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103、第一百零一章 半缘穿心

　　又是一年元宵时节。
　　今夜的月，亮如玉盘。
　　月舞踏着月光，随意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后山的松树林。
　　这里的松树依旧长得很好。褐色的松果层层叠叠。
　　一只胖胖的小松鼠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朝月光与黑暗交界的地方跃去。小松鼠跳了几下后停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月舞笑了。这个小东西，还是这般谨慎。
　　她顺着松鼠的目光，抬头望去。却倏然发现，在明暗交界的那一边，有一个人席地而坐。
　　他背靠着树干，右手随意地搭在立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松果，递向眼前这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松鼠。
　　月舞不禁愣了一下。
　　倏然之间，她好似回到了那一年的元宵。玄青神秘兮兮地对她说：小舞，我带你去个地方......
　　黑暗中，那个身影感受到周围有气息波动。他抬起头，手僵在空中。
　　月舞看不见他的眼神，但她可以感觉得到，他在看着她。
　　月舞不禁迈开脚步，朝那个没有月光的方向走过去。
　　那个不可见的眼神，就像一个美丽的梦魇，吸引着她不断靠近，靠近......
　　那个身影再也无法平静。
　　他缓缓站起。
　　手中的松果不知何时滚落在地。
　　小松鼠急忙向前一跃，两只小爪子捧住食物，一溜烟地蹦跳着跑开了。
　　“小舞……”玄青的声音有些发涩。
　　月舞停住脚步。眼前是一条明暗交界线，玄青在暗处，她在明处。
　　“今夜月圆，月光甚好～你为何、却要隐没在这黑暗中？”
　　“因为、无人共赏……”
　　玄青目光灼灼。
　　这一句简短的回答，每一个字，都摄住月舞的心魄。
　　月舞盯着玄青，在他深情似水的眼眸中，她看到了同样深情的自己。
　　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
　　直到一阵风起，将一个纸糊的花灯吹到了月舞的脚边。
　　月舞心中的情、更浓了。
　　她蹲下身，将花灯拾起，放在手中细细端详。灯面上画的，还是一只洁白的兔子，却分明比先前的时候胖了许多。
　　“小兔子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月舞问道，脸上挂了微笑。
　　月舞不在玄云谷的这段时间，玄青一直将小兔子养在自己的屋中。那日月舞回来，玄青趁她不在，将小兔子抱到她房中的案上。却不曾想，那兔子竟又自己跑回来寻他了。因此，月舞直到现在，都还未见过它发胖后的模样。
　　“大约、是因为贪食罢～”玄青的嘴角也带了微笑。
　　月舞盯着花灯左看右看，心中忍不住欢喜。过了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玄青似乎话外有话，瞪了他一眼：“你莫不是、嘲笑我贪食罢？”
　　玄青没有回答，只是笑意更深了。
　　“玄青哥哥，我们将这花灯点上罢～”月舞话说出口，才突然觉得，这个称呼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似乎太过亲昵了。
　　“好～”玄青开心道。这一声叫唤，真的是久违了......
　　玄青飞身而上，在松树间穿梭。
　　月舞仰头看他，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睛早已弯成了月牙。
　　玄青取来松脂，将花灯点亮。
　　灯光映在月舞的脸上，柔美比月光更甚。
　　“小舞……”
　　“嗯？”月舞还在盯着花灯赏玩。
　　“你可知道，此时此刻这个情景，我在梦中盼了多少回......”
　　月舞整个人突然顿住。
　　她没有转头去看玄青，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心中经历的挣扎、犹豫。
　　玄青觉得，有些话若是再不说，往后便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说了。
　　“小舞，最近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很多。想起我们初识的时候，想起我初到玄云谷的那段日子。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隔得越是久远，却让人越是怀念。”
　　玄青站着倚靠在树干上。
　　眼神依依不舍地从月舞的身上挪开，望着如水的夜色。
　　“上一回，你将花灯带回屋中，梨儿见了，说我、是不是喜欢你……”
　　月舞诧异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玄青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我只是想把小兔子还给你，恰巧、听到了......”
　　月舞又转过头去，望着花灯发呆，指尖不经意地敲打着灯面。
　　“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想让一个人欢喜，想看一个人笑，究竟是不是喜欢……直到我们去了东海，后来又困在了西封。那个时候，我便想，倘若困在那一生一世，又何尝不好？”
　　这些话，玄青只当作是说给月光，说给寂静的松树林。
　　若不是假装在自言自语，他恐怕不一定能将这些放在心底的话都统统说出来。
　　“但是，我可以自己忍受一点一点向死亡靠近，却不忍心看着你承受一丝一毫的痛苦。当你被毒火所伤，我焦急万分。我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再不让你受一点伤害。”
　　月舞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两行眼泪滑落，滴在花灯上，留下斑驳的印迹。
　　“可是，我却一再违背自己的誓言……降龙链在你身上留下的每一道伤，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你昏迷的那些日子，我没日没夜地等着、盼着，生怕你从此真的不再醒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大荒？”月舞终究还是在意，玄青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却和红嫣去了遥远的大荒。
　　“小舞，我可以只为你而活，但是玄云谷掌门、不可以～”
　　月舞没再说什么。她以为自己还是会怪他，却突然间怎么都怪不起来了。
　　他说，他可以只为她而活......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克制得很好。我从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直到你真的离开了，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生，若是没有了你，便再无欣喜，再无期盼了......”
　　月舞颤抖着站起来，向玄青的跟前走了几步。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既如此离不开我，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你可知道，这一句话，我盼了多久……”
　　玄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心却倏然间安定了。
　　就像兀自飘着的孤舟，终于停靠在了亦远亦近的岸。
　　“小舞……”
　　玄青涩声唤着。
　　他看到月舞的目光中，有浓浓的期盼，浓浓的哀伤。
　　她的神情，像碎了的彩色玻璃。让他宁愿被戳破了手，也要努力拼凑完整。
　　玄青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将月舞紧紧拥入怀中。
　　他听到月舞眼泪滴落的声音，感受到她的身体因为啜泣而不住颤抖。
　　玄青将她抱得更紧了。
　　那些愧疚、不安和患得患失的情绪，纷纷涌上心头。
　　倘若小舞想要的是他的牵挂，是他的不舍，是他心底里明确的爱意，他不该让她等这么久......
　　“对不起，小舞，对不起……”
　　不远处的黑暗中，仟益看着眼前相拥而泣的两个人，面部的肌肉不禁抽动。
　　一只小松鼠跃到仟益的脚边。还未来得及仰头看清这个陌生的异类，就突然像被抽走了神经一般，抽搐着口吐白沫，身上绽开无数条裂痕。
　　松鼠无声地倒下，血红的内脏摊了一地。
　　仟益一脚把它踢开。
　　他盯着月舞的背影，默念咒语，催动她体内的蛊虫。
　　月舞的身体猛然一震，神识像突然飘走了一部分。
　　对不起？
　　玄青哥哥为什么跟她说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她为什么觉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月舞突然觉得很是头疼，爹爹披头散发的模样闯入脑海。她感觉到爹爹抓着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究竟在做什么！
　　月舞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对不起什么？因为、你杀了爹爹么？”。
　　玄青突然僵住。
　　方才的柔情使他几乎忘却了，他们之间，竟然还隔着那么深的天壑。
　　玄青不由地松开月舞。
　　“你杀了爹爹，是不是？！”月舞冲着玄青大吼，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她分明早就已经问过了，现在却还要再问一遍。
　　“是......”玄青依旧没有否认。
　　“为什么？！”月舞大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小舞，你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月舞不停地摇头，双手抓着自己的脑袋。
　　玄青见她情绪突然这么激动，眼神中还有他看不透的暴躁、恐慌。
　　玄青抓着月舞的双臂：“小舞，你怎么了？小舞？”
　　“你杀了爹爹，你杀了爹爹……”
　　玄青只顾抓着月舞，想要叫醒她。却猛然间看到，半缘剑的清光骤然大盛。
　　下一瞬，剑身没入胸口。
　　血，一滴，一滴……
　　玄青几乎没有感到疼痛。他只是突然间想起，半缘是一柄因爱而生的剑。而小舞，现在却想用它来取他的性命......
　　月舞怔怔地看着玄青，转而又看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
　　她好像突然间醒了。
　　醒来时，她知道自己的心、又死过一遍了。
　　月舞踉跄了几步，碰到了花灯。
　　花灯跌倒在地上，松脂点燃了灯面。
　　没一会儿，小兔子的轮廓就变得焦了、模糊了，然后便无迹可寻了。
　　松树林中燃起大火，玄青站在火光中，看到天边的月亮突然变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