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6、第四章 浮生真亦假

　　珍宝阁内，四下漆黑，利剑“嗖嗖”的声音源源不断。
　　月舞叫苦不迭。她分明才刚跨进珍宝阁的大门啊。这阁灵前辈的欢迎仪式也忒隆重了些！
　　月舞口中轻喝一声，半缘在手上飞速旋转，发出淡淡清光，将箭挡了开去。却不料这箭像是没完没了一般，密度越来越大。月舞两指并拢，凝神指向剑身，清光大盛，将她全身笼罩其中。
　　天南星微笑点头。看这半缘的清光日渐纯粹无暇，便知月舞的功力确实又长进了几分。
　　月舞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迈进，借机环顾了下四周，这才看的分明。原来早在她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有几十个木头人在她正前方排成阵列。虽然心下明白必定也是有蹊跷在内，只是一时看不出有何异样之处，心想还不如先拿他们挡箭。于是一个侧身一个回旋，步伐轻盈地落在一个木头人背后。刚靠上去，那木头人却往前一倒，月舞差点跌倒，却发现箭雨突然停了。那木头人回弹回来，箭雨又起。月舞见状，赶紧把它按倒。
　　“哈哈，原来这么简单啊。那就委屈你喽！”说罢便施法将这木头人定在地上，然后继续往前进。正得意时，“喀嚓喀嚓”声响，两侧所有木头人都动起来，四肢如齿轮一般，相互咬合，随时有可能将来人夹在当中，碾为碎末。
　　“这是什么考验呀，爹爹从未让我砍过柴，现在却要我砍这么多木头。”半缘出鞘，轻喝一声，清光过处，木手木脚尽数断裂。剑回到手中，却不料背后被一个木头人一击，脚下不稳，滑倒在地。又一个木脚一踢，整个人向前滑去，直直地撞在了墙上。
　　“哎呀，好……”好痛的痛字还未说出口，就发现好像不痛啊。本以为是石砌的墙，却像个张开的大口，吸走了冲撞的力道不说，更是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这丫头运气也太好了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撞到了玄关，哈哈哈。”天北星大笑。
　　众人听长老如是说，知道月舞已经过了第一关，又是诧异又是欣喜。
　　月舞只记得，张开的大口把她吞了下去，然后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她害怕地闭上眼睛。直到感觉到亮光，才缓缓睁开。
　　“啊~~~”月舞大叫。此刻她正站在一个独木桥上，脚下万丈深渊。
　　紫气升腾，无数阴灵浮现出来，张牙舞爪地向她靠近，想把她拉下深渊。月舞赶紧唤出半缘，那些阴灵畏惧剑身发出的清光，稍稍有点收敛。只是这半缘，也因为主人心中的畏惧，而显得微微颤动。
　　“舞儿~舞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幽远空灵。
　　月舞只觉这声音如此熟悉：“娘亲！”心中掩不住的兴奋，循声望去，却不见踪影。
　　“舞儿，娘来看你了。”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舞儿好想你。”说着便开始哽咽，眼泪夺眶而出。
　　围观的玄云谷弟子一片戚然，哀叹声不断。
　　“月舞姐姐，呵呵呵~”耳边又传来一个小女孩的笑声。
　　“姐姐？”月舞一怔，似有一丝不确信：“是妹妹吗？真的是你吗？”
　　深渊之中慢慢地浮现两个身影，确是娘亲的模样，只是头发没有束成发髻，而是散落在肩头，右手领着一个小时候的自己。
　　“娘亲，妹妹长的和我好像啊！”
　　“舞儿，我们一家人终于又可以团聚了。”说着便向月舞飘来。
　　“姐姐，姐姐，我们一起回家吧。”
　　半缘的光罩逐渐淡去。
　　“危险！”杜衡等众人不禁大叫，月舞自然什么都听不见。她正陷在自己的幻境中，无法自拔。
　　幻境中的娘亲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她也笑着，慢慢将手伸了出去。她那么想念娘亲，想永远都像小时候一样，左手拉着爹爹，右手牵着娘亲，散步也好，说笑也好。此时此刻，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内心如此安稳，如此温馨。
　　然而就在手刚刚触碰到娘亲的刹那，透彻心扉的冰凉使她猛的缩回了手。娘亲和妹妹的脸瞬间撕扯，变成可怖的阴灵，突然向她扑过来。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地看着眼前此起彼伏的阴灵。
　　原来，这一切，都是幻影。
　　已经失去的，再也不会回来。她眼里的期待逐渐化成了淡淡的悲凉。娘亲终究是真的走了，留下伤心欲绝的爹爹，和茫然不知所措的她。那往日的音容笑貌，终究是随风消散了。
　　“逝者如斯夫，而未尝往也。”月当时南长老用来劝爹爹的这一句话，突然浮现在月舞的脑海中。是啊，娘亲还在她的心中，在爹爹的心中，在玄云谷所有弟子的心中，又何曾真正消散过呢？
　　如此想着，月舞的心中突然一片清明通达，眼神纯净明亮，也多了一分坚毅。半缘剑感应到后，本能地飞旋而起。清光触及的阴灵，都痛苦地嘶吼着，在这幽谷里显得格外凄惨。一阵风吹来，桥身晃动。月舞站立不稳，御剑而起。独木桥塌陷下去。半空中的柳树，岸边的石头，所有目之所及之物，都瞬间失去支撑一般，陷入这无尽深渊。随后，深渊一点点收缩，直到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眼前变成了一片平地。
　　月舞小心翼翼地落下。眼前景色变换，出现了两条路。一条路上开满了鲜花，绿叶青翠欲滴。她仿佛还听到了百灵鸟的歌声。而另一条路上却是满目荆棘，似乎还有前人挣扎之中留下的血腥味。她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花香四溢的小径。花儿随着轻风有节奏地律动，如婀娜的舞姿，向着这不知何方来的客人，以尽自己的地主之谊。月舞看着忍不住捂嘴笑了。又回到了那个爱玩的淘气的她。
　　“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前面有一个茅草屋，屋前几个小孩子在玩耍。其中一个小男孩单脚立着，晃动了下身体。
　　“他动了他动了。我们罚他学小狗叫。”一个小女孩笑道。
　　“汪汪汪~”大家捧腹大笑。月舞也笑出声来。
　　“你是谁？”
　　“我叫月舞，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不回答。反而斜眼看她。
　　“不告诉你，我娘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们都是坏人。啊~这，这是什么？！”几个小孩子吓的跑进屋去。屋里出来了几个大人，看到月舞脸都惨白了，大喊“妖怪，有妖怪啊！”
　　月舞莫名，低头看看自己，不禁也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她的手变成了如魔爪一般鲜红，而且比她原来的手要大上好几倍，细长的指甲还滴着血。她惊恐万分。
　　“怎么会这样，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妖怪，你们听我解释。”月舞喊道，却发现村民们根本不理会。
　　“不是妖怪怎么会杀人，血迹都还没有干！”
　　“我没有杀人……”
　　“不要狡辩了，大家一起来，把她捉起来。”村民越来越多地聚集过来，手里拿着锄头榔头木棍，一直往她身上打。小孩子们拿起石头，不停地砸过来。
　　半缘想要护主，清光大起。几个老人家被剑气震倒，一口血喷出，便躺在地上不再动弹。只听得旁边马上就有人喊道：“爹，你怎么了爹？”
　　又有孩子哭道：“爷爷，爷爷，你快醒醒。”
　　月舞心下痛苦万分，她本无心害人，却为何会造成这等境地，令无辜者丧命，让别人家破人亡。
　　月舞努力压制住护主心切的半缘，清光逐渐收起。他们是无辜的，她不想伤害无辜的人。但村民们却显然认为她罪大恶极，攻击更盛了。他们想要报仇，想要杀她，石头砸在头上，脸上，身上……木棍敲在背上，刺刀捅在她的皮肤里，心口上，一寸一寸……血染红了她的衣襟，早已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意识开始慢慢模糊，她甚至想，如果最终被挖出了心，他们是否就能看的清楚了，又是否愿意相信呢……
　　玄云谷众弟子在外看着，都心如刀绞。
　　就在月舞几近昏厥之时，她感觉到自己突然抽离，完好地停在半空中，看着下方妖化的自己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成星星点点，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我这是，死了吗？”月舞摸摸自己的脸，明明还有温度啊。
　　“之前的一切，皆是幻境。”不知何处来的声音闯入耳朵。
　　“幻境？阁灵！你是阁灵前辈吗？”月舞急切地问。
　　“前辈？我有那么老吗？”月舞顿住，怎么长老一辈的人，一个个的都这么不愿意承认自己老啊。
　　“没，没，我只是听前辈，不，听您的声音觉得如此沉稳，而守这珍宝阁如此大事，定不会轻易交给一个年轻弟子的。额，不，不会交给一个修为欠佳的弟子的。”越描越黑，月舞汗颜。
　　“定是天南星，天北星那两个老头子到处造谣。”众人听了捂嘴偷笑，两位长老甚是尴尬。“我早已是不老不灭之身，仍是当年及笄之年的模样，你便是叫我一声姐姐，我也是受得起的。”天北星一口酒刚送到嘴里，立马就喷出了来：“这也忒不要脸了！姐姐，那舞儿岂不是该叫我哥哥才是。”众人哄堂大笑。阁灵感觉到珍宝阁周边气场变化，知道定是两个老头子在这，听了自己刚才一席话，心气不稳导致。因此心下一番得意。
　　“姐姐说的幻境是怎么回事？”
　　“幻境是根据人的心境而生，你思亲心切，那阴灵便化作了你娘亲和妹妹的模样，来迷惑你。你尚年幼，难辨真假。好在最后关头，求‘真’的本性帮了你，助你神清气明，得以脱险。”阁灵缓缓道来，“而后你入另一幻境，宁可自己受伤也不伤害无辜之人，则是‘善’。经历了‘真’和‘善’的考验，你就已经过了这一关了。”
　　“我过了吗？太好了！”月舞又恢复小孩子的本性，乐得手舞足蹈，“不过阁灵姐姐，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第二个幻境刚开始的时候会有两条路呢，如果我选了另外一条路会怎么样呢？”
　　“镜随心生，本无所谓选择。无论你走哪一条路，你的所遇所得，都将随你的心性而变。你既选择了其中一条，说明那是你内心认可的。你只管坚定地走下去就好了。无需顾虑其他。”
　　“多谢阁灵姐姐，舞儿明白了。”
　　“不必谢我。既然来了，是否通过，本就全凭个人本事。还有一关。”说罢便又变换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