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血乱樱

1、SS

　　Chapter 1 Los Angeles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反感夕阳。
　　洛杉矶被瓦片一样的高楼大厦筛成一缕缕的残阳是没有壮丽的。而是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劳力士手表精致的镶钻指针转过一个大大的角度之后，把濒死的颜色涂抹在每一个匆匆行过的路人上空。
　　没有看清品牌的汽车席卷起充斥着二氧化硫的风，燥热却没有温暖。垂在额前的棕黑色发梢没有知觉地飘动，连同城市的风景一同泛黄起来。
　　来到美国九年，走出耶鲁校门，走进窗明几净地让人不自觉走起猫步的办公室俨然已有四年。
　　我用了九年依然没有喜欢上这个坐在车轮上的国度，就好像我用了四年依然没有穿习惯一双哪怕最名牌的尖跟鞋。
　　身后豪华的办公楼里灯火甚至都不曾有情趣地跳动一下，面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似乎瞬息万变却什么都没变。
　　我讨厌黄昏，却阻止不了岁月的老去。
　　“你已经26岁了！”那是一个星期前，伟大的父亲大人在他那四四方方的眼镜之后对我兴高采烈，哦不，是歇斯底里地喷火，“即使是女孩子，也该为自己的人生做个有建设性的打算了！包括事业，和婚姻！”
　　“你老大不小了，不能再玩下去了。”母亲大人则是合情合理苦口婆心地在一旁弹着不怎么好听的伴奏，“我们就你这一个闺女，从小到大我们都顺着你。这次你就听你爸一次吧。毕竟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
　　呵呵，我老大不小了。
　　原来我老大不小了啊。
　　心不在焉地吞下半根越南原产香蕉，也许很久以后我自己回想起来都会汗颜不堪。
　　“那好啊，我随便了。”这是我放下香蕉到走出别墅的客厅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整个谈话过程中我唯一的一句话。
　　不肖女是不会理解上世纪遗老们的苦心的。
　　然而同样气结的父母也不会，甚至不曾有我如今站在公司门前的碎碎回忆。
　　老大不小，我老大不小了。
　　我果然是不肖啊，从头到尾竟只记得这个四字成语分外清晰。
　　有人说白领女人35岁就老了。
　　那原来金领女人26岁就风华不再。
　　就是快嫁不出去的半老徐娘了。
　　9年，我来到美国正好也是9年。
　　原来人生9年一个界限，9年前那正是17岁花季少年。
　　哦不，是少女，口误。
　　其实9年前我踏上航班离开那生我养我的土地时也相当地义无返顾，甚至9年来我不曾说一句怀念。
　　我怀疑自己是否还记得黄浦江波涛的节奏，按老妈同志的说法就是不需要记得的东西都别记得。
　　可惜我是不自觉地如此热衷于记忆那些过路的插曲，把本该填满报表和合同的大脑塞地交通堵塞。
　　比如现在。
　　短信铃声终于艰难地突破70分贝以上的噪声，排除万难钻进了我的耳廓。它是人类喜欢发明的那种顽强的东西，也许只有被同样顽强的人使用才不令人厌恶。
　　Sakuying
　　看着伤眼睛的屏幕上跳动的字母，我只是会心笑笑，翻开信息。
　　『ZZ，你要走了么？』
　　果然…只有你才会这样问我的吧。
　　我到父母的家族企业工作的四年来，唯一一个进公司第一天就毫无顾忌地叫我“ZZ”而没有被炒鱿鱼的人。
　　一个让我好哭好笑4年的人
　　这对我这种人来说是个奇迹。不亚于世界N大奇观的奇迹。
　　当了我4年秘书的人，吊儿郎当到和我成了知己的人，sakuying。
　　『是的。10月底我会去柏林，出任SKN驻欧洲首席执行总裁。并且…和公司在德国的合作伙伴，菲欧克公司董事长的儿子举行婚礼。』
　　我自己都没有发现，在手机上输入最后一句话时我唇角的上扬，和这城市墙角的烟尘一样无谓。
　　没错，我这种甚至不记得自己未婚夫名字的女人是无药可救的。
　　只不过我也不需要所谓的救药就是了，我对鲁迅那文章是从来不抱什么观点的。
　　因为SS知道，我害怕让别人为我所走过的，正在走的，和将要走的路负责。
　　『你什么时候走呢？』
　　我依旧若无其事地在被损坏着全球人口健康的尾气充满的道路旁接下短信，若无其事地沐浴着强烈的辐射回复。背影定格在摇晃的空间，我描不清它断断续续的轮廓。
　　『10月上旬我会先调回纽约总部，准备一下各种交接手续。』
　　你明白的吧…苏必利尔的枫叶会凋落，我也会离开这里。
　　但是连传说都算不上的故事，却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某些坚持而延续。
　　『我知道了。我也要辞职离开SKN了。如果你不在，我也不想继续徘徊在这座办公楼里。SY在蒙特利尔有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我打算和他去加拿大定居。但是我不在的话小ZZ要自己当心哦，一路顺风。』
　　呵呵…你果然是你。
　　这话，只有你说给我听我便也很满足了。
　　人生的一切如果都只是风景，那么风景就应该足够美丽。
　　镜头渐渐远去，笑容漠然。我依稀记得你给的温暖，光芒依旧。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