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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高延与刘彦青 ...

  •   “刘彦青怎么了?”欧阳忙问。
      “他从店里二楼窗台摔下来了,我现在赶去医院看看情况。”王器的声音有点紧张。
      欧阳一听,意识到事态严重,正色道:“哪家医院啊,我也去。”
      “你又不认识他,别来了,我去就好,今天我晚点回来。”
      “那好,你去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叫我。”
      “好。”
      王器挂了电话,急急忙忙对司机说:“师傅,一会儿下高架去市六医院。”

      看到的人说,刘彦青是自己爬出窗户,然后跳下去的。可他自己说,他只是想爬出去擦窗户,不留神一脚蹬空。
      他摔断了一条胳膊,脚踝扭伤,多处表皮组织挫伤,伴有轻微脑震荡。
      王器到时他病房外坐着几名同事,高延也在。
      “他在里面,睡着了。”高延面如死灰,满身颓唐,王器从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王器把他拉到外头,递给他一支烟:“抽点吧。”
      高延默不作声地接过,自己掏出打火机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紧闭着嘴,烟从他鼻孔里徐徐冒出来。
      他颓然抹了一把额头:“他还真要去死。”
      隔天王器见到了小刘,他躺在病床上,吊着一条手臂,额头缠了几圈厚厚的纱布,他看向王器,面无表情:“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没想着自杀,看到窗户开着就忽然想爬出去,然后就爬出去了,身体不听我使唤。”
      王器来之前刚听小黄说,上午仇锦来探望过了,小刘说这是他自己不小心,和公司无关,不用算工伤。仇锦对他说,你少屁话,在我这里摔的就该我负责。
      小刘转头静静看了一会儿窗外,对面大楼长了一墙壁绿油油的爬山虎,夏日微风拂得那油亮的叶片活了般抖动。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小刘的抑郁症,王器也是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只有他知晓着他的这么多秘密。
      “因为告诉你没关系,你听了就听了,不会怎么样。”小刘望着窗外生机勃勃的爬山虎,“不会整天劝我要乐观向上,告诉我人生有多美好。你偶尔愿意听,我就很感谢你了。”
      王器一言不发地帮他削一只苹果,锋利的刀片一圈又一圈削下果皮,沙沙沙沙,时断时续,果皮或长或短地落入垃圾桶里,“咚咚咚咚”地轻响。
      “你真的觉得人生一点也不美好了吗?”只有两人的病房,王器问他。
      小刘木然地眨眨眼:“我……不确定。”
      “你愿意和我说,就说明你还不想死,真正想死的人是不会总和人说自己想死的。”
      一条蛇一般的果皮从指间断裂,王器低着头说。
      小刘眼带一丝意外地望过来,王器兀自削着果皮:“我妈就是跳楼死的,在她死之前我都不知道她想死,她什么表示都没有,一点点后事都没和我交代,爬到商场高处,一刻不耽误就跳下来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真正必死的决心是不顾一切。”
      病房忽然静得出奇,一溜果皮悬在半空。
      人和其他生物不一样,人会说反话。
      “我要去死了”实际上是求救信号,意思是“我还不想死,谁来劝住我”;“我好胖”实际上是索取认同,意思是“请回复我,我依然很漂亮”;“我们分手吧”一天说三次,实际上是不安全感的宣泄,意思是“快告诉我你依然在乎我”。
      真嫌自己丑的人不会在网上发自拍,真心求死的人不会站在楼顶等围观,哀莫大于心死,沉入深海的,总是异乎寻常地平静,如果还有力气叫唤,那只能说明失去得还不够彻底,你的心仍在跳,不甘寂寞地向世界寻求联结,你还在渴望爱与被爱。扬子江心断缆崩舟,人都能抱着破木板给给划回来。
      小刘直勾勾盯着王器,像一尊不会眨眼的猫头鹰标本。
      他萌生了死亡的念头,亦有无法遏制的求生欲望在阻止他,所以他只敢从二楼跳下来,死死看,反正也死不了。
      王器开始把一刻光溜溜的苹果切成小块儿装在一个小碗里吗:“你不是还不算太糟吗?我不会劝你什么的,你自己想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了。”
      他把一小碗的苹果插上竹签,推给小刘:“以后找你出来玩,你出不出来?”
      小刘默然叉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没有回答,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欧阳亦杰评价王器:“你就喜欢嘴上说‘不关我的事,我管不着’,结果每次都忍不住在管。”
      王器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放在自己身上比划:“我体质有问题,那些麻烦事偏爱主动找我,小刘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你说我能不做点表示吗?”
      “这件不好看。”欧阳拿过王器手中的衣服,搁回架子,取出一件淡色的来,左右看看:“这件好。”
      王器翻开标签,咂舌:“八百?算了吧,一件T恤八百,淘宝能买十几件。”
      “淘宝货能和专柜比吗,洗两次就掉色开线,这家材料和版型都好,买几件这种八百的放着,穿到哪里都不掉价。”
      两人的消费观念至今存在着不小的差异,这多少受到各自收入水平的限制。共同开支如水电煤伙食费两人一起负担,在外看电影吃饭轮着来,小钱也没谁计较,购物则是各管各。王器自从转为狼人杀职业玩家后手头阔绰不少,但穷人的思维惯性延续至此,他仍旧从心理上不太能接受一件T恤八百的消费。
      “再看看吧。”王器把T恤放回去,“下次我们去哪里玩,叫上潘小帅和她男朋友,带上小刘,坐潘小帅男朋友的车,人数正好。”
      欧阳说:“他还没说要和我们一起呢,你倒是上心。”
      王器看破欧阳的心思,斜眼一瞥,道:“他没看上我,你放心。”
      欧阳嘴硬:“谁说我觉得他看上你了?”
      王器无语地撇嘴,拉他往另一排衣架走。
      “上次路上有个人和我搭讪,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后来怎么样了?”欧阳说,“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啊?”
      “你一天到晚有人搭讪,我管得过来吗?”
      “你男朋友这么有魅力,你好歹有点危机意识呀,别的小妖精把我勾走了怎么办?”
      王器停下来,握着他的手抬头问:“你是希望看到我总在吃醋发脾气吗?”
      “可你明明一点醋都不吃。”
      “没有啊。”王器说,“以前天天看到你在健身房和人换微信号,我都难过死了。”
      欧阳顿时窘迫起来:“这,这都是和你在一起之前了,现在,现在我从来不和人聊骚。”他小心翼翼地悄声问,“那时候你真的难过死了啊?”
      “嗯,”王器看着他的眼睛,“晚上做梦都难过。”
      欧阳显得又高兴又不太敢表现出高兴,赶紧把人揽过来,拍胸脯指天发誓:“别难过了,我已经把那些人都删了,若有隐瞒,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和王器坐在餐厅里吃饭,欧阳浑身飘飘然,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胜利感中,终于忍不住问:“你说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王器叉子卷着意大利面,不正眼看他:“不知道。”
      欧阳:“你说嘛,你说嘛。”
      王器卷起一叉子意大利面,递到欧阳嘴边:“这个挺好吃的,你尝尝?”
      “你别转移话题。”欧阳看看嘴边的叉子,不为所动。
      “你不吃啊,那算了。”王器就要把叉子收回。
      “我没说不吃啊。”欧阳见状赶紧左右看看,趁没人注意,张嘴,“啊。”
      王器把面条送进他嘴里。
      “怎么样?”王器问。
      欧阳鼓着腮帮子:“还不错,但这面没有你下面好吃。”
      王器:“……”
      欧阳得逞地笑:“嘿嘿……”

      刘彦青住院的半个月时间里,王器经常去探望他,每次都能遇见高延。
      高延每次都是:“嗨,好巧啊。”
      王器自然不相信天下能有这种巧合,一语道破:“是你每天都来吧?”
      被戳穿的高延讪讪笑着:“我最近正好没活干。”
      王器拉开病房门前总能听到高延和小刘交谈的声音,诸如:
      “你不能喝可乐,对骨头愈合不好。”
      “可是我想喝。”
      “我泡杯巧克力奶给你吧。”
      小刘嘟嘟囔囔:“可是我想喝可乐……”
      高延好声好气地劝:“等你伤好了,很快的……”
      一来一往倒也平心静气,王器想象不出当时小刘是怎么把高延揍得脸上开花的。这么一颗万念俱灰的心,怎么就能气成那样。
      有一回去正好遇上护士要给刘彦青换枕头床单,王器坐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呢,只见高延已经走到床边,熟稔地一手探到小刘膝盖弯下,一手从后贴上他背,小刘不言不语,顺势用完好的那条胳膊勾上他脖子,往他身上一靠,高延便将他打横抱起,直起身子往另一张空床走去。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目睹这一切的王器忘了手中吃半截的香蕉,一时惊讶地下巴都快掉地板上,产生了漏看很多集剧情的错觉。
      没过两天,又见高延嘴上结着血痂,小刘别着脸对他不理不睬。
      走廊上,王器眯着眼:“这回又是小刘揍的?”
      高延笑容比木乃伊还僵:“没有没有,他这幅样子怎么可能揍我,我不小心自己摔的。”
      鬼才信。王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这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二天高延突然不来了,王器听相熟的客人说他好像是临时决定接个活,要去外地拍两天照片。
      王器提着半颗用保鲜膜覆好的西瓜去医院看望小刘,小刘刚拆头上的纱布,整个脑袋小了整整一圈,仿佛一颗柚子剥了皮般叫人不适应。
      王器把不锈钢勺子插在西瓜上,捧给他,让他放在小桌板上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小刘对王器讲了几件他在清华的事,极度枯燥无聊,一句话里就没几个词是王器听得懂的。王器嗯嗯啊啊地点头,好像听得津津有味。
      聊了一阵,小刘始终单手慢慢一勺勺挖西瓜,从边上挖起,以一种十分处女座的吃法整齐地往中央地带蔓延,吃几口,看一眼王器。他话越说越少,看得越来越频繁。
      王器看出他心里有话要问,故意视而不见,装作专心致志地剥手指上死皮,嗓子眼淡淡哼唱出不成调的小曲。
      “小王。”
      王器立刻抬起头来:“啊?”
      小刘松松垮垮握着不锈钢勺子,漫不经心地在泛白的瓜皮处捣弄:“你知不知道高延去哪里了?”
      王器眉毛挑了一挑:“哦,他这两天去外地帮人拍照了。”
      “哦。”刘彦青点点头。
      “他没告诉你?”
      刘彦青飞快地瞟了几眼王器,语焉不详:“好像吧,不知道。”
      说也凑巧,谈到高延,高延就打来了电话,王器扫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高延”二字,看看埋头挖西瓜的小刘,坐在病床边就接了起来:“喂,高延吗?”
      小刘顿时动作凝滞,勺子上的一块西瓜瓤“啪叽”掉了回去,溅开一小片淡粉红的汁液。
      “哦,我在医院呢,小刘在边上呢,哦,方便呀,”王器边说边斜眼观察小刘,只见小刘不安地动了动,勺子捏在手里,手指下意识地上下摩挲。
      王器顿时觉得小刘和自己家那猫似的。平时不冷不热,王器真要出个远门,它又会想,别别扭扭地翻几个白肚皮。
      “哦,他醒着,你要和他说话吗?”
      说这话时,王器看到刘彦青明显抖了一下,王器把手机递给小刘:“高延找你。”
      小刘愣愣接过,王器起身就往外走,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喂……嗯……你在外地啊……”
      半小时后王器回病房,小刘已经吃完了西瓜,王器的手机静静搁在床边。
      第二天高延回来了,仍旧往医院跑。几天后王器再去,隔着病房门板又听见两人平心静气的对话声;护士来换床单,两人仍是默契地一个主动去抱,一个默许被抱,像在一起相处了很久的老夫老妻。
      一周后刘彦青出院了,小臂吊在脖颈下,高延开着他的别克来接,鞍前马后地收拾打点,冒着三十八度的高温在大太阳底下两栋楼之间跑了好几个来回。
      后来小刘请病假在家养伤的这段时间,据说高延也是天天报道,风雨无阻,早晚请安事事代劳无所不包。同事偶然想起来有东西要寄给他,不知小刘地址和联系方式,便托王器问问高延。高延接起电话,一个螺丝没吃,顺顺溜溜就把刘彦青的地址加邮编加手机号码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王器顺口一问小刘的近况,高延便和王器倒苦水:小刘非要喝那无糖可乐,对骨头不好又会加重失眠,我不让他就不开心。我在网上找了找,发现有一种无糖又不含咖啡因的可乐,可惜中国不产,我那个费尽周折呀,终于在一家淘宝店找到美国代购,三十块一小瓶买了一箱回来给他,每天给他半瓶配给,他可算消停了……”
      这谁扛得住啊,反正王器设身处地地代入小刘之角一想,都觉得太他妈精诚所至了,换他估计是扛不住。
      欧阳亦杰听闻此事,拍手啧啧称奇:趁虚而入,欲擒故纵,胆大心细,厚颜无耻,高,实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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