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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无人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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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王器把装了一旅行箱的巧克力作为伴手礼分发给同事们,美国超市货架上巧克力及巧克力制品雄霸半壁江山,某知名品牌常年促销买二送一,王器和欧阳一口气买了几百刀带回来送人。
午休时大伙儿兴奋地围拢过来挑拣喜爱的口味,小曲挑了一板镶满榛仁和焦糖的白巧克力,陈主任选走外头裹满椰丝的巧克力球,小黄要海盐口味的牛奶巧克力,刘彦青默默等在外围,等众人挑得差不多了,才中桌上拿过一盒80%可可脂的无糖巧克力。
小黄转身时与他正照面,顿时脸色陡然一变,四肢僵硬地像是躲瘟神似地快步转向走开了。
“谢谢。”刘彦青没看见,向王器道谢,声音幽幽,魂不守舍的模样。
王器说:“不用谢。”
“你马上要去录节目了吧?”刘彦青问。
“嗯,下周一到三,先录六期。”
刘彦青惨淡地笑笑:“哦,加油。”
他眼下沉淀出的黑眼圈实在叫王器无法忽略:“最近睡眠好些了吗?”
小刘摇头:“没有。”
说罢拿着巧克力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走,“等等,”王器叫住他,小刘回头,“嗯?什么事呀?”
王器说:“下下周末我和我大概会和朋友开车去朱家角玩,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
小刘一愣,很是诧异,幽幽地问:“我?为什么啊?”
“人太少了,不热闹,再说人多去饭店点菜也能多点几样。”王器不着痕迹地左右瞟地面,很快编出一个理由。
小刘听罢沉默半晌,再次摇摇头,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看着王器,轻声说:“好意我心领了……哎,”他叹气,欲言又止,吞吐了老半天,终于对王器讲道,“能想过的办法我都试过,没用的……很多人都对我好过,都没用的……谢谢了,对不起。”
王器垂眼抿抿嘴,没再说话,小刘离开了。
七月流火,窗外的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一楼走廊里的空调半死不活,说会儿话的工夫背后已出一层薄汗。
可盛夏焐热不了刘彦青冰封的心,爱与温情也治愈不了他厌世的灵魂。
下午在二号游戏房外偶遇高延,高延嘴唇皮上结了一块血痂,左眼框像被人狠狠揍了拳般乌青发黑,看起来精彩纷呈,王器被他的惨状吓了一跳:“你和人打架了?”
高延苦笑着摇摇头:“是单方面被打。”
王器惊奇:“我去,你招谁惹谁了?”
高延:“刘彦青。”
刘彦青,就知道是刘彦青。王器震惊,小刘居然有能耐把高延打成这样。
高延摸了摸嘴唇,沉声喃喃自语:“可上个礼拜还让我亲的呢,怎么昨天又不让了?还打我,他到底怎么想的?”
“……”王器不想搭腔,把手里的牛奶巧克力往高延面前一递,“喏,这个旅游带回来的。”
“哟,谢谢啊。”高延马上接过,又正儿八经地问王器,“诶,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王器其实一点也不想掺和别人家的破事,尤其是“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这种叫人完全无法回答的问题,你这么想知道咋不去扯花瓣呢?面对高延突然的提问,他在心里犹豫了好一会儿,良心和明哲保身的天性在打架,最后还是忍不住管闲事:“那你有多喜欢他呢?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吗?”
高延没料到他会这样反问,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托着下巴苦思冥想。
“我不知道,”高延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他不错,想试着让他也喜欢上我。”
王器不看他,盯着地板:“你知道他有抑郁症吧。”
“嗯。”
王器沉默许久,想起那天在清洁房里偷听来的对话,心里话在嗓子眼打了几个转,出了口:“你凡事都喜欢试试看,但是他恐怕试不起,你觉得无所谓的小事情,在他心里可能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你考虑过他心里的感受吗?”
高延语塞:“我……”他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你可能觉得,我只是亲了他一下,这又有什么呢?”王器认为自己可能是脑子被驴踢了,管闲事管得一发不可收拾,想到曾经刘彦青轻描淡写地说书一般诉说自己的痛苦,王器心中竟愤愤不平,“但你有想过这在他心里意味着什么吗?他会想,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愿意接受他包括他的病了?还是你就是随便玩玩,所以明知他有病也无所谓?就算你愿意完全接受他,他也会担心你能不能一直包容他的特殊,会害怕你只是一时圣母心作祟才起意去接近他。还有你自己,你现在觉得喜欢他,能保证以后一直喜欢他吗,他注定就是一身负能量,三天两头和你说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你确定受得了?”
王器抬起头,直视他:“这些你有好好考虑过吗?”
高延陷入了苦思,眉头紧锁,始终一言不发。
王器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延求助般地看着他。
“我没有资格管你们的事,要怎么办,还是看你。”
王器说罢,转身走开。
蝉鸣不止,歌唱曾深埋于黑暗的数年岁月,以及即将逝去的生命与光明。
王器很快启程去北京录制狼人杀节目《Superwolf》,顺便去Oldee战队以零封监护人的身份续签了一份三年的合约。
狼人杀节目一半是王器这类在已狼人杀圈子小有名气的签约玩家,另一半是直播平台人气主播。人气主播本职工作可能是打电子游戏的,可能是直播唱歌的,也可能是在摄像头前卖萌陪聊的,故狼人杀水平参差不齐,有两个还不错,其余的人气主播则亦可称为“气人主播”,把人气得够呛。
同王器一同参与录制的徐乐心直口快,在后台就悄悄拉住导播问:“那五号妹子根本连什么是警徽流都不知道,这还请她来这干嘛呀?”
导播也悄悄对她说:“她自带粉丝两百万,我们这是个新节目,你说该怎么吸引流量啊?你们这些人玩得是溜,可粉丝数统共加起来还不到她的十分之一啊。”
王器脾气算得不错,从不在桌面上情绪激动,几天下来都快憋出内伤,特别是第二天时那人气美女主播拿女巫毒走他真预言家,逻辑是“因为我毒走了他,所以他一定是只狼”——一种因为我觉得你是坏人所以你是坏人的神奇脑回路。
嗨,王器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对着镜头微笑啊!
第三天去Oldee签约出来时,恰好和零封一起在大门口遇见韦一凡,韦一凡摇下大奔的车窗,摘下墨镜打招呼:“嘿,来啦?对了,我正好和丁赟那逼还有几个以前一起打游戏的约饭来着,要不你俩一起呗?”
丁赟是王器老板,韦一凡是零封前辈,蹭饭名正言顺,王器和零封便坐上了韦一凡的车。
“兄弟你会不会开车啊?”韦一凡问。
“会,但是还没驾照。”
韦一凡:“嗬,那车怎么学的?”
“以前我朋友买了辆车,半夜悄悄带我到工地教我的。”
“哈哈哈。”韦一凡说,“野路子。”
“已经在物色驾校了,大概今年就能考出来。”
“上海驾照也不好考吧?”
王器挠挠脖子:“不知道啊,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是Saber的自信。
饭桌上除了丁赟和韦一凡,还有几名游戏职业选手和游戏主播,多两个人多两双筷子,王器和零封就这么坐进了饭局。
“我知道你,打狼人杀的那个是吧,我们丁大老板说起过你呢。”其中一人据说是某卡牌类游戏的职业玩家,见着王器就一合掌叫道,“哈,原来你还是零封的哥哥啊?”
丁赟也从没听王器讲起过这茬,颇感意外,开玩笑道:“早知道你是Oldee的亲属,我就不签你了!”
丁赟曾经效力于Oldee的死对头Rg战队,两队从来水火不容相爱相杀。当时青葱的韦一凡横空出世,头年上场就与丁赟大神在上路狭路相逢,更一脚把他踹下了亚锦赛卫冕冠军的宝座,这两人由此结下梁子,缠斗了几年后,终于修炼出一段惺惺相惜的友谊。
王器额头冒汗你,给丁赟杯子里倒啤酒:“来来,丁哥多喝点。”
丁赟端起杯子:“节目录得还可以不?”
王器:“可以可以,一切都很好。”
丁赟神秘莫测地笑笑:“是不是觉得那几个特别菜?”
王器:“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会玩的。”
“哈哈,”丁赟一手轻轻叩击桌面,“没事,这水平摆在那里一目了然,但是这毕竟是一档娱乐节目,不是真刀真枪的比赛,点击量是硬指标,你们别太较真。”
“明白,丁哥。”王器点点头。
“对了,我正在和一开发狼人杀APP的游戏公司谈投资,他们下个月就要上线,我八成会入股的,他们负责运营,我负责前台推广,到时候可能还要请你们这些人一起推推这款游戏。”
丁老板果然丁老板,触手和八爪鱼似的,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商机。
“现在市面上好像已经有几款类似的手机游戏了,这做得起来吗?”王器好奇。
丁赟嘿嘿一笑:“可他们没有我的代言呀,只要我每天晚上在我的直播间直播打几局,不愁下载量不上来。现在手机游戏这么火,在里头设置一套系统,充钱延长发言时间、充钱可选择身份牌,这投资回报率,不担心。”
这点王器深表赞同,他也是在手游火起来后才切实意识到有钱又有闲的人和没钱又没闲的一样多。
饭后烟缭绕的烟雾中,丁赟带着些许醉意,眼神迷离,话更多起来,他胳膊肘搭着王器肩头:“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电竞选手,只有我退役之后还能这么风光吗?”他吐烟,“因为我懂得审时度势,我知道年纪上去,手速和反应力下降,Lota的职业生涯早晚会走到尽头,所以我得转行,人不能一辈子躺在一个梦想上。Lota说到底还是一款商业游戏,不值得那些傻小子成天叫‘我一辈子爱Lota’。你看,我也喜欢狼人杀,这不一搞也搞得不错嘛,我喜欢吃零食,开个零食店月销售额百万嘛。”
这点王器是佩服丁赟的,现实、精明、情商高、执行力强,思维脉络清晰,他有热情,也不乏将热情实现的能力,永远都能靠兴趣赚钱,任何小小的市场空白都能成为他的商机。他在赚钱的同时也推出各种优质的内容与商品,曾经一举开创了Lota视频解说的新流派,现在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中国狼人杀文化发展起来。
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更拉仇恨的是他娶了高中时代的初恋女友,儿子都有俩了。
现在王器终于熬出头,往返北京上海都开始坐飞机了,坐上去机场的出租前,零封在战队门口送他。
零封把一小盒包装很严实的东西递给王器:“这个你带回去,”
王器顿时喜出望外,这熊孩子,还知道买礼物送他了呵!
“帮我转交给吴茜,她叫我帮她机场买的香水。”
王器心一下拔凉拔凉的:“……哦,好的。”
却见零封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
“?”王器一见,大惊,“卧槽,你不会学着抽烟了吧?……”
“给你的。”
王器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啊?”
零封似是不情不愿地把手中造型别致的打火机往王器递了递:“机场里看到的,顺便买了一个,你要不要嘛?”
王器一晃神,赶紧回过神来,忙接过:“要。”
王器仔细在掌心中翻看了一下,又看看零封。零封收回双手,很酷地插在裤子口袋里,四顾假装看风景的样子。
王器笑着说:“那我走了啊,你在这好好的。”
“哦。”零封咕哝一声,继续四顾。
王器横着轻拍一记他的胳膊:“有事找我,没事也可以找我。”
“嗯。”零封还在看风景。
这头欧阳正在办公室里看考试教材,七月正值审计行业的淡季,业务不忙,大家大多都呆在事务所里,考过的人塞着耳机看电视剧,没考过的人塞着耳机听网课看教材。
“最近有个剧挺好看的,《律政风云》,你们都看了没啊?”Frank看完一集,摘下耳机问大伙儿。
“没呢,我前阵子被证监会抽查到一个报告,熬了几个通宵改底稿,哪有什么时间看电视剧啊。”Tina立刻出声,“诶,这讲什么的啊?”
在一旁听网课的Tracy按下暂停:“这网剧我看了两集,还挺好看的,讲律师打官司的,看得我手心都冒汗来着。”
Tracy问欧阳:“Jason,你看了吗?”
欧阳微笑着摇摇头:“没看,吃你安利,改天看看去。”
Tina说:“真羡慕他们律师,事迹成天被搬上荧幕,怎么就没人拍一部审计师的。”
Frank笑:“拍什么啊,早上去客户那里翻凭证默默做底稿,晚上加班默默在电脑前做底稿,周末来加班默默做底稿,淡季大家一起默默复习考试,我们刚要和客户拍桌子‘你们这样叫我们这么做?’,客户转头就来一句‘哦,那你们走吧,我找别家做’,观众看什么啊?”
Tina仰面长叹:“这行业和行业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有些职业就是特别适合被放到影视小说里,比如演员、律师、医生和霸道总裁;有些职业就是死也不适合被放到影视小说里,比如程序员、会计和审计师。
律师:与对手对簿公堂,舌灿莲花,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观众:哇,好精彩哦!
医生:病人命悬一线,我妙手回春,华佗转世;医患纠纷,冲突不断,我大无畏挺身而出,嘴炮力挽狂澜。观众:哇,好精彩哦!
霸道总裁:女人,我平时很忙的,要忙这个那个那个这个,但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命你和我不可描述。观众:哇,好精彩哦。
审计师:这财务报表有问题。观众:哪儿呢?不就一堆数字吗?
审计师(指着屏幕):看,这里啊!观众:哪里啊?
审计师:这里啊!这不好明显的吗?观众:哪里啊!看不懂!你们天天做表格,太无聊了!
审计师:……
下班后欧阳坐在办公室楼下的餐厅吃一份凯撒色拉,王器打来电话,欧阳接起来,极尽肉麻恶心之能事:“喂,宝贝儿~到上海了吗?”
他等着王器吐槽“宝贝儿”,没想到王器来了一句:“我刚从机场出来,在出租车里呢,刚才听说我同事刘彦青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