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雨令山人

8、第七章

　　带上两个“特别”的成员，古汀秀小队依然很快赶到了南人防。虽然对这块最靠近爆炸点的区域早有心理准备，放到最后搜索也是没有抱什么希望的缘故，但眼前的惨况还是超出了众人的想象。一番搜索之后重新汇合的小队成员面面相觑，沉重的气氛压在心上，说什么仿佛都令人崩溃。最后还是水祁林开口打破了沉默：“从现场看起来应该是里面的人想关门，还没进去的人阻止，门被物体机械卡死，爆炸起的时候门完全没有关。这里又离爆炸点近，即使是已经在人防内的，也全无幸免。”
　　哐的一声巨响传来，凌霜墨狠狠踢了倒伏的路灯柱一脚，眼睛通红：“前段时间就通知让大家住到人防工程附近，附近没有合适住宅的干脆住在人防里面，这片区怎么回事，完全没有安排。居然在很远的地方还有人死在往这里赶来的路上。门来不及关上想必也是因为人到的太晚。”
　　给主机上报完情况，注视着尸横遍野的南人防门口，古汀秀叹了口气：“司徒战汜和凌云秋刚才搜索了附近的地下停车场，有一些人躲在了那里，但依然没有能够幸免，南面恐怕不会有幸存者了。”
　　水祁林扭头往车边走去：“别想那么多了，既然没有幸存者，我们就快点出发去爆炸点吧。再说了，事情都有两面性，遇上中子弹是不幸，但是我刚才在状元街那里发现了一些失能的战争机器人，刚刚离开载具不到百米，全部因为中子弹的冲击失效了。如果让这些战争机器人全数进入市区，人员损失恐怕也不下现在，而且会是更惨烈的无间地狱。现在这样至少没怎么受苦。”
　　凌云秋却没有动：“虽然自古以来战事一起皆是百姓苦，但是既然看到了惨剧，也不能无动于衷。我留下做场净化道场吧。”
　　凌霜墨很是吃惊：“凌云道长，老说你神棍是开玩笑的，你不用特地做这种事。”
　　一声轻笑传来：“我知道你们是开玩笑的，不然我早就挥手再见了。你们体制里的人不肯沾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不过这里现在这个状况，伏尸遍野，阴气死气极盛，不见阳光，还是这个镇子的气穴所在，正是养鬼之地。我既然见到了，就不能撒手不管。”
　　仿佛脑后有一阵凉风吹过，光线都好像更暗淡了一些，众人瞬间鸦雀无声，水祁林却毫不在意的回头：“也不急一时吧，原本你是民间人士，并没有跟队的义务，但是既然选择了加入，就得服从命令。现在你们作为队员提出了看法，古队长可以考虑，但在这之前，还是得先执行任务。”
　　古汀秀还没来得及开口，臂环突然响了：“古汀秀队长吗？我是消防队诸葛尧。紧急报告，刚才西人防那里消息过来，门开了，门内不知道为何积满了水，拆到一定程度水流带着门突然喷出，几个人都受了伤，幸而没有大碍。生命探测仪显示幸存者应该不下百人，目前正在清理中。”
　　“尽快查明积水原因，南人防没有发现幸存者，南人防、东人防建筑都有损毁，状元街发现失效的战争机器人。如果西人防安全，最好把人集中过去以防备机器人攻击。”
　　关上臂环，古汀秀沉吟了一下抬头看向凌云秋：“虽然我不太了解这方面，还是能理解道长你的意思，但是我也有听说，地形、水文、能量的变化都可能产生影响，不妨先去查看一下全镇的情况吧。”

　　被炸成平顶的山头，是与镇北观风山齐名的望云山，草木扶疏亭台隐现，登山道与各种亭台楼阁花木奇石飞瀑流云共同构成了望云山公园，虽然离镇略有距离，依然是颇受居民与游客欢迎的胜地。然而此时映入眼帘的，只有矮了一半的山头，流泻下来淹没了一切的泥土，偶尔有支离的亭柱、光秃的树干从红黄色土中露出，裹满泥土仿佛是流淌着鲜血的泥塑，带来一种绝望而惨烈的气氛。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疏松的泥土前进，都是练过的人，不至于被这点困难挡住，但是时不时传来的土石滑落声还是给小队带来很大的压力，山体太疏松了，从痕迹上看已经多次塌方，依然没有稳定，幸而现在是冬季，最近都没怎么下雨。一番搜索检查之后，水祁林确定黑寡妇并没有带来其他东西，此处已经安全了。虽然现在是山体全毁镇子半毁的惨剧，但当时再多给黑寡妇几秒，可能就是镇子全毁的结局了。
　　回到镇上，幸存的的西人防管理和东人防管理、消防队队长、农场场长已然汇合把人手整合了一番，幸存者集中到了西人防，并在周围一圈房屋中构筑了防线，民兵巡逻、医疗救护、物资收集都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展了起来。古汀秀略松了口气，召集来几个主事人。
　　“目前看，损失很惨烈，南部基本没有人幸存，镇政府、镇中学、武装部都在此区域，我们在可用人手上会受很大限制，必须加强动员甄别。主机、电厂、水厂都在南部，根据观察都受到泥石流不同程度影响，目前看以镇上的条件无法修复，物资限于辐射污染也多数无法使用了。望云山崩落了半个山体，泥石流的危险在明年春夏的汛期都还需要防备。现在清点下来，本镇幸存者约在千数，对外道路情况不明，据主机信息是中断了，回头我这边会带人去探探。通讯只剩下几台安全通讯器还能用，而且相当时期内恐怕都是如此。能源除了原来的储备，只剩下北峰水电站和观风山风力发电机组这两个来源，需要注意控制。食物倒是还算充足，除了今天零散收集的，东人防仓库完好，西人防仓库虽然被水淹没，但是多数物资都有防水包装，也基本完好。镇上几个超市商店等等物资集中点诸葛队长你让民兵控制起来了吗？物主找到了吗？”
　　诸葛队长低垂的眼皮懒懒的掀了掀：“人手不够没有完全控制，不过征用公告贴了，监控器撒了，大门封闭加固了。但是已经发现有鬼鬼祟祟的人在附近游荡了，目前人手不足不可能管理住全部的人。”
　　农场老场长怔了怔，犹豫着开口：“征用物资吗？”
　　古汀秀环视全场，有些人如诸葛队长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但也有些人，如老场长如东人防管理满面犹疑，收回目光叹息一声：“能找到物主的话，会发给战时征用证明的，将来可以凭此跟政府要求补偿。而且另外一方面来说，物权这东西，本身就是组织与秩序赋予的，现在维持秩序的暴力机关力量不足，随着时间流逝威慑力必然下降，任何时候总有品德低下的人在。因为战争损毁和大量人口死亡，此刻物资分布极不均衡，人心非常不稳。如果我们作为最后的公权力代表不站出来处理，哪怕仅仅是出于嫉妒心，这些众所周知的物资富集处不可能不被觊觎。物主很可能因此把命都送了，毕竟现在的情况死个把人真的很难产生什么后果。而且，不论物主在不在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东西，第一波去抢物资的人就会诱发其他人的恶念，导致物资争夺战，那就真变成那些小说里面的黑暗世界了。反而主管机关公开征用，公开管理，那么只要还没饿肚子，就不会有人跳弹，甚至能够忍受一定程度的物资不均衡。至于物主自己拉帮人马宣称能够自己保护物资不接受征用的情况，真发生了就不是物资的问题了，而是安全的问题，这方面就要麻烦诸葛队长了。”目前诸葛尧暂领全部武装力量，包括他自己的队员和全体民兵。
　　老场长思索着：“我明白了，那农场那边的物资……”
　　“离的那么远暂时还不需要，但是你要给大家说清楚厉害，真需要的时候还是要征用部分的，另外农场偏远，你们要加强安全保卫。现在不是随时可以打110的时候了。”
　　“总之，慢藏诲盗，我们要加快进度，尽量不要考验人性。同时要让大家提高警惕，特别是咱们自己的人，有一部分人从来畏惧的是警察和法律的力量，而不是自己的道德良心，如果发现警察管不到他了，他们从良民到盗窃到抢劫到杀人不用半点挣扎。”
　　虽然经历了几年战争，然而一直还是生活在规矩中的众人突然面对这个失去有序世界的可能性，一时都沉默了，最后还是诸葛尧开了口：“那么遗体处理怎么办？幸存者就算再搜寻出一些来，最多也就是千余，当中几百人有伤病，剩下几百还要除去老人小孩，还有照顾伤病员、搜寻幸存者、安排物资的日常要刷，完全不可能在短期内处理完那些遗体。平镇连火葬场都没有，以往都是送出去的。”
　　“啊，虽然是冬天，我们这里也不算太冷，不处理肯定要出大问题的啊。”东人防管理大惊。
　　“用拖车搜集到一起，一把火烧了吧，也没别的办法了。”水祁林倚在桌边，以手支颐混不在意的说着。
　　“人手实在不足而时间紧迫，确实只能如此了，至于身份甄别，找个读取仪过一遍，能读取到身份证的就记录，有人认领的也可以记录，其他的也没办法。啊，有特殊之处的可以拍个照，例如穿制服或是有什么可能标志身份物品的。”
　　“别说葬礼，连身份都无法确定了，这还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啊。尚在的亲友恐怕不肯啊。”
　　“我们要先顾活着的人，不乐意的人，可以自己带走遗体，但一定要保证在一天内处理完毕。”“我有个建议，我们小队在东人防遇到一个道长，他表示想给死者做个道场，我考虑同意他，而且让他在每个死者多的地方都做。想送别亲人朋友的，就到道场去吧。”
　　“呃，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
　　“重要的不是这个道场是不是真有作用，宗教的作用本来就是精神的麻醉剂，和烟酒一样。只要没有达到毒品的程度，现在非常时期不妨用用，来自死者亲友的反弹会少一些。”
　　“也是，反正政府也没人在场，两位正式军人不出现就不存在立场问题。”
　　“干脆搞的更郑重一些好了，立个碑搞个祭台进行公祭。毕竟葬礼这东西本质上是为生者办的，这也是为了活下来的人的心理健康。”
　　“做碑来不及吧？哪怕有现成的刻石机而且只刻名字，这么多起码也得十天吧？何况还要收集材料。”
　　“先用白布手写，张在祭台前面，告诉大家碑正在制作。而且不一定用石头，那些不用的建筑里的大块玻璃板、金属板都可以用的。而且刻好一块先安放一块嘛。”
　　“这样也好，如此惨事勒碑以记留告后人本也是我们活下来的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