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107、第一百零五章 终是离索

　　外面阳光正好。
　　而紧闭的门窗却硬生生将白昼隔离在外。
　　“咿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床头的纱幔无力地垂着，如同枯了的芦苇杆。
　　玄青静静地躺着，安然胜过平日里醒着的模样。
　　红嫣缓缓地走过去，朝着她今生认定的这个人，一步步靠近。
　　“玄青……”
　　红嫣的声音，在卸去了往日的骄傲和强势之后，柔弱得像风中飘摇的叶。
　　她出神地看着玄青，在心中一笔一笔描摩他的眉眼。
　　她想认真地记下关于他的一切。
　　而至于记下之后又能如何，她似乎还未曾想过。
　　她大约是忘了，忘川河畔、奈何桥上，她终将会遗忘所有。包括、现在她正努力描摩的这一切......
　　红嫣翻过桌上倒扣着的杯子，沏了半杯茶水。
　　她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坠入杯中。血滴渐渐晕开，织成华丽的红色绸缎，绚烂胜过眼前这一袭红衣。
　　她扶起玄青，将这一杯血水喂入口中，等着他艰难地咽下。
　　红嫣看着臂弯中沉眠的人，不禁想起在东海的冬冥里，她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玄青的怀中。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玄青对她说：“我会带你走出去～”
　　他的确带她走出去了。他答应过她的事情，从未食言。
　　“玄青，师父曾说，人若老了便会开始喜欢回忆。那些年少时觉得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也都突然变得极让人怀念了。我怎么觉得，我还未老，就已经开始陷入回忆而不愿出来了呢？”
　　她看了眼玄青，他依旧安静地睡着。
　　红嫣知道，无论她问些什么，玄青都不会回答。她并没有在意。因为她想要的，不是什么回应，而只是诉说罢了。
　　“我开始没完没了地回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管近的事、远的事，不管好的事、坏的事，只要有你在，那一段回忆似乎就变得不同了～”
　　红嫣甚至会想起她第一次见到玄青的时候，想起自己故意崴了脚，硬要玄青扶着。当日玄青不随她进屋，而是将她晾在黑夜之中时，她很是生气。而如今想来，却多了几分甜甜的味道。
　　“玄青，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就像、你曾经毫不犹豫地救我一样～”
　　红嫣将玄青扶着坐起，然后点了几个穴道。她自己盘腿坐在他的身后，运转体内气息。按照秦川夜的说法，即便有剑气阻断，她的那一滴血在玄青体内也应当能够自由流转。
　　果然，一开始进行调息，红嫣就立即感觉到了玄青体内的变化。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爱慕，竟会因为半缘的牵线，而在玄青的身上得到感应。
　　由此，红嫣确信秦川夜告诉她的方法应当是可行的。
　　她能够救玄青了......她很高兴，她能够救玄青了......但是，她的心里也充满了哀伤。因为，从此以后，玄青的人生里，再没有她的存在了......
　　红嫣还是开心地笑了。
　　袖袍里跌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这是流丹夫人的遗物，上面刻着西域那位故人的名字。
　　师父，原谅徒儿自作主张，借用了你最珍贵的东西......
　　红嫣握紧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往自己心口戳了进去。
　　鲜血喷薄而出，却迅即没入她红色的衣裳。
　　她需要一个和玄青身上一样的伤口，来引渡半缘的剑气。
　　红嫣努力回忆方才脑海中描摹的形状，觉着自己这伤口似乎还浅了些。于是，一双颤抖的手再度握紧匕首，又往心口里扎入了一寸。
　　她的脸霎那间变得惨白惨白。嘴唇颤动，将那个强撑着的笑容撕扯得有些无奈。
　　心口血流如注。
　　红嫣用手紧紧捂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她雪白的手臂上流过，余下浓浓的血腥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间想起当日从月前崖的毒瘴中挣扎而出的玄青。他那满是伤痕的手紧紧地扒着悬崖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她至今都记得，当那一双手出现的时候，自己心中有多么激动，又有多么不知所以。她以为玄青为了救她，已葬身于毒瘴之中。她以为她将从此在茫然中去追寻他究竟为何救她。然而，老天终究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可以当面去询问。然而，她终究并没有去追问。玄青说：“我救你，本就不是为了谁的感谢～”
　　直到红嫣渐渐地了解了这个人，她忽然间明白，玄青的那一句“不是为了谁的感谢”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从来只是一个按自己意愿行事的人。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并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
　　当玄青言语间展现出过人的睿智，当他坚持自己的处事原则，当他心怀四海，当他处变不惊之时，红嫣终于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倾慕已然垒成山、汇成海。
　　红嫣依旧惨白地笑着。她有些纳闷，不管血如何不断地流，她的心口却似乎一点都没有感到疼痛。原来，救自己想救的人，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红嫣一把将匕首拔出。刀子跌落在地上，闪着红色的光芒。
　　她赶紧运转气息，默念心诀。
　　锐利的剑气仿佛受到召唤，一点一点脱离玄青的身体，转向红嫣的心口聚拢。
　　这些剑气化作切实的利刃，钻心而来。
　　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新伤一道紧接着一道。
　　红嫣全身都在痉挛。
　　每一根神经都突然变得敏感。
　　原本三分的痛变成了七分，七分的痛变成的十分，而十分的痛倏然间变成了十二分乃至更甚。
　　红嫣突然有些怕了。
　　她不怕痛。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她怕的是，这一回，她是真的不得不离开玄青了。
　　当玄青关心月舞的时候，红嫣会觉得愤恨。当玄青因为月舞而开心、而难过的时候，她会不甘。
　　倘若玄青因为月舞而离开她，她尚且可以选择争取、抑或放手。
　　而如今，她别无选择。
　　她无奈的是，她别无选择。
　　她再也没有办法去烦扰玄青了。
　　她再也没有机会放下自己的骄傲，义无反顾地去抓紧他。
　　她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去骄傲，最后却再也没有时间、没有机会争取了。
　　其实，早在秦川夜告诉她的那一刻，红嫣就已经明白，此生此世，她与玄青注定无缘了。
　　但是当这个时刻终于来临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她还舍不得离开......
　　她还有那么多的话要和玄青说，还有那么多的事想和他一起完成，她真的还舍不得离开......
　　红嫣看到鲜血溅到玄青的衣裳上，她很想用力替他擦去，却怎么也擦不掉。
　　红嫣明白，她早已无力改变这一切了。
　　她突然间释然了。
　　这样也好。
　　玄青的衣裳上留着她的印记，他不至于遗忘。
　　而她因为救他而离开了，他这一生，只要活着，便无法抹去她的印记。
　　这样也好......
　　剑气愈来愈盛，而红嫣的知觉却愈来愈淡了。
　　原本十二分的痛变成了十分，十分的痛变成了七分，而七分的痛倏然间变成了三分乃至更弱了。
　　她无力地靠在玄青的背上，感觉自己在喃喃自语。而实际上，她早已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个声音在心里说：“我救你，是因为你曾救过我。而我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一切，是因为、爱让我无可回避……”
　　“如果你醒来未能见到我，可会有一点点的想念……”
　　“若是你见到我此时的模样，可会有一点点的心疼……”
　　“我就这么离开了，你可会有一点点的舍不得……”
　　“玄青，玄青……”
　　红嫣看到这个让她倾慕的人朝她一步步走来，带着温暖的笑。
　　他说：“我会带你走出去～”
　　她点点头，说：“我信你～”
　　她将自己的手交给这人，随着他走向一个满是迷雾的前方。
　　她看到迷雾中有柔和光芒，光芒中师父微微笑着，朝她招手。
　　红嫣靠在玄青的背上，眼皮愈来愈重。
　　在闭上眼睛的刹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在她方才试图擦拭的血迹上。
　　血迹晕开，染成华丽的锦缎，绚烂胜过她身上的这一袭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