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87、第八十五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玄云谷。
　　梨花纷飞。
　　玄青躺在梨树枝桠上，仰头枕着手臂。
　　小兔子趴在他的肩上，一动不动，似乎有些恐高。
　　玄青终于知道，月舞为何总是喜欢爬到树上。如此望着蓝天，闻着花香，喝着老酒，的确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小舞，小舞……
　　你此刻，在做些什么呢？
　　“玄青哥哥......”月舞仰头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月舞一回到玄云谷，就去华前殿寻玄青。见他不在，又跑去他的房间。四下都没有找到，才想着先回自己的屋子坐会。
　　随风飘来的花香中，夹杂了一缕酒香。月舞猜想是北长老，闲来无事又喝起酒来了。谁知顺着酒香望去，竟看到玄青居然像她往日一般，倚靠在高高的树干上，独自饮酒。
　　玄青听到这声叫唤，险些以为是幻听了。
　　扭头看到月舞真真切切地站在树下，一口烈酒呛住，咳个不停。
　　玄青提着酒坛子，飞身而下。衣袂飘扬，散发出淡淡花香。
　　“小舞，你、你怎么回来了......”
　　月舞见到玄青双颊微醺的模样，心中又泛起缠绵的情意。然而细细品味玄青的问话，却好像自己并不受欢迎似的，她有些不高兴道：“我？玄云谷是我家，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小舞，我不是这个意思......”玄青自知又说错了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是至少，现在小舞回来了，他很是欢喜！
　　“那你是什么意思？”月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刁难他。想起红嫣，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一股怨气。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会不愿回来......”玄青说着，眼中又现出落寞。
　　月舞听出玄青语气中的不舍，忍不住诧异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眼神交织的深情，让月舞几乎陷落。
　　她很想，走到玄青身前，紧紧地抱住他。那种温暖，她不知道有多向往......
　　“玄青哥哥......”月舞把头撇开。
　　“嗯？”玄青却舍不得将眼神挪开。
　　“我在回来之前，遇到了几个妖界之人……”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可哪里有伤到？”玄青神情紧张。
　　月舞感到几丝暖意，笑着摇摇头：“我没事～不过，他们告诉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说，爹爹不是因为遭到封印反噬才死的......”
　　玄青突然愣住。
　　前一刻还柔情缱绻的心，倏然间如坠冰窖，寒冷如霜。
　　月舞看着他的神情变幻，心里不禁也震了一震，却还是平静地继续说道：“他们还说，若只是因为反噬，爹爹不会那么快就死的......他们告诉我，爹爹他、是死于你的剑下……玄青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月舞盯着玄青。而玄青，早已低下了头，看着不知何处。
　　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就在他欢喜着，小舞终于回到他的身边的时候，老天冷不丁地和他开了个玩笑。
　　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倘若小舞知道是他亲手杀了师父，他要如何解释。
　　可当下，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曾经无数次地从睡梦中惊醒，想起梦中小舞怨恨的眼神，冷汗不停地滴下。
　　可当下，他却异常平静。甚至连呼吸，都像消失了一般......
　　“玄青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月舞盯着他，眼眶已经泛红。
　　“对不起，小舞……”玄青闷了半晌，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无力的话。
　　“玄青哥哥，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月舞不愿相信。她盼了整整一路，玄青面对她的怀疑时，会如何生气，会如何怪她不经思考，尽知道听信谣言。
　　倘若玄青真的如此怪她，她倒会觉得很开心。
　　月舞只是想听玄青亲口告诉她，是他们弄错了。他没有杀了爹爹，没有......
　　可是玄青，却跟她说了对不起……
　　月舞没有想到，玄青会跟她说对不起。
　　这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玄青哥哥......爹爹死了，和你没有关系，对不对？”
　　玄青闷不吭声，许久许久。
　　月舞也没有催他，只是一直盯着玄青，期望他说出那一句，哪怕是最简单的一句“与我无关”。
　　然而，玄青又让她失望了。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不要听什么对不起！玄青哥哥，你告诉我，那些人就是瞎说，对不对？爹爹是因为封印反噬才死的，你什么都没有做，对不对？”
　　月舞扯着玄青的袖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在寻求最后一丝希望，哪怕现在玄青说了与他无关，她还是会选择相信。她甚至可以不理会玄青说的那些对不起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要他肯说不是他......
　　然而，玄青终究没有否认。
　　“不，不会的。玄青哥哥，你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小舞……”玄青伸出手，却被月舞一把甩开。
　　“你杀了爹爹……是你杀了爹爹？”月舞感到心中积压的情绪越来越汹涌，突然大吼：“你为什么要杀他？！”
　　“爹爹如何待你，你可知道？我心中如何看你，你可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爹爹，为什么……”
　　月舞大哭，用力地捶打着玄青的胸口。
　　玄青一动不动，任她捶着。他突然想起，在师父的葬礼上，月舞曾经靠在他的胸口，说，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玄青心想，无论她是想要依靠，还是想要责备，他胸口跳动的那一颗心，都已经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了。从此以后，她要他生，他便生；她要他死，他便死。
　　然而，月舞还没有想好，她究竟想要什么。
　　她想要玄青以命偿命吗？
　　她的确想。
　　不仅仅是因为玄青亲手杀了她爹爹，还因为他辜负了她的信任。
　　然而，即便此刻玄青就站在她的面前，月舞却没有勇气和决心对他下手。
　　毕竟，这个人在她的心里住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月舞无法确信，若是伤了他，可会更伤自己……
　　更何况，就在前一刻，她还那么想靠在这个人的怀抱里，永不离开......
　　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月舞觉得自己愧对九泉之下的爹爹。
　　就这样，看似所有的选择权都在月舞的手中，而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月舞只能逃避。
　　她想远远地躲开，躲开这个有爹爹的地方，躲开这个有玄青的地方。
　　月舞踉跄着转身离开。
　　“小舞，你去哪……”
　　玄青伸出手去，却只触到她袖口的一缕轻纱。
　　轻纱溜走，余下他空荡荡的手心。
　　玄青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感觉到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他知道，月舞这一次离开，恐怕再也不会想见他了。
　　若是再相见，也许，就是她下定了决心，来取他的性命了......
　　月舞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了，玄青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天北星走过，看到玄青的神情，猛然一惊。除了慕无涯死的那一天，他再也没有见过玄青这副绝望的模样。
　　“玄青，出什么事了？”天北星没有叫他掌门。此时的玄青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肩负重担的强者，而是当年那个刚来玄云谷的少年，是一个需要他们这些老头子关心和爱护的晚辈。
　　“长老……我当真、没有做错吗……”玄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天北星立即反应过来，玄青指的是他刺向慕无涯的那一剑。“当日之事，实属无奈。这是为大局考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若是如此，那小舞、可会怨我......”开口提到月舞之时，玄青的眼里倏然湿润了。心中的情绪如同决堤一般。
　　但是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滴下。
　　“舞儿、回来过了？她是如何知道的？”天北星暗骂自己，他早该想到的。若不是舞儿，玄青不至于会有这般反应。
　　玄青便将月舞说的话告诉了北长老。他早知此事有蹊跷，但先前却没有心思去追究。他让北长老派人去追查来龙去脉，同时叫人跟着月舞。
　　玄青知道，倘若此次月舞出了什么事，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再没有任何事，比月舞的安好更重要。
　　天北星不禁暗叹。想夸赞玄青心智过人，在这般心境下还能将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却更心疼他连最基本的任性都不得，在这般心境下却只能强装镇定，将所有的情绪藏起。
　　天北星在心中叹道：无涯啊无涯，你为玄云谷培养了一个好掌门，却苦了他自己这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