙,等了半天也不见两个师弟有动静,心下一急,只好自己往前逼。
秋山君来途去路都被堵死,只好往中庭那边退。
苟寒食见他动作,终于一咬牙,扣动扳机。
梁半湖和白菜还在忙着翻兜数钱,突然枪响。两个人吓得一哆嗦,都探头来看。只见秋山君后退两步靠在中庭护栏上,往后一仰,直栽下去。
“大师兄!”
几个人都惊叫出声。
苟寒食离得最近,一马当先冲到围栏边,刚要往下看,一支梭枪自下而上,从眼前打在五层探出中庭的平台下侧。
梭枪尾部带出的攀登绳先是蛇般扭曲上窜,又陡然拉直,伸展到极处再强力收缩,带起一条人影,飞一般越过白帝城二楼的中庭转廊,直向更上而去了。
苟寒食随即探身扬头,毫无延迟地端着手里的MC-06对上方目标紧紧追索。可他瞄来瞄去,眼睁睁看着射程内那人于白帝城三楼一个侧翻跃入射击死角,终于也还是没再扣动扳机。
梁半湖和白菜顾不得忙乱中撒了一地的零钱都往这边跑,可也就跑出五米,一切已然结束。俩人互看一眼,都来在离山剑宗的代理队长身后。
苟寒食僵硬沉默,像个石像。
梁半湖挠挠头,正要开口。苟寒食突然一脚踹翻绿植旁边一把休息椅,仿佛那椅子是他的世仇。
简约风的喷漆钢木椅撞在水晶廊壁上瞬间扭曲变型,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宁可跳楼也要跑,可真行!”苟寒食咬牙切齿。
梁半湖和白菜都跟着一哆嗦。苟寒食自己倒是很快恢复过来:“不比划了?不讨论了?知道过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二师兄每问一句,两个师弟都后退一步。
白菜躲在梁半湖身后,正蹭过地上的弹痕,于是飞速探了下头,小声道:“开枪却故意打不中不也一样……”说完赶快护住自己头。等了一会儿不见二师兄发作,再偷眼看,却见苟寒食正在终端屏上速算,口里念叨着:“……重机枪三角三段射持续30秒的话,中弹率是10.28%……如果这里能把先验概率提升一下……”
梁半湖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二师兄,我们、我们真的要开枪吗?”
苟寒食手上用红外测距,口里“哼”了一声:“当初魔族七杀特意从外线同时潜回想围炉大师兄,反而被他干掉三个。你们哪来的自信可以不开枪撂倒他啊?放心吧,凭我们的水平肯定弄不死他的……等等,”苟寒食自目镜把五楼平台下缘的图像放大。那把梭枪的攀登绳已经自动回收,正孤零零地吊在对花卷草的壁饰之间。晶光照射间几乎看不出咬合点对墙体有什么破坏,如此性能的器材——
“……这不是金吾卫的玩意儿么?”三人同时脱口而出。
苟寒食当即打开耳麦,拨到离山剑宗自己的加密频道,沉声道:“各队注意,这里是02,怀疑敌武装分子持有神都金吾卫的现役装备,不排除含重型武器。自即时起战术对应脚本更换为山鬼39分岩16。由各队现场指挥官直接下达射击许可。协调变更时间:五分钟。技术部,人员分布结果出来没有?”
秋山君自三楼护栏翻入,一路急行,直奔联合艺术展厅。到达检票口也不减速,左手从腰间摸出之前从伏蛇成员身上缴获的配枪,右手往安检台上一按,已轻飘飘越过防撞分隔栏。
联合厅主展道上立着无数珊瑚树式路标,银星水磨大理石的地面上也贴有各样箭头,仿造悲叹之墙的影壁上绘制着主厅分厅的全景地图。侍应看也不看,以强袭姿态直接突入。路过某个洗手间时,顺手抄走一块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立牌。
联合艺术展厅主厅大堂的休息区里,魔族的公主手执骨扇,慵倚雕栏,正等得百无聊赖。
平时自内闭锁的侧面逃生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南客长睫微动,自浅眠中醒来了。小扇半收,往腮边一却,掩住唇边娇笑,映出眸内柔情。
逃生门外瞬间飞入一 物。黄澄澄的一大块,划条弧线砸在大堂中央。上头带着巧劲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着旋儿地又滑出极长的一段。
秋山君此时已从对角方向纵身滚翻进场,以廊柱掩蔽,踞姿持枪。目镜里的瞄准圈和枪口同步,首先锁定南客位置,又立刻横移,扫过全场。
根本和之前监视器里看到的一样,再没有第三个人。
秋山君刚要松口气,南客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怎么才来!”
公主满面欢喜,口里嗔怪着,提起裙摆,迎着枪口向侍应碎步奔来。骨扇早被随手往脑后一丢,秋山君也不知那是南客自己的玩物,还是这珍馆的藏品。
水晶鞋跟敲着大理石地面“嗒嗒嗒”地响。洗手间的警示牌终于脱力,“啪叽”一声栽在地上,上印的简笔人像摔了个四脚朝天。
秋山君暗叹口气,收枪站起身来。
“怎么哭了?”公主远远见他脸上目镜没遮的地方有隐隐水痕,一时脚步更急。
“我不是,我没有……”侍应把脸一扭,胡乱抹了两把。他极其不想解释这件事,恨不得立刻揭过去,只得转移话题:“玩够没有?”
南客忽然停步。
秋山君心道不好,一着急说脱了嘴,实在不该这样问!
魔族的公主并不答话,于原地双手提裙,娇柔颔首,向人族的侍应屈膝行礼。
秋山君心想: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种礼我是绝对不可能回的好吗?
虹彩的翎羽下摆在银星装点的暗夜里盛放,鬓边血刚玉做就的玫瑰迎风舒展。
魔女行使着淑女的礼仪。
这低首高傲优雅,可令世间一切凡鸟羞愧得无地自容。女郎又抬头,目光灼灼,庄重坦诚,令人避无可避。
明明带着她自己拼命藏都藏不住的坏笑,可秋山君却似乎又分明看到交替闪现着的羞涩和欣悦。
侍应默不作声,把目镜的重启键狠狠按了两把。
展厅立墙上的壁绘是《哲学战争》组画,左边《七十二贤》,右边《五十三参》。
七十二贤的夫子于寂然的大厅中清嗽一声,双手缩回袖里,又自前襟伸出,两膀一展,把衣服往腰上一褪,一扎,袒出肌肉虬结的上身。
夫子抄起戒尺,在讲台上敲了两下。
于是七十二贤纷纷自自己的藤席下抄出提琴、木管、铜管和定音鼓。
对面的五十三参,一半人拿出电声乐器,另一半人拿出歌本。
秋山君蹙着眉,后退了一步。
他这一退,穹顶鏖战中的天使军团忍不住偷笑。笑声带起了风,断头大理石雕的衣纹随风飘舞起来。飘动的衣裾拂过铺满银星的地面,漾出温柔起伏的海波。波起云涌,一道厉闪骤然劈下,空气开关当场跳闸,整个联合艺术展厅顿时一片黑暗。
视野受限,听力敏感起来。
秋山君分明听到泉源水声。先汩汩而后滚滚,似切切而实铮铮。一曲哀辞于九天上盘桓萦绕,越过万古,越过千秋,茫茫漫漫,奔流而下。
这是前朝郢姬坟里出土的编钟——声光迷彩?电磁陷阱?什么时候被黑了?秋山君顾不上维持防御姿势,直接一把扯下目镜和耳麦。
杂声远去,色差修正。秋山君刚一定神,眼前展柜里金莲花盘上巴掌大的玉人俑忽地旋身连个双展,水袖悠然扬出。与之相伴起舞的,却是架上正开始自动弹奏的赤菱紫檀缠纹琵琶。
不是幻象。
是真的。
“广域Biofield降维干涉,”秋山君身上一冷,目镜脱手落地,“周公馆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