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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七章 思悠悠,不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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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道多少天,月舞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缓缓地站起来,看着玄青走过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玄青远远地看到,觉得有些奇怪。他不自在地转头,想绕过她的目光,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却不知道为何,最终还是站在了她的跟前。
“玄青哥哥……”
月舞轻声叫他,像之前无数次的叫唤一样,有着说不清的依赖。
她的眼中好像没有任何情绪,又好像是情绪太浓,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怎么了,小舞?”
玄青分明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在颤抖着。
月舞沉默了这么多天,今日的第一句话,竟是对他说的!
玄青觉得自己仿佛在漫天的阴霾中,看到了一缕微光。他的心,倏然融化。
“我记得、你画过一张梨树林的图?”
那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玄青画着画,月舞将脑袋耷拉在他的案头。看画,亦看人。
“嗯。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可以把它送给我吗?梨树林是娘亲最喜欢的地方,我想让它陪着爹爹,他一定会高兴的!”
月舞说着,两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
玄青点点头。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抬起手,替月舞把眼泪擦去。手臂刚刚有些弯曲,他就突然反应过来。转而手掌紧紧握拳,将心中强烈的心疼和眷恋生生克制住了。
玄青转过身,回到房间取画。
晚风呜咽。
坟头黄土落定。
月舞手握半缘剑,在墓碑上飞速刻下几行小字。
碑文很短。
哀思很长。
当熟悉的身影化作一抔黃土,当宠溺的笑容从此随风而散。
月舞终于承受不住,靠在玄青的肩头,失声痛哭。
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
爹爹和娘亲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曾经以为可以永远依靠的人,最终,还是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了。
她的眼泪沾湿了玄青的衣襟。
她曾经那么想在玄青面前留下最美好的样子,如今却都不管不顾了。
月舞就这样放肆地哭着。手不自觉地揪紧了玄青的衣袍,像是要抓住这最后的依靠。
月舞没有注意到,她的眼泪滴在了离玄青心口最近的位置。
玄青又一次感受到了冰凌扎心的疼痛。
就在几天前,他的眼泪也滴在了师父的心口,那个被他一剑刺穿的心口......
***
祭祖大典还是如期举行。
不同的是,祠堂里已经放上了慕无涯的牌位。
一个弟子端来了水盆。
玄青稍稍洗手,接过递来的高香。
玄青将高香举过头顶。
玄色的袖袍直直垂下,遮住了他黯淡沉重的神色。
在南长老的主持声中,玄青对着祖祠中一众牌位,恭敬地跪拜。
玄云谷的所有弟子整齐地排列在祠堂外面,随着玄青的动作,一齐跪下,恭敬叩首。
末了,洪亮的钟声响起。
玄青看着眼前肃立的众人,不免还是有些恍惚。
还是熟悉的地方,还是这些熟悉的人。
但是,一切,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月舞站在所有弟子的最前面。
她看着玄青,看到他脸上凝重思虑的神情,看到他这神情背后所隐藏的疲惫和哀伤。
她感到隐隐的心疼。
这一份重担,爹爹背负了这么多年。如今,又压在了玄青哥哥的肩上。
月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玄青,没有从他的身上移开。
而玄青却像是从未注意,始终没有看她。
***
自从慕无涯死后,月舞开始成日成日地在屋里发呆。她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有时又一个人对着小茹滔滔不绝,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梨儿还是时常来找她。会刻意说些有趣的事情,逗她开心。月舞会对着她微微笑着,会像个姐姐一样拍拍她的脑袋,然后露出欣慰的神色。但是却再也没有心情和她打闹、说笑。
更多的时候,月舞还是一个人呆着。
一个人靠在案上,望着窗外。
一个人倚在树上,望着天空。
想起爹爹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但心里,却好像越来越麻木了。
想起玄青哥哥的时候,她的嘴角会不禁抿成一个弧度。心中的暖意不断地荡漾。
但是,玄青哥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看她了。
现在,玄青是玄云谷的掌门。谷内大大小小所有事,都需要他来决断。月舞不能再奢求,他能像往日一样,总是陪在她的身边。
玄青的确越来越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和心思再继续感伤。妖界余孽动乱频发,他不得不以正道之首的名义,号召各派四处安排人手。
玄青吩咐严岩和陆决明两人各带领几个弟子下山。陆决明有自己的心思,不情愿下山,却又没有恰当的理由拒绝,便只好答应了。
徒弟下山,自然是要跟师父交代一声。
陆决明来找杜衡:“师父,弟子奉命下山对付妖界余孽,明日便要出发。”
杜衡点点头:“好。既然是掌门安排,你就去吧!下山之后,万事小心!”
陆决明心中本就不快,现在见杜衡对玄青也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样子,就大声道:“他算哪门子掌门?!”
“你说什么?!”杜衡大喝。他这个人向来温文尔雅,从不发火。今日见自己的弟子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玄青那个掌门,谁知道是哪里抢过来的呢!”陆决明就是看不惯玄青,更加受不了他自己的师父胸无大志,甘为人后。
“你?!”杜衡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为人向来忠厚老实,不管是谁做掌门,他都会尽心尽力。更何况他与玄青本就交好,平时对玄青的为人和能力也是极为敬佩的。
杜衡看着自己教出来的不肖弟子,抬手就要揍他。
陆决明连忙躲闪。但是杜衡是师父,他是徒弟。他若真和师父动起手来,恐怕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光是玄云谷弟子的唾沫,就够把他淹没了。
陆决明没有办法,只好一直左躲右闪,连连后退。最后实在不行了,便告饶道:“师父,你别打了!”
“你可知错了?”杜衡问道,手上还是一掌接着一掌,没有停止。
“知、知道了!弟子知道错了!”
杜衡这才收手:“从今往后,再不许说这般话!玄云谷上下本该齐心,你若再如此胡说,我绝不轻饶!”
陆决明见杜衡不仅动怒,还撂下这般狠话,只好悻悻道:“是......”
杜衡收拾完陆决明,便到华前殿,和玄青回禀之前交代的几件事情。
“杜兄,最近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若不是有你前前后后照料着,恐怕玄云谷要乱好一些时日。”玄青真诚地说道。
“掌门,你莫要再这么叫我了!若是被旁人听到了,恐怕又多些口舌。”玄青担任掌门最受争议的便是辈分资历问题。杜衡觉得他应该树立起掌门的威严,与弟子们拉开些距离才好。如今却还跟他称兄道弟的,未免不太合适。
“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数。只是不管如何称呼,我都是要好好谢你的!”
“掌门言重了!这些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杜衡正要告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着要不要多说一句。
“怎么了?”玄青纳闷。杜衡向来有事说事,何时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掌门,师妹她、最近还是闷闷不乐的。你若得空,就去看看她吧!”
玄青似乎是没有想到杜衡会突然跟他说月舞的事。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杜衡又补充道:“师妹她向来都只听你一个人的,我们也是拿她没有办法......”
玄青点点头:“我知道了。”
玄青还是日复一日地忙碌着。时常想起月舞,想去看看她,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如此便一天天地拖着,企图忘记,却愈发忘不了。
这一日,玄青刚好忙完手上的事,想要出去走走。随处散着步,却不知不觉地走向了月舞的屋前。
玄青远远地站着,凝望着那一扇半开着的窗户。
他知道,在那一扇窗的后面,有一张他思念已久的容颜。
小舞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发呆?
在和小茹说话?
在看窗前飘舞的梨花?
还是在想她逝去的爹爹……
玄青很想走过去,敲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或者站在她的窗前,看她发呆,听她说话。
但是他始终没有迈开脚步。
小舞若是知道,自己日思夜想的爹爹,竟是他亲手杀死的,不知道该会有多痛苦......
她会原谅他吗?
还是说,会将他视作仇人,想要取他的性命呢......
玄青怔怔地想着。
一个弟子走过,停住脚步,小声地问候:“掌门。”然后便继续往前走了。
月舞在房中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她急忙推开窗户,又跑去把门打开。
“玄青哥哥......”
她听到自己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但是四下里,空无一人。
洁白的花瓣飘得老远老远,只一会儿,便覆盖了方才的脚印。
月舞没有看到任何痕迹。
只有想象中的一袭玄衣,在她眼前,随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