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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也喜欢你 ...

  •   欧阳下班时在电梯里被老同学孙淼逮住,说是反正下大雨也不方便开车回去,不如一起先去底楼餐馆吃个饭聊聊天,等雨小了再说。欧阳尚不知他的车已被淹没,也没留意到手机已低电量,想反正也就一顿饭的工夫,便欣然同意。
      不料从餐厅出来时才被告知车库被淹,他去车库门口望了一眼,心知车已凶多吉少,身后有保险公司垫着,干脆先回去罢了。手机自动关机叫不了网约车,欧阳亦杰只好排队在写字楼门口叫出租,一番折腾,回家时已是晚上近十点。
      房内静悄悄的,王器还没回来,欧阳想着他们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欧阳重新给手机充上电,开机的那一刹那涌入十几条微信消息,欧阳被吓了一跳,拿起来细细查看。
      一半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余下若干条,竟是来自王器。
      王器:下班了吗?
      王器:你没回家,在车库睡着了?
      王器:手机有电了回我个消息。
      王器:你是不是在车库里?
      王器:你到底在哪里啊?我在你公司楼下。
      王器:你快出现吧。
      王器:欧阳亦杰,你别有事。
      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条,最后一条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欧阳亦杰捧着手机呆滞当场,足足愣了半分钟有余,忽然明白过来,拔腿向门外跑。
      手机下连着充电宝,欧阳亦杰一并捧在手里,边往楼外走边给王器打电话。可王器的手机已经没电关机,欧阳顾不得许多,将手机连同充电宝往口袋里囫囵一塞,撑着长柄伞就往大路上奔去。
      雨势已稍弱,叫车仍费了一番功夫,才千辛万苦回到家中的欧阳又原路折返,他不断在副驾驶座上催促司机快点,司机不明白他心急火燎的缘由,很是不耐地顶回去:“快什么快,你也不看今天什么状况,你能打到车就不错了。”
      即便是在最宽阔平坦的大道,水面也能没过小半个轿车轮,更不用说在一些排水系统不那么完善的路段。车流塞在路中纹丝不动,好像全世界时间的刻度被无限拉长。
      目的地遥不可及,欧阳望着又一个永远过不去的红绿灯,突然对司机说:“我要下车。”
      摔上车门,欧阳旋即丢下长柄伞,冲到路边跨上一辆共享单车,一蹬,在密密中雨中往恒泰广场涉水骑行。
      一边便利店里的收银员们在聊天,一个惊奇道:“嘿,还真有人在这种天气骑自行车的。”
      另一人说:“不止他一个,刚才你没看见,还有一个男的骑自行车从这里过去呢,刚才下得最厉害的时候,他骑得飞快飞快的。”
      “我靠,什么事这么要紧,刚才那种雨也非要骑车。”
      欧阳亦杰做梦也想不到,他有朝一日会冒着发型被风雨打乱甚至假发脱落的风险,骑着辆五毛钱半小时的共享单车在街头狼狈不堪呼哧带喘。在心底某个小小小小的角落,他祈祷不要被熟人撞见。当然就算这会儿被撞见他也不会从自行车上下来,哪怕他的假发当着十几个同事的面被吹跑,他会毅然决然飞驰向前,然后明天再交辞呈。
      恒泰停车场入口比起数小时前已冷清不少,多数得知捞车无望的车主纷纷离去,只留岗亭处几盏凄楚的灯光,近旁围着零零落落的一圈人。
      雨还在下,茫茫雨幕和夜色使那些人影显得渺远模糊,欧阳亦杰遥遥望见聚集的人们,一个起身,躬身奋力往下一踩踏板,车轮飞转,碾过水洼大大小小,刷拉拉疾驰向前。
      欧阳一把将车丢在绿化带边,很有默契地与王器一起达成不爱惜公物的举动,一边扯开禁锢住脖子的领带一边往灯光奔跑。人交谈的声音逐渐飘入耳朵:“没人的没人的,看过两遍了,下面没人的……”“哦哟吓死人了,那就好,现在也抽不了水吧?”“现在抽有什么用,抽一升灌两升进去,等明天雨停吧……”
      三三两两的人们披着橘黄荧光的雨衣,聚在车库门口。欧阳冒雨在稀疏的人群中快步穿梭,左顾右盼地寻找。
      他目光一个个扫过那些人的面孔,一无所获,最终他拉住一名身穿雨衣的中年男子,落汤鸡般站在他面前,问道:“请问这刚才有没有个男的来过?”
      问得没头没尾,中年男人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来过的男的多了去了。”
      欧阳急忙抹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脸,道:“一个年轻的男的,有没有来车库里找人,哦,大概这么高——”说着,他右手比出一个大约的高度,差不多是王器把头发睡得很塌时的身高,“这么胖瘦——”两手合出一道大约的宽度,差不多是王器裹着羽绒服时的直径。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片刻之后恍然大悟般大声叫道:“啊哟!不会就是那个7820Z吧?”
      欧阳一怔,即刻点头:“是是是,他来过是吗?”
      “嗨哟!”中年男人一拍雨衣,问欧阳亦杰:“他不会就是在找你吧?”
      “他估计……就是在找我。”
      中年男人仰天长叹一口气,如释重负:“啊哟我的老天,你可总算出现了,他再不出现,他估计就要疯了。”
      中年男人告诉欧阳,那小伙子已经央着物业反复看了两遍监控录像,正在要求看第三遍。
      “说了下面没人下面没人,他偏是不信呢。你快去找他去吧。”他一指某个方向,“喏,那边,别折腾了,早点回家吧。”
      不知是谁规定的,剧情的感人程度总是和理性假设的相悖程度呈正相关关系。当一个人表现出与一贯的心性不符,开始犯蠢、犯傻、冲动、利他、自我牺牲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催人泪下的时候。编剧和小说家们深谙此道,因此总会捏造一些惊心动魄又虚惊一场的桥段。
      他的朋友这么多,只有王器在犯傻,特地跑来车库找他,结果他根本没有任何危险;欧阳为此还要付出多一倍的交通费,并且经受三百六十度的风吹雨淋。
      欧阳先骂了一回安排这种情节的脑残作者——如果有的话,然后再一次觉得,就是这种很没道理、无中生有的情节,特别特别感人。
      物业监控室设在写字楼底层,今日因着灾害性天气而通宵达旦地亮着灯。物业工作人员不断进进出出,行色匆匆,无一不拿着对讲机大呼小叫。
      欧阳亦杰往拿处亮着惨白灯光的地方笔直狂奔,闪躲相向而行的人们,脚下大红色防滑毯黏腻硬冷,杂乱铺陈在大理石地板上,有着张扬又局促的冲突感。
      他冲进玻璃门,拉住一人便问:“监控室在哪里?”
      那人着急忙慌地为他胡乱一指,旋即飞也似地消失在转角楼梯口。
      呼吸声伴着心跳,伴着湿哒哒的脚步,那扇半开的小门越来越近。
      里头有声音,语调扬起,拿上海话机关枪一般噼里啪啦地说话,一点不似他平日那温吞迟钝的性格:“师傅,麻烦侬再看一遍,万一伊走的不是大路哪能办,侬再看看还有哪个摄像头没有看过的,师傅,侬再让我看一遍……”便听有人颇为不耐地说,“旁友,侬好叫好伐啦,帮侬全看过两遍嘞,伊真的不在下边,下边一个人也没有……”
      “万一漏看了呢?要不然伊还能在什么地……”
      “王器。”
      欧阳在门口一个急刹车,险些划跤,不及喘口气便叫道。
      正趴在满墙闪烁的显示屏前的那人像被一道雷电击中了,倏然收声,在胸前挥舞的手臂堪堪停在半空。他背对门口,开始慢慢慢慢地回头,脖子里仿若卡着块铁锈,每转一个小角度都“咔哒咔哒”地磨出声响,他擎着手臂,好似在进行一支修炼不到家的机械舞。
      “啊?”坐在王器身边的蓝制服倒是立刻循声望向突然出现的欧阳,“你干嘛?”
      欧阳没应,浑身滴水地笔直站在门框边,喘着粗气,又对他的背影叫了一声:“王器。”
      心跳得像万支炮火齐鸣,几欲爆裂的胸腔随即冷却在他回望过来的眼神里。
      他转过脸来,或许有过稍纵即逝的愕然,却很快归于平静,他对欧阳四目相对,面无表情,方才昂扬的语调过山车般划入谷底,淡淡说:“哦,你在外面啊。”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四面贴满塑料板材的房间,那平淡,仿佛是某个寻常的早晨,他看见欧阳在阳台弄仙人掌,便说道:“哦,你在外面啊。”
      他的嗓子显然是哑了,被沙皮磨砺过般粗糙。
      欧阳被噎了一下,喘息未平,愣愣地点头。
      蓝制服不明所以,来回看看面前两人,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是怎么回事。
      只见王器嘴唇抿出一道笔直的线条,直起身来,慢吞吞撸了把粘在额头的半湿头发,随后他垂下目光,不再看欧阳亦杰,不快不慢地向门外走去,与欧阳擦肩而过的瞬间也没有停步。
      “哦。”他说。“我知道了”的口吻。
      蓝制服困惑更甚,刚才那心急火燎的家伙怎么突然哑了火。
      欧阳怔忡着一路目光追随,及至王器脚步在身后开始走远才如梦初醒地骤然转身,加快步子去追那不紧不慢的身影。
      “王器!”欧阳亦杰追赶上去,王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也没有逃离,只是兀自一步步沿着过道向外走。“王器。”欧阳跑到他身边,只见他脸色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担惊受怕,惨白没有一点血色,他仍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欧阳有些不知所措,他调整步伐与王器并肩而行,伸长一点脖子探过脸去,刚想说:“你……”
      “你还有烟吗?”却听王器问他,声音里藏着几不可察的失魂落魄。
      欧阳猛地一呆,旋即急急摸向上衣内侧口袋,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只湿了的烟盒,边跟上王器边打开,在其中努力寻找片刻,终于抽出一支尚算干燥的。他将烟递给王器,王器慢慢停下步子,伸手接过慢慢叼上,欧阳跟着他停下来,递过打火机,“咔嚓”在烟头前打响。
      前几分钟此处还人来人往,这一会儿倒是一齐消失,大红防滑毯铺展在地,成了此刻静默中唯一的张扬。
      王器至始至终目光低垂,有心或无意地避开欧阳,烟头前暗红的光点忽而长长地亮起,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叶中流转一周后被复又吐出,白烟很快消散。
      “你去哪儿了?”
      “……一直在扬招点等出租,手机没电了,刚刚回了趟家,才看到你的消息。”
      “哦。”
      他站在一面雪白的墙壁前,微驼着背岣嵝着身体,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可怜的狗。他显得比平时更矮,欧阳几乎能望见他头顶的发旋。他湿漉漉地,用发抖的手指夹烟,颓然站在自己跟前口接一口地吸食,吐烟的同时也叹息着,什么话也不说。明明他找到了他,他这时就立在他身边,可他好像无所依靠,望地板的双眼没有焦距,丢了魂一般孤寂沉默。
      “你一直在找我。”欧阳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那竟然是生理性的,肇始于微乎其微的一点,藤蔓一样疯也似地蔓延开来,他靠近他,轻声问,“你一直在找我,是吗?”
      王器不吭声,也不看他,把悬挂在前端长长的烟灰弹落,半晌之后扯着嘴角,像是在自嘲地笑:“嗯,找你。”可他迅速敛起笑容,狠吸一口烟,吐出后终于看了欧阳第一眼,可欧阳仿佛会灼伤眼球,一瞥之后,他马上别开脸去,“我怕你,”他指指地板,勉勉强强笑道,“你又在车里睡着……”
      尾音跌落般轻了下去,很像那些拼尽全力憋住哭泣欲望的人。
      可他没有哭的意思,夹着烟的手揉揉半边太阳穴,万分疲惫的样子,借势转过身体。欧阳看见他被手臂遮挡的眼睛下,一张嘴唇没了笑意:“我以为你会死……”他喃喃道,“我回家,看见你东西都还在,我打你手机,你没开机,我去你公司,你同事说你已经走了,我去车库,他们说你的车还没出来……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我做了多余的事……。”
      说着说着,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打起哆嗦,刚才只是手在轻微颤抖,可此时已发展到全身,连说话都有些无语伦次。他显然想克制流露出后怕,但失败了,袅袅上升的白烟的跟随他战栗的频率画出密集波浪线,每一条都记载了无处可藏的恐惧。
      欧阳猜他一定揣着满腹跌宕起伏的心思,却必须压抑住恐惧,顾虑重重地挑选尚不那么矫揉造作的三两句话,尽量云淡风轻地讲出口来。
      过道顶上的灯照得他脸色纸一样苍白,衬出脚下猩红如血般鲜艳,欧阳全部看在眼里,心中的隐痛叫嚣着陡然变得锋利。他想他一定冷极了,他蓦然满腔罪恶感,更生出强烈的冲动,想拥他入怀,给他带去一些温暖,然后在他耳边说一些话。
      这么想的同时欧阳已上前,要去拉他的手腕,王器却忽然转身,快步往外走,像条狗般仓皇逃窜。几乎燃尽的烟头捏在食指与拇指之间,拖拽出一条近乎笔直的烟迹。
      再没有犹豫地,欧阳迎那道烟迹而去。
      薄荷味飘散,王器说过日本烟太淡,他不喜欢,但他总是问自己讨烟抽;他也说过的,自己要是死了,他不会为他哭的,但此时欧阳还活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烟雾被打乱,在湿了的西服表面急急打了几个旋,逸散消失。他感到身体又冷又热,像行于寒冰与烈焰的交界。眼前那人也是湿乎乎的狼狈,自己也是湿乎乎的狼狈,从背后抱住他的最后一刻,欧阳想,下回这么干的时候要换身干净的衣服。
      脚底摩擦防滑垫发出“吱啦”一声刺耳的声响,紧接着再没了动静。
      他听见王器轻轻倒抽了一口气,在他将双臂绕过他的身侧紧紧拥住的刹那。
      仓皇的步子停了,他像是忽然陷入沼泽般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身体还在不停不停地打着哆嗦,欧阳一手拢住他的肩头,一手环上他的腰,面颊紧贴他凌乱的湿发,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而后收紧手臂,带着一点点不容反抗的霸道。
      他们从没有拥抱过彼此,他本以为永远都不会。
      “我不是在这里吗?”欧阳贴在他泛红的耳边,柔声问,“你还要去哪里?”
      王器的身体发僵,垂下脑袋,下巴抵住欧阳的小臂,半晌后嗫嚅着回答:“回家。”
      欧阳说:“我也回家。”他隔着湿衣服摩挲着他的肩膀,“今天是我不好,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发消息成吗?”
      王器动了动。
      “你别赶我走了。”欧阳说,“我们再续个长一点租约好吗?”
      王器半天没说话,耳朵越来越红,欧阳都能在身后感受到他狂跳的心,他问道:“什么意思。”
      欧阳慢慢松开他,绕到他身前,王器一直瞧着他,抿着嘴不说话。
      欧阳伸出双手,王器眨眼,咽了口唾沫,却没有逃开,欧阳小心翼翼地揩去他苍白脸颊上已经干涸的污渍,王器直愣愣像只喊旱獭一样对着他看。
      擦完了手没有离开,欧阳拿手背轻触过王器的嘴角,凑过身去,低声问道:“如果我现在亲你,你能别躲吗?”
      王器没有躲,欧阳略略俯身,偏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这个吻好凉。
      王器闭起眼睛,忽然无力地低下头去,倾身将额头重重镶在欧阳的肩窝里。欧阳随即一把将他搂过来,手指缠绕着他后脑勺的湿头发。
      王器哭了,悄无声息趴在他肩上,汹涌澎湃地流泪,欧阳本不知道,是手偶然一摸他的侧脸,指尖旋即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意。
      天还下着雨,王器心中那片汪洋之上也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下一场倾盆大雨。
      欧阳瞪大了眼,很快抱他更紧。他反倒笑了:“你怎么这会儿哭了?”
      “因为你没死。”
      “如果我死了,你反倒不哭了?”
      王器哽咽了一下,哑着嗓子说:“现在你死了的话,我大概会哭的。”
      欧阳的肩膀很宽厚,这是他坚持不懈哑铃推举和侧平举的成果,王器静静靠在上头哭,朦胧视线里布满忽闪忽闪的六边形炫光。身体像裹上了一条轻薄温暖的羽绒被,说来也怪,此刻的欧阳明明比他还湿得彻底,靠在他身上时却感受到难以名状的安全感。看来爱情不仅使人瞎,还能一齐篡改其他感知。
      王器觉得好不容易啊,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给他发了一张流泪的通行证。
      “我怕死了。”王器对他说,用怂得令人火大的口气,像是电影里那些贪生怕死的反角,遇事原形毕露,张口就是快要尿裤子的那种惶恐,“你没来之前我真的怕死了。”
      欧阳抚着他的背:“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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