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72、第七十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夜，凉如水。
　　月，冷如冰。
　　高高的屋顶上，玄色衣袍随风舞动。
　　深深的目光，远远地望向那一扇半开的窗。
　　这段日子，每当到了晚上，玄青总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此时此刻，白日里的忙碌和逃避，他总算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玄青把自己隐匿在黑暗中。屋中烛火未灭，他便不会离开。
　　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的心“砰砰”直跳。
　　月舞缓缓走出屋子，在石桌旁坐下。
　　她仰头望着天边的明月，任由细碎的月光落在她眼中，然后渐渐化成了晶莹的泪。
　　玄青看着月下柔美的容颜。
　　淡淡的轮廓。
　　浓浓的哀伤。
　　月舞一手撑着头，一手拎着酒坛，随意地晃着。
　　她端详着坛子上的细纹，仔细地闻着醇醇的酒香。当一心专注于眼前的梅子酒时，她感到难得的平静。
　　月舞举起坛子，无人劝酒，却自顾自猛烈地灌入口中。
　　夜的黑暗铺盖下来，玄青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被吞没。
　　月舞的脸上现出红晕。她开始对着酒坛傻呵呵地笑，开始胡乱地自言自语起来。
　　过了许久，月舞的声音越累越小。
　　她吃力地伸手，指节敲了敲酒坛子。像对朋友一般，说了一句：“谢谢你，陪我……”然后倒头，枕着手臂睡着了。
　　夜风更凉了。
　　玄青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把月舞怀中的酒坛子轻轻拿开，然后将她一把抱起，送回屋中。
　　这个怀抱，好像很熟悉......
　　月舞在睡梦中，不自觉地伸出手，搂住了玄青的脖子。口中迷迷糊糊地叫着：“玄青哥哥......”
　　不知从何时起，月舞潜意识里就觉得，在她需要玄青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出现在她的身边，不需要任何缘由。
　　玄青小心翼翼地将月舞放在床上。想要起身，却发现她的双臂还是紧紧搂着他。白玉般的肌肤触及玄青的脖颈，他倏然感到面红耳赤。
　　月舞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弯曲，凝脂般的脸颊透着醉人的红晕。
　　玄青像是被摄住了魂魄，痴痴地看着。心中的眷恋不断拉伸，不断绵延。
　　他舍不得将眼神挪开，舍不得将她的双臂放下，舍不得起身，舍不得离开。
　　然而万千舍不得，
　　终究，还是得舍得......
　　玄青替月舞盖好被子，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在睡梦中再一次轻声地唤他。
　　然后，艰难地转身。
　　第二日，月舞很晚才醒来。脑袋沉沉的，很是迷糊。
　　原来，只是梦一场？
　　她还以为，玄青哥哥真的来陪她了......
　　那种感觉那么真实，那么确定。可是直到醒来，她才忽然觉得，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自从那日在酒窖里和天北星喝的酩酊大醉之后，月舞就整日里缠着他，嚷嚷着要学酿酒。
　　天北星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担心万一哪日被南老头知道了，肯定又要说他：“可还知道自己的辈分？你这样说出去，我们两个的老脸还往哪儿搁？”
　　他拿月舞没有办法，只好答应她的一切要求，希望她能保守秘密。好在月舞目前为止也就提了这一个要求。虽然这很不像她往日的风格，但姑且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月舞终于有了事情可以操心，可以忙碌，整个人的状态似乎比之前好多了。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又多了一件伤心事。
　　这一日，月舞正要去北长老的酒窖。看到杜衡急急忙忙地跑过：“师兄，出什么事了？”
　　“师妹，你来得正好。掌门他，受伤了！”
　　“你说什么？！”
　　“好像是封印反噬……”
　　月舞的心里咯噔一下。抛下杜衡，飞奔而去。
　　玄青哥哥受伤了？！封印反噬？！她想起爹爹就是因此才离开的，心中倍加慌乱。
　　不！不会的！玄青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月舞推门而入。
　　玄青坐在床头，黑发散落。
　　他的手紧紧捂着胸口。却无法止住猛烈的咳嗽。嘴角鲜血渗出。
　　“玄青哥哥！”
　　月舞急忙跑到床前，扶着玄青，替他抚背顺气。
　　“小舞？”玄青看到月舞，似乎突然忘了身上的所有难受。复杂的眼神里，有眷恋，有痛苦。
　　但是只一刹那，他就突然想起封印，想起师父，猛地将月舞一把推开：“谁让你来的？！”
　　月舞跌坐在地，又哭着爬到床边：“玄青哥哥！你怎么了，玄青哥哥？”
　　玄青从未这样对她，月舞心中难受。但又顾不上自己委屈，只是一味地担心玄青，不知道如何才能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
　　玄青咳嗽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由于反噬妖气的扰乱，玄青的性情比起平日暴躁古怪了不少。体内窜动的妖气，时刻提醒着他师父受过的痛苦。而他越是这么想，就越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智，情况反而更糟糕了。
　　玄青突然感到一阵急火攻心，整个人的神志陷入一片混沌。
　　脑海中一会儿黑暗，一会儿鲜红。
　　玄青突然发起狂来，一掌劈开桌椅，又拿起房间里的摆设重重地砸碎。
　　“玄青哥哥，你别这样，玄青哥哥......”
　　月舞哭着去拦。
　　玄青冷漠的眼神就跟不认识她似的。他抓着月舞的手臂，冲她大吼。双手将她抓的生疼。
　　月舞浑身颤栗。心中万分着急，大声嘶喊：“玄青哥哥，我是小舞啊！你看看我，我是小舞……”
　　玄青一怔，盯着她看了半晌。
　　眼神缓缓恢复了平静，却立即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突然一把抱住月舞，用哽咽的嗓音叫着：“小舞，小舞…….对不起，小舞……”
　　这是玄青最为柔弱的一面。
　　月舞的心猛烈地疼着。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诡异妖力，才将玄青折磨成这副模样。
　　“玄青哥哥，我在这儿呢～你别难过......”月舞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玄青哥哥心中的结，是因为爹爹的死吗？他可是在怪自己，未能救下爹爹？
　　“玄青哥哥，你不要自责了......爹爹已经去了，救不了爹爹，不是你的错......”
　　玄青骤然感觉脑袋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救？
　　他不禁想要冷笑。
　　天真的小舞，以为他要救师父呢……
　　不，他没有要救师父，他杀了师父……
　　玄青的眼神又慢慢淡漠。
　　他放开月舞，又回到了往日矛盾、压抑、但却平静到不正常的心境。
　　“小舞，你先出去。”玄青的语气淡若无物。
　　“玄青哥哥......”月舞的心突然冷了下来。这就是最近玄青哥哥对她的态度，她最怕的态度......
　　“我没事，你先出去。”玄青的语气不容反驳。
　　月舞怕他又动怒，反倒不好了。于是便只好走开了。
　　玄青背对着门，眉头愈发紧锁。
　　他扬起头，似乎是深深呼吸，又似乎是重重叹气。
　　玄青端坐调息。他的修为不及师父，只能想办法寻求一种平衡，让反噬的妖气在体内处于蛰伏的状态。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岂能那么容易就倒下？师父将整个玄云谷交给他，他不能那么轻易地倒下！
　　月舞从玄青的房中出来，脑海中不停地快速运转，想自己究竟如何才能帮到玄青。
　　她跑到草药房，那里的师兄告诉她，反噬的情况他们从不曾遇见过，谷内的药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
　　她跑去问两位长老，以他们活了上千年的岁数，却也只是摇头叹气。
　　月舞突然间觉得好无助。
　　她只是想救玄青哥哥，为什么就那么难......
　　她最最在乎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她不想再失去玄青......
　　月舞看着天边的艳阳，突然觉得格外刺眼。若是没有玄青，她的世界，即将一片暗淡。
　　月舞猛然想起藏书屋，里面收有各类奇文异志，门类齐全丰富。它的名气，虽然比不上珍宝阁，却也算得上是其名远扬了。
　　她向来偷懒，从不去书屋里学习。如今想起来，那些古文记载有部分远至上古时代，说不定会有些许关于反噬的记载。
　　月舞连忙奔往藏书屋。里面的书籍历久弥新，散发着金光。想必玄云谷的弟子们都十分爱护。但月舞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坐在书堆之中，想要快速翻阅，却又生怕遗漏了什么。只好逐行逐字、仔仔细细地一一查看。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直到夜幕降临，月舞才抱了几本书，暂时离开藏书屋。
　　月舞以为玄青还在自责，不愿意面对她。她也就不去打扰。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月舞来到玄青的屋外，一边借着月光看书，一边关注着屋内的情况。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间长大了，竟可以如此全心全意地为了一个人，而无怨无悔。
　　看着屋内的灯光，她觉得很安心，很幸福。
　　突然，屋里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月舞心中一揪，连忙冲过去，想要推门而入。
　　就在这时，咳嗽声戛然而止。好像是由于极力的克制，气息郁结于心，“噗”的一声，月舞似乎听到了鲜血溅地的声音。
　　月舞多想就这样冲进去。不管玄青会如何说她，如何赶她出去，她都想冲进去，抱着他，告诉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但是她没有。
　　她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的脚步，就像玄青克制住自己的咳嗽声一样。
　　玄青哥哥既然那么努力地不想让别人担心，那她，又如何忍心去说破呢......
　　月舞转过身，却没有离开。即使什么也做不了，她也想就这样一直陪着他。
　　玄青苍白的脸上，有笑，亦有泪。
　　门外忽而紧张，忽而平静，气息涨落分明。玄青的心中早已了然。
　　这个傻丫头……她可知道，自己的每一分关心，都让他的心更加温暖，却也更加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