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子纪事》糖巫

1、崇山回望翠成荫

　　她想了很久，终是决定要离开。
　　这一个月黑风高夜。
　　如果不是……
　　她想，如果不是因为……
　　身后的树有一丝细微的颤动，远处一只寒鸦展翅掠起。
　　她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师父？”
　　“不是师父，师姐，是我。”一抹小小的浅色在树荫里动了动，依然隐在黑暗中。
　　……
　　璃香微微垂下眼帘，端秀的脸在月光下幻出一种恬淡。
　　“你当真要走？”
　　“我去意已决，师妹不必拦我。”璃香大大的一挥袖，转身想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你舍得下师父？”
　　女子身形一顿，微微侧脸。
　　“他……自有人会照顾。”
　　“我可不认为秦老板能够照顾好师父，师父的脾气，只有你最了解。”树荫里的人儿似乎轻轻摇了摇头。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他们两个在一起必定……会是很好的一对。”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沉默。
　　“大师姐是最早入门的，可她也未必有你了解师父。”
　　“那是……她没有上心。”
　　“是啊，你上心了。”
　　一片乌云爬过来，悄悄掩起了月亮的光辉。
　　“哎，你果然还是在意那件事。”树荫里最后的那片衣袂也被藏进了黑暗，只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
　　“师妹，你不要再逼我了。”那是冗长的无奈。
　　风又大了些，摇得枝叶摩挲作响。
　　“我看到你放在几案上的笺条……大师姐和二师兄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相信你半夜跑掉当真是去游山玩水。”
　　“他们都知道了？”璃香仰起头幽幽的望着夜空。
　　“他们不知道，”顿了顿，“也许已经知道了，你对师父……”
　　“冰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来柒居两年后。你还记得吗？那次师父生日，你跑了十里路到张家村的祥阳淀连夜扛回来十几支芦苇，洗净，晒干，却只拣出其中的两支细细雕琢成笛，因为第一支略有瑕疵，你便送了第二支。”
　　璃香略一走神，继而苦笑摇头，“我以为，你那时已经睡沉了。”
　　“我还记得，你为了做那笛，手上拉了多少口子，第二天连剑都拿不稳。师父见了，心疼得不得了，马上打发我们这些闲杂人等上山采药下山买药。他的心意，你可知道？”
　　“我……”手不自主抚上了腰间珍珠色的剑鞘，“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你竟还记得。”
　　有人轻轻一笑，“注意你们很久了，那些观察日记不敢让你看到只好塞在屋顶上，现在，只怕连屋顶的瓦片都要镇不住了。”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算一算，我在他身边也有九年了。九年的时间，中原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的口味从当初的笋干炒肉到现在的香辣鸭脖，就连你，冰若，也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拽着布娃娃偷懒的小丫头了。不变的只会是他手中的乌鞘剑，而不是他心中的我。”
　　“师姐，我会想你的。”
　　“不如你也同我一起下山，看看中原的山水有多娇。”心下正有些寂寞，能有个伴自是好的。
　　“等我学完了师父的雷诘八式，再作打算。你知道，我是有梦的。”
　　璃香微微牵起嘴角，“依我看，你八卦眼倒是学得像中原的经济般又好又快。”
　　树荫里的人笑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
　　璃香把额前的发丝绕到了耳后。
　　“冰若。”
　　“嗯？”
　　还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已经三更了，我这就走，你快些回去仔细别叫他们发现了。”
　　身后的人嗯了。
　　走出几步，璃香又回头看，树下已经没有了动静，身后只剩下了柒居，庞大的身影在深沉的夜幕中翘愣愣得如同鬼一般。
　　“再见，柒居。”
　　轻语呢喃。

　　清冷的月光铺陈在软榻上。
　　那个人原本是睡着的，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乌黑的阴影。
　　远处的寒鸦惊起，那双凤目依稀半开。
　　一抹浅色的身影从窗前掠过，似乎有意得弄出了响声。
　　那个身影不是自己的小徒弟又是谁，出了什么事，她同屋的璃香呢？
　　侧身悄无声息地跟上。
　　眼看就要出柒居了，前方下山的路上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月白的长袍静静飘散在风中，腰间的剑鞘散发着珍珠般柔美的光。
　　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娉婷地转身，“师父？”
　　正要冲出去，近些的树荫里另一个声音响起。
　　原来，她竟是要走。
　　心紧了。
　　那只是误会，他可以解释。
　　拳头紧了紧，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放她走吧，她终有一天是要离开自己的，她不只属于这座山。
　　心里舍不下，开不了口，不如便让她自己走。
　　她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凝着一种珍珠般的华彩。
　　她抬抬头，说，“已经三更了……”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又是另一种风姿。
　　冰若从这边经过时，狠狠朝他的藏身地剜了一眼。
　　璃香的身影渐行渐远。
　　飞身跃上屋顶，随手掀起一块瓦。
　　究竟藏在哪里了呢？

作者有话说

　　雷诘：诘，在梵语中就是全部、很均匀的意思。雷诘就是遍布全身都很雷，雷得很均匀的意思。
背景音乐：水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