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80、第七十八章 伊人憔悴

　　月舞自从醒来以后，又开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众人只当她是因为慕无涯的死，至今没有释怀。却不知道，在她悲痛的心中，又添加了一道新伤。
　　这一日，玄云谷中一如往常的安静。
　　月舞从榻上懒洋洋地起身，坐在镜子前。铜镜里的容颜没有表情，就像是一幅刻板的画像。
　　她拿起梳子，心不在焉地梳理着。几缕头发打成了结，将梳子顿住了。她将梳子放下，伸手去一点点将头发解开。再用梳子去梳理时，就顺畅了。
　　然而，头发的结易解。心中的结，却很难。
　　就在镜子的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月舞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是玄青送给她的竹笛。
　　这些日子，她一直刻意躲避着关于玄青的所有东西。余光无数次看见这个盒子，却始终不愿意打开它。
　　但是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想念。想念玄青，想念关于他的一切。
　　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月舞小心翼翼地取出竹笛。放在手中，轻轻拂过。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想吹奏什么，然而待她将竹笛放在嘴边，那日和玄青合奏的旋律就自然而然地在指尖唇边流转徜徉。只是这曲调，已不似当日欢快了。
　　梨儿从门外走过，本想进来和月舞说说话，替她解解闷儿。听到这一曲哀伤的音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打扰。
　　梨儿自小四处流浪，对于儿女情长，以乐传情之事也见得多了。她先前并不知道这支竹笛是玄青送给月舞的，只知道月舞一直都对这竹笛很是宝贝。直到有一天，月舞说起玄青教他音律时，脸上泛出微微红光。梨儿才恍然大悟。
　　整个玄云谷，估计也只有梨儿看得出来，月舞这些日子的难过、伤怀，除了丧亲之痛以外，还有对心爱之人患得患失的感伤。
　　梨儿不禁感叹，如此看来，舞姐姐对玄青大哥用情很深呢……
　　月舞虽然知道玄青和红嫣去了大荒，她甚至会猜想他们此去，是否又增进了不少情感。但是她还是会忍不住盼着玄青回来。
　　有些人，在与不在，便是很大的不同。
　　“师妹！掌门回来了！”
　　杜衡大喊。这些日子，他想尽了办法也不能逗月舞一笑。只能看着她一天又一天地呆呆坐着。之前月舞每次不高兴，都只有玄青才能让她重新高兴起来。于是，看到玄青回来，杜衡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激动不已。
　　而月舞，也确实如他所料，眼里露出难得的欣喜。
　　月舞随着杜衡跑到月前崖，仰望着那个御剑而来的人。黑发如缎，衣袂飘扬。
　　她不禁笑了，心中泛起久违的暖意。
　　直到一袭红衣倏然闯入她的眼帘。月舞的脑袋“轰”地一下怔住了。
　　脸上还未来得及绽开的笑容，骤然僵住。月舞受伤本就未愈，现在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厉害，身子忍不住一倾，吐出一口鲜血。
　　玄青急忙冲下来，将月舞揽在怀中：“小舞，小舞……”
　　月舞没有力气回应他，也不想回应，便由他叫着。
　　玄青一把将她抱起，急匆匆地往房间走去。
　　红嫣见了月舞的反应，原本正得意着。看到玄青竟然如此紧张，全然不顾她还在身后。她的心中甚是愤然。
　　玄青坐在床沿上，看着月舞苍白的面容，心中无比自责：“小舞，我……”
　　玄青很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起每一次，月舞看到他和红嫣一起的时候，眼中都难掩哀伤和落寞。玄青只当是自己想多了。小舞叫他一声“哥哥”，他也就只好将她当作妹妹一般护着。
　　而到了今日，月舞的反应才让他终于确定了她对自己的情意。
　　玄青的心中，忍不住溢出一丝甜意。然而眼下小舞的神情，分明是在怪他。
　　“小舞，红嫣她……”
　　“玄青哥哥，我累了，想睡一会……”月舞打断玄青的话。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玄青愣住了。
　　以往每一次，不管他说什么，月舞都会认真地听着。
　　这是第一次，她这么坚决地将他推开了。
　　“好，那你好好休息……”
　　玄青帮她把被子盖好，又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才起身离开。
　　就在玄青将门掩上的刹那，月舞的眼角立即流下泪来。
　　泪水源源不断，浸湿了枕巾。
　　玄青久久地站在门外，不愿离开。
　　他想起月舞整夜整夜地守在他门外的那段日子。想起月舞为他废寝忘食，翻遍古籍的那些时光。他突然很是怀念。
　　大荒之中，当玄青险些丧命于妖界的阵法之时，他突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玄青想就这样听从自己的内心，全心全意地去守护小舞。不去担忧她知道师父之死时会如何，也不去畏惧失去之后会如何。他只想就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
　　玄青不知道，是自己变得自私了，还是爱一个人本就会变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月舞从头一日的下午开始，一直躺到第二日的清晨。她彻夜未眠。
　　天还未亮。
　　月舞躺得累了，就起身想出去走走。
　　门刚打开，月舞就看到那个她想了整整一夜的人。此刻，他就坐在她的门外，背倚着一根冰凉的石柱。
　　玄青听到房门“咿呀”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月舞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又倏然转为冰冷的目光。她转过身，回到屋中，将房门重新掩上。
　　愈来愈小的门缝中，玄青落寞、痛苦的眼神清晰可见。
　　月舞背靠着门后，忍不住哭了。
　　她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她曾经那么想要玄青的陪伴。如今他就坐在这扇门的另一侧，她却亲手将他拦在了外面。
　　月舞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哭得累了，才终于站起身。
　　她拿了一床毯子，走到门外。
　　而玄青，却已经不在了。
　　月舞又呆坐了半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看着梨花如雨般飘落，心中却再也没有往日那般欣赏的心情。
　　小兔子安静地趴在她的面前。月舞伸出手去，轻轻抚着柔顺的白毛：“小茹，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若是能像你一样，将一切都给忘了，多好……若是做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子，是不是反而会开心许多？”
　　月舞信步来到五谷斋，脚步还未跨进去，就想起当日玄青为她做的那一整桌的菜。玄青那么用心地记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玄青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又惊又喜。
　　那段一日三餐都定时有人喊吃饭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好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月舞不自觉地轻叹。一边抬步走进去，一边深深呼吸，努力像往常一般喊道：“阿陵师兄，来一份酱鸭掌，再来……”
　　菜未点完，声音戛然而止。
　　玄青正端坐在桌前，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
　　听到月舞的声音，他猛然转头，眼中惊喜，却忽而转作悲伤。
　　阿陵从厨房里跑出来：“师妹，你好久不来了！除了酱鸭掌，还要什么？”
　　月舞装做若无其事：“再来一份清蒸鱼，半只烧鹅，一盘清炒豌豆……”月舞突然想起上次玄青让她帮忙摘豌豆，自己却将豆子一粒粒掏出来，将豆荚给扔了。
　　玄青听着，不禁嘴角微扬。
　　“好嘞！师妹，你先坐会儿，马上就好～”
　　“我来吧。”玄青拦住阿陵，径直向厨房走去。
　　阿陵摸不着头脑。不过一想起玄青的厨艺，不免有些垂涎。
　　月舞没说什么，就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望着桌面。
　　玄青许久没有下厨了。但是月舞最爱吃的这些菜，每一步如何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玄青怕月舞等得着急，怕她随时可能会改变主意离开五谷斋，他不禁加快了洗菜切菜的速度。
　　在走出厨房的那一刻，玄青看到月舞还在，心中欣喜万分。
　　一盘又一盘的佳肴上桌。
　　月舞没有抬头，却能看到玄青挽起的袖口 ，看到他手背上油渍溅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