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49、第四十七章 漫漫黄沙

　　马上要离开东海了。
　　穿山豹如约送来一大包核桃，月舞开心地接过。仟益斜眼看着，似要用眼神将那个包裹击得粉碎。玄青见月舞和仟益又和好如初，心中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月舞，你保重啊！”穿山豹的声音在背后久久回荡。
　　“你们也保重啊！”月舞远远地挥手。仟益差点要冲回去，被月舞连忙拦住。玄青在一旁看得很是莫名。
　　出了东海之井，入口的地方很快就被汹涌的海水掩盖住了。碧蓝的海浪前仆后继，碰撞出一圈圈白色的水沫。谁也不曾想到，就在这看似稀疏平常的海浪下方，竟还有着一个如此奇妙而又绝世独立的东海世界。
　　在灵蝶的引领下，月舞等人一路疾行。越往西去，空气就越发干燥。水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黄沙颗粒。前行途中，俯视下方，东海早已不见了踪影，小镇村庄也都纷纷后退，到最后，便只剩下了满目的沙黄。
　　灵蝶引着他们继续像荒漠深处飞去。然而毕竟是东海的精怪，到了荒漠之中，被这干燥粗糙的气候伤及灵脉，加上失水过多，最终凋谢在荒漠的上空。
　　月舞向来喜欢这些小动物，灵蝶的离去让她感到有些难过。她想取出竹笛，为它吹奏一曲，作为送别。却无奈自己的音律造诣委实浅薄，除了《梅花引》，再不会其他的了，便只好作罢。而当忆及《梅花引》的曲调时，突然觉得，生命有时候就像一场冬雪，看似下得纷纷扬扬，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戛然而止。转眼，春已将至。可是爹爹说，这便是轮回。待到来年，瑞雪再起，寒梅再次绽放在枝头，一切就同去岁一般模样了。她真心地希望，灵蝶在下一个轮回里，也能如此生一般，绚烂地飞舞。
　　“那是什么？”红嫣看着底下一个灰白色的小丘兀自伫立，感到十分疑惑。整个荒漠狂沙飞舞，一层层黄沙金浪一般覆上小丘，又如潮水般缓缓滑落、退后，竟没有将其淹没半分。
　　“我们过去看看吧！”玄青等人落至地面，四周空旷无比。风沙扑面，大家纷纷用法术护住周身，向小丘走去。
　　“这里阴气好重。”月舞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玄青将袖袍一挥，用内力劈开风沙，清出一条道来。两边沙壁坚硬，形如悬崖深壑。大家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的灰白色小丘竟是无数骷髅堆积而成。
　　“啊，这是？！”月舞惊叫。那一堆森森白骨，早已尽数断裂，分不清究竟来自多少具尸体。硕大的骨架散成不知多少段。肋骨断裂，尖如象牙。手骨粗壮的关节清晰可见，颅骨上的两个大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咧嘴獠牙，教人毛骨悚然。
　　月舞转头皱眉，有些不忍看。
　　突然，“咔咔咔”的声音传来。只见白骨堆出现了一条裂缝，从几个头骨中间断开，凶狠的眼窝骤然变得更加可怖。
　　“是谁扰了大爷的美梦！”轰隆，白骨堆应声炸开，从中冒出一个浑身是刺的褐色大肉球。各类骷髅滚得到处都是。
　　“这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刺猬妖？”月舞一边震惊，一边忙着绕开滚过来的骷髅。
　　“想必是了。”玄青皱眉，心想估计是刚才使用内力掠开风沙时，扰乱了周边气场，才会令刺猬妖从沉睡中苏醒。
　　“可是它怎么会睡在白骨堆里……”月舞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这些都是大爷的战利品，用来堆个屋子挡个风沙，甚是好使！哈哈哈！”刺猬妖的狂笑声在荒漠回荡，话语之间尽是蔑视和狂妄。随后狡黠地看向月舞等人。“既然你们几个自己送上门来，那我可就照单全收了！”
　　话音刚落，刺猬妖晃动圆滚滚的身躯，妖力扩散，几十个颅骨从地面缓缓飘浮起来。随着一个急转身，颅骨纷纷飞向月舞等人，凹陷的眼窝散发出无形的戾气。
　　月舞叫苦不迭。刚到荒漠就遇到这般要打要杀的妖，运气也太不好了！好在经过白露大会之后，她得到了灵药若毫桂心，可以在体内帮助疏通筋骨。因此运气起来更加顺畅和得心应手，施展出的灵力也极具举重若轻的精髓。只见她皓腕微转，铃兰手链微光闪耀，一片片花瓣徐徐荡开。花瓣柔若无物，而空气的涟漪却一圈接着一圈，无止无尽。涟漪扫过，飞射而来的颅骨无声裂开。
　　玄青看着她平静专注的侧脸，与平日里顽皮纯真的模样完全不同。透亮的肌肤在铃兰花瓣的印衬下格外秀美。他不禁心中一跳，不自然地转开脸。
　　刺猬妖见来者不易对付，大吼一声，竟从体内硬生生地钻出了两只利爪。獠牙示威般地露出，两只突出的眼睛顿时冒出红色的血丝。
　　玄青见状，上前一步，和月舞并肩而立。心念刚至，寒曦的剑气已然蓄势待发。
　　刺猬妖的利爪隔空抓起一堆骷髅，嘴里不知默念着什么咒语，那些骷髅竟如同活了一般，兀自扭动起来。刺猬妖左爪一挥，右爪往前猛力一击，骷髅兵分两路，纷纷向月舞等人冲去。红嫣急急掠起芙蓉火炼须，火光和白骨混成一片。仟益掀流刀挥舞，刀芒四射，护住火光的攻势。
　　另一边，寒曦和半缘的剑气如同无形利刃，将骷髅纷纷斩断。月舞和玄青相视一笑。
　　然而，刺猬妖再度挥动利爪，口中念念有词。只一会的功夫，断开的骷髅又重新组合在一起，向他们一步步靠近。四周妖气再次弥漫开来。
　　玄青并不急于反攻。骷髅再多，其本质也不过就是傀儡罢了，并无生机。犹如虚像，离了人心执念的控制，便自然涣散了。
　　心念至此，“本质”二字在他心中不觉反复跳动。体内的真气似乎感应到这一丝奇妙的律动，突然活跃起来，在全身周而复始地流转。
　　玄青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流，眉心缓缓跳动。我即万物，万物即我，玄青迈入了登堂境界。此时再看周围景象之时，眼前骤然通透明彻许多。
　　刺猬妖的阔口一张一合，飞快转换。在他的眼中，竟是节奏分明。张合转换之间，骷髅傀儡略有呆滞，弥漫的妖气也出现短暂的空隙。
　　月舞见玄青周身清气比平时更甚，便知他的修为又迈进了一步，不禁为他感到欣喜。而仟益则远远地皱紧了眉头。玄青悟性之高，修为进阶之快，教他不得不心生嫉妒。加上他对月舞的情感，他的眼里就愈发容不得玄青了。
　　玄青将寒曦举至头顶，剑身旋转。看似缓慢，实则剑影无数。剑芒闪烁，目不能视。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指尖轻弹。
　　寒曦的剑气随着他自身的气，一齐飞出。气如利刃，却极具柔性。在刺猬妖阔口张合的空隙中，穿行于骷髅之间。直至“砰”的一声，气分两股，分别射入刺猬妖的一对赤目之中。
　　刺猬妖眼珠蹦出，空空的眼窝死死地盯着玄青，似乎不能相信这一幕。骷髅哗啦啦地碎裂倒地。刺猬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撕吼声，利爪挥舞。奔腾的妖气如同愤怒的火焰，凶猛地向玄青扑来。
　　玄青稳稳站立，眼神凌厉。“嗖”地一声，寒曦已经护在身前。速度之快，让人几乎不曾看见这位置变化的过程。
　　玄青大喝一声，剑气迅速膨胀，和妖气迎面对上。两股气流一进一退，周围飞沙走石。
　　眼看着妖气越来越弱，几乎抵挡不住的时候，却见刺猬妖忽然收起利爪，转身就欲逃脱。动作之间，竟有些莫名的恐慌。而这恐慌，显然和对玄青的怨气和愤懑不通。玄青有些纳闷。
　　红嫣见刺猬妖想逃，二话不说，“呼”地放出火炼须，再猛地一卷一抽。
　　已经深受重伤的刺猬妖如何抵挡得住。浑身的尖刺悉数断裂，剩余的根部竟钻入皮肉之中。一声哀嚎，便停止了挣扎，周围妖气尽散。
　　玄青将寒曦收回，心里一直想着刺猬妖最后的神情，不免有些疑虑。
　　“玄青哥哥，你的修为又提高了呢！”月舞走到玄青身边，开心地看着他。
　　玄青见她这一脸高兴的神情，好像比她自己先前在东海破了勘心还要信欣喜，不禁对她舒然一笑。
　　“这里诡异的很，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去荒漠深处再探妖界的下落吧！”仟益见不得他俩亲近的样子，加上感到周围的气息似乎不大对，便催促大家前行。
　　众人点头，正欲转身。突然，地面黄沙嗖嗖嗖地流动起来，如同泄洪前的水，不断地蕴积能量。
　　“这是怎么回事？”月舞不解，眉头紧锁。
　　玄青还未来得及回应她，只见黄沙迅速旋转、汇拢，在几尺外的地方形成龙卷风。狂沙发疯似的舞动，不断有新的沙子被吸入，沙柱愈卷愈高，似有冲天之势。
　　一阵狂风大起，沙柱猛地一个扭转，径直向月舞等人冲过来。密密麻麻的沙砾如同捅破了的马蜂窝，一窝蜂倏然冒出，势不可挡地压过来。
　　狂沙卷过，众人连忙抵挡。月舞在沙柱正面，不禁一声轻咳，被猛然卷入沙柱之中。
　　“小舞！”玄青心中一紧，不及多想，飞身赶去。见沙柱没有停下的迹象，便凝神运气，顺着旋转的方向，一跃而入。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成了无数黄沙中的一颗，不停地飞奔，不停地旋转。在他的眼前，没有目标，没有尽头，唯有永不停息的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