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雨令山人

2、第一章

　　初冬的寒意中，一个人影突然从床上坐起，智能机从待机中启动的声音随之传来，古汀秀伸手按在狂跳的心脏上，不安的情绪莫名生出。智能机半夏的声音传来：“x年x月x日4点23分，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不利身体健康，需要准备助眠茶还是提前准备早饭？”灯光随之亮起。
　　古汀秀皱皱眉头，走到窗口往外看去，黎明前的漆黑夜色中，并没有其他灯光，农场的人都搬到了人防工程旁的临时建筑，只有来整理母亲遗物的古汀秀还在这里。母亲在智能机上的最后留言不其然的出现在脑海中：“从今年来的几项战时政策来看，朝廷在‘世界岛联盟’依靠华国的工业生产能力和大陆岛资源深度逐渐掌握胜势，快要可以在这场国力消耗战中胜出的关头，却反而在收缩力量分散人口。从各种渠道的信息来看，米国现在有两股思潮让人不安，一个是‘白人至上’‘基督至上’的极端种族、宗教思想，因为这个愈演愈烈的思潮和带来的混乱局势，前几年开始就有大量的人从米国离开。另一个比较隐蔽，但是却更让我担心，从十年前金乌核聚变电站建成开始，米国思想界就出现了对‘失去能源杠杆’‘大权旁落’‘权力重归世界岛’‘米国只是偏远岛屿无力与世界岛竞争’的忧虑，这些思潮虽然隐蔽，虽然看上去没有前者狂热，但是其实有更多追随者有更大的势力，我甚至怀疑前者就是后者推动的结果，为了让他们的战争诉求能够不被民众反对。
　　虽然我们都希望这一天不会到来，但是研究者不能把思考建立在愿望上。上个世纪有人说，第四次世界大战的武器会是石器，言下之意是三战的核武器会完全毁灭世界文明。我倒是不这么想，自然比人类能想象的更强大，作为自然一部分的人类亦然。但核战争共毁的危险确实存在，国家已经在防备，我幸而不用再亲眼验证这一天了，你却要有所考虑才好。”

　　古汀秀抬起手腕，拉开小臂上一个半护臂模样的布带，柔光闪过，投影出一个屏幕，原来这是臂戴式通讯器，通常也笼统的算在手环通讯器类中，但性能和一般民用手环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性能抵得上普通手环和个人机连接后的总合效果，再连上个人机就能和一般智能机媲美了，若是组合进比较高级的机载智能一类，那这种小农场的管理机都不能比。不过此时古汀秀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新的信息，打开昵称“大树”的内部专用通讯工具看了看，后勤部公告窗口只有正常的工作内容，群里也没有紧急召集令，也没有邮件或是谁的私聊，看起来一切正常。古汀秀沉吟了几秒，给基地主机发送了一个销假回归报告，还是回去看看情况吧。轮轨滑行声传来，古汀秀抬头看到智能机半夏控制的家用机器人开到了面前，打开了检测仪：“汀汀你需要做点检查吗？”
　　古汀秀摇摇头：“我突然醒来不是身体原因。半夏，我要回去基地了，你打算怎么办？”
　　“为什么问我的打算呢。”
　　一声轻轻的叹息：“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啊。半夏，虽然妈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但是他给你起了名字，就说明他认为你已经不仅仅是一台智能机了。妈妈不在了，这个家只剩下我们俩了，我当然应该代替妈妈关心你。”
　　长久的沉默。
　　“半夏不明白，半夏看了很多资料，人会死，有些说死了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有些说死了灵魂还在，这其中有些说在地府轮回，有些说在神国看着地上的人，有些说变成了鬼还会回到家里。半夏不知道哪个是对的。主人给我的最后指令把控制权限全部放开了，还让半夏模仿他之前和你的聊天记录回复你的信息。但他又说，等你回来拿走了东西，半夏就可以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半夏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半夏想等主人来告诉我，半夏在想办法听到主人的灵魂的声音。”
　　一个有点无奈有点悲伤的微笑在窗边青年眉眼清晰的脸上浮现：“真是孩子话啊，也罢，那半夏以后就专心研究好了，家里就交给你照管了。”

　　收拾东西是很快的，他本来就没有带什么行李，一点礼物也在之前送给了农场的老场长和邻居们，感谢他们在妈妈搬来休养之后这么多年的关照。唯一需要带上的只是妈妈留下的研究资料，不过这就已经装满了几乎一个背包，因为居然还有纸质书和一些奇怪的物品。

　　“战前我的那些研究你知道的，开战之后就搁置了，但最近时常想起那些东西。这种感觉简直让我觉得是传说中的‘心血来潮’了。反正东西也不多，我都整理在书桌抽屉里了，你看情况收着吧。”在留影里这么说的时候，母亲还露出了一点调皮的笑。他除了是个思维敏捷博学多闻的研究者，还有一点就不太为人所知了，那就是强烈的直觉，或者说是预知能力？有大事发生之前常有所感，便如此次战争爆发之前。这也是他投入研究的最初动力，就算不能知道为何有所感，至少努力分析出来感应在何方。那么现在母亲特地在留影里提起的事情，也必定不是无的放矢，只是暂时无从证明罢了，不管是为了他的遗愿还是留个念想，古汀秀都肯定会统统带上的。
　　开门站在渐渐朦胧的晨光中，眷恋的看着，门前的小院子中花木繁盛，仿佛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小屋时的样子，却已然物是人非。恍惚了一下，古汀秀从口袋摸出一把钥匙，耳边仿佛有母亲的声音响起：“老式锁也很好啊，这种身上带着‘家的钥匙’的感觉，不比两手空空回家刷脸刷瞳孔刷血之类的更有感觉么。”
　　悲伤的笑意浮现，当时年少别扭没有出口的回答说出了口：“妈妈，带着‘家的钥匙’回家的感觉确实很好……然而你却没有在家里了……今天我也要离开了……妈妈，我会加油，会好好的。”
　　身后传来机械传动声，古汀秀回过头，家用机器人开到了门口，机械手上是一个布袋，半夏的声音传来：“你昨晚没睡好，这是安神香和白兰香，你带去用吧，现有的材料只能做这么些了。”
　　古汀秀有点诧异：“咦，我没说要做这个啊？”
　　“主人说以后这些日常小事以后我可以自己学着做决定，我就试试看。”
　　古汀秀闻言愣了一下，虽然之前已经听到半夏说了类似的话，却没想到这不仅仅是个形容。但对母亲的信任让他没有开口，只是抬手接过布袋：“谢谢了。再见，半夏。你也要好好的。要是有什么打算，可以用妈妈的企鹅号告诉我。”
　　出了被封起来的农场生活区，又穿过暂时还没人出现的工作区，古汀秀在冬日暗淡的晨光中辨认着新开辟的小路，往刺地莓山坡上的农场人防工程走去。前几个月通知下来让大家不能住的离人防工程太远，老人孩子最好在工程里住，但是这个人防工程是和隔壁农场联合做的，离的有点远，大家就在这建了些临时建筑。

　　清冷的寒风吹起落叶，冬日的山林没有虫鸣鸟语，很是安静，因此臂环上突然传出的警报声显得突兀又刺耳。心跳再次加快，古汀秀调出屏幕，基地主机、市主机、后勤部的信息都在急闪，都是最高等级的红色，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应该要说晴天霹雳的，但是古汀秀脑中第一时间出现的却是“果然如此”：核战争爆发！最快速度紧急避险！紧急召回！
　　小镇上的防空警报拉响，这个安静的古镇，自建镇以来以来恐怕是第一次被防空警报惊扰。
　　心中回忆着米国各处导弹的发射路径和所需时间，古汀秀以最快速度往前飞奔，前方农场临时建筑的灯纷纷亮起，喧哗声、孩子的哭闹声扑面而来。古汀秀冲进临时宿舍的院子，看到一堆人围在院中仓皇四顾，大怒：“你们在做什么？！最高警报，马上进防空洞，什么都不要管了。”
　　老场长惊惶的看了过来：“哦哦，对，伟子你快去开门。”
　　隔壁华丰农场的场长俞伟应声而出，打开正对大门的房间：“大家快进去，进去再说。”
　　古汀秀飞快的查看了一遍后也走了进去，这是个空空如也的房间，后墙上又是一扇门，看上去后面连着山壁。拉着等在门口的老场长快步走入，厚重的金属大门在背后关上，前方一堆惊惧的眼神投来。
　　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阿秀啊，之前你不是说局势在变好。米国的仆从国很多早就已经不堪压榨了，动乱起来的都好几个。单靠米国能控制的资源，也差不多耗到极限了，国力战，耗干净一方也就必然结束了。”
　　古汀秀扶住扑到面前的林大妈，苦笑了一下：“是那样没错，谁知道米国是不是疯了，我接到的消息是核战争爆发，所以才是最高警报。这里是个小地方，价值不高不会是第一轮导弹打击的目标，米国没有那么多核弹头。但是第一轮冲击之后，不论双方受到的打击的程度，战局就会混乱起来，原本在战线上僵持的那些武装不可能全部被毁，就有可能突入产生第二轮打击，所以……”镇子方向传来的轰然巨响打断了古汀秀的话，地面激烈震动，有些人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所有人脸色刷白，连古汀秀都愣了一下。
　　老场长反倒镇定下来，指挥着众人：“已经这样了，我们也只能等上级指示再说了，把老人孩子送到里面房间去休息，民兵排个班在这里轮流守着，阿秀啊，你看现在还能出去拿点东西进来吗？主仓库虽然在这里，外面也还不少的，还有各人的衣物用品什么的。”
　　正认真倾听外面声音的古汀秀闻言摇摇头：“照说现在差不多是导弹袭击结束其他攻击未到的时间，可以出去看看的，但是山下居然已经被炸了，有可能我收到的信息有时间延迟，如果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东西，还是安全第一。”
　　众人沉默了下来，山下的爆炸声已经停了，安静中却好像有无穷的压力传来，让人透不过气。一片静默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怎么回事，小咪的仓库为什么关上了，谁干的！”
　　坐在墙角操作着什么机器的中年男子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逼视着房中几个年轻人。那几个人不由退了一步，其中一个面色刷白，抖着嘴唇：“我们昨天着急回来，把工具随手放进去了，就扣上了门。我们以为没事的……小咪晚上都在外面监控……我们……”
　　古汀秀一听便明白了，这说的是农场的自动管理智能机，农场的生活简单用到的智能机器很少，自动管理机是唯一有交互式智能的，还兼管农场的监控和水电，所以大家搬过这边住的时候没有一起搬过来。农场的人相处的久了，虽然还不至于当人对待，也至少有了对宠物的感情，于是起了小咪这个名字。没有自动管理机，监控之类也就罢了，农业机械和灌溉管道、电力管理，甚至农事安排都要出问题的，既然没搬过来，想必给它单独做了防护设施，刚才那个大叔便是想远程遥控小咪赶快进防空洞，却不料偷懒的人看那个防空洞离的近擅自用了。
　　众人慌乱起来，管理小咪的大叔更是往外冲去，那几个年轻人面有惭色也想跟上。
　　古汀秀拦住他们：“你们别去了，我去吧，我比你们速度快。”
　　老场长却是以和他衰老的身体不相符的敏捷身手冲过来按住了大门：“谁都不许去，阿秀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不能冒险。小咪……小咪找个地方躲起来，工具仓库它自己能开，那边也很结实，再说说不定根本炸不到。”
　　古汀秀思考了一下：“对电子机械最危险的倒不是轰炸，而是过强的电磁和辐射冲击很难避开，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在臂环上呼叫母亲的企鹅号：
　　静水：半夏你在吗？
　　明月：在，N市主机的紧急公告说发生核战争了，你现在安全吗？
　　静水：我没事，已经到防空洞了。你那个地下室是妈妈特别加固过的，我查看过足够安全，你注意防范火情或是断电。
　　静水：另外，农场的小咪，防空洞进不去了，我让它过来躲避，你给它引导一下吧。
　　明月：好的，不过进了屋子他们不能再远程遥控了，要给我开放控制权限。
　　静水：明白了。

　　“好了，我家的智能机房足够安全，张大叔你给半夏开放小咪的控制权限，半夏会带小咪进去的。半夏的控制号是JH6799-0。”古汀秀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