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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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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专心致志,喜欢那剑?”
无哀一惊,下意识的站起来,低垂着头,模样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发现的孩子。
宣鸿弯腰拾起因无哀仓惶起身而滑落的书籍,饶有兴致的翻了几页。
屋外午后的阳光洒进了房内,眼前这个人换了一身洁净的牙色锦服,大概三十五六岁,目光清朗,眉宇随和,整个人儒雅大气却也不失高位者的风范。
“回相爷,并不是喜欢,只是无哀方才出了神,想起了一些往事。”
宣鸿拍了拍无哀的肩膀,笑问道:“这书呢?”
无哀不好意思但还是直白道:“相爷,无哀粗人一个,不懂得这些文雅之物,也理解不了。”
虽然宣鸿有意想要教导无哀,但也明白欲速则不达,再说他对这方面并不着急也不强求。
“不喜欢也罢,我不勉强你。”宣鸿走到长桌前问道:“会研墨吗?”
无哀没想到宣鸿居然就这么简单的揭过了,一般常居高位之人哪能容忍一个小小下人的拒绝?哪怕拒绝得再委婉也会不悦,可是那人的脸上依然浅浅淡淡的带着笑意没有一丝不愉。
宣鸿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玉石为杆的狼毫笔,头也不抬道:“墨匣在右手书架第二层。”
这是不容拒绝。其实即使无哀不会也无法拒绝,这是他作为侍从该做的。
无哀只得硬着头皮去取了根墨锭,回想着在思渺谷的时候,时常被谷主罚跪,大多都跪在谷主眼皮底下,他是有看过谷主和谷主身边的下人研墨的。
只是看过和会是两件事,无哀机械的在砚台上磨着墨锭,没一丝技巧。
宣鸿看着无哀的动作忍不住笑道:“磨墨不可太急太缓,力道要适中,加入的水宁少勿多,这样墨才能纯匀,才能浓淡适中。你不防静下心来,掌控好这一方墨砚。”
无哀听着宣鸿的指引,竟也渐渐静下了心,放空了思绪,只全神贯注在这墨砚上。
无哀看着墨汁应该足够了,便停了下来。宣鸿将手中的笔递了过去,无哀疑惑的接过。宣鸿将宣纸展开,用压尺压好,自己又取了一支笔,微微蘸了墨,在上头用笔画分明的楷书写下了“无哀”两字。
那行书间有着果敢向上进取的坚毅,也能看出洒脱散远的闲适,妙笔生花当真一字不差。
宣鸿的笔法精妙,许多文人墨客都喜欢收藏他的作品,就连陛下都十分赞赏。
“过来试试。”宣鸿让了两步位置。
无哀蘸了墨汁,尝试着下笔,可写出来的字拙劣不堪,宛如三岁稚儿,实在惨不忍睹。
他是一个杀手,只要会杀人就可以,不需要会写,更不需要学识,认字也不过是为了更方便的执行任务罢了。
无哀自觉羞愧,欲弃笔,宣鸿却是又握住了他的手:“露锋入笔,下按右行,提笔下按、回锋。”
丁昌往书房送茶的时候,在窗外就能看到宣鸿手把手的教无哀习字,端着托盘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一连几日无哀都是晨间打扫庭院,午后在宣鸿的书房内练字,晚间便在院子里习武。
宣鸿有的时候在一旁指导,有的时候会因公务繁忙而让无哀一人练习,比起干活这些事都轻松多了,只是无哀的兴趣实在不大。
但也不知为何坚持了下来。
这炎炎夏日的午后颇易犯困,正巧宣鸿在宫中被圣上留了下来,没有人无哀便放下笔,躺到了榻床上小憩。
自从他搬进了文清院,追风就再没出现过,这儿守卫森严,想进来十分困难,他要出去也没有理由。可他需要解药,虽然没有内力,但是宣鸿与他相处时几乎没有防备,他有把握杀了宣鸿,只是杀了后该如何离开这座府邸。
越想无哀越是心烦意燥,院中的每个侍卫的位置都是首尾相衔,他出去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傍晚的时候宣鸿才回到府中,路过书房看到无哀还在练字,他迈入房内,无哀停下手中的笔,恭敬行礼。
宣鸿抽了几张字看了下,没有说什么,对着房外道:“顾承,你让寒木春华都下去休息吧。”
房外的人立即道:“是。”
无哀心思辗转,这三个侍卫都走了,他要取宣鸿的命易如反掌,只可惜他此刻没有半分内力,杀了宣鸿他也走不掉。一换一实在没必要。
宣鸿望着无哀笑道:“跟我去花厅用饭。”
下人们将饭菜尽数端上之后,丁昌随侍在宣鸿身后,无哀则站在丁昌身旁。
丁昌低着头,余光瞧见无哀没有一点下人之姿,还将视线明晃晃的落在宣鸿桌上的那些菜食上。
宣鸿道:“无哀,坐下来。”
丁昌偷偷瞄了一眼无哀,只见无哀神情自若的坐了下来,随后立即就有婢女替无哀添了碗筷。
丁昌定定的看着无哀,心里不是个滋味,他实在不明白他服侍相爷三年多了却比不过一个入府不足两个月的人,这便算了,这人像白眼狼一样得了相爷多处关照还整日不知感恩,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就连平日与他的相处都是冷漠少语,无论他说得再多再热情,这人要么不理他,要么回得敷衍,实在太瞧不起人了。
无哀已经很久没有坐在桌子前吃过饭了,他喋血的日子里,或风餐露宿,或在竹林里木屋外的溪边饮着酒,独自一人擦拭他那把染血的刀。
他默默地只吃着眼前的那盘菜,几乎不挑其他菜品。
很小的时候,他与娘亲住在木屋里,谷主不让他们出去也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他们的吃穿用度都是一个哑巴阿婆每隔几日给他们送来的。
那时候他其实挺无忧无虑的,春日挖笋,夏日溪间玩水,秋日在竹林落叶里打滚,冬日看雪压竹枝。不论他在做什么,他的娘亲都会坐在一旁慈爱的看着他。玩累了娘亲会抱起他回木屋里休息,会给他做许多好吃的饭菜,替他缝制新衣新鞋。
最温馨的便是夜幕降临时,他与娘亲坐在木屋的桌前吃饭,吃完了娘亲会替他擦洗身子,在床上搂着他说许多故事,哄他睡觉。
所以娘亲走了以后,他即使坐在桌前也没有了那份感觉,还徒惹没必要的伤悲。
宣鸿看无哀吃得简单,替他夹了块嫩白的鱼肉,随口说让他多吃一点。
仿佛触动了内心最深处的某一点,无哀的心忽然就漾出一圈圈的涟漪,他抬起头望向宣鸿,宣鸿的脸庞上有烛光渡过的一层暖色,眼角扬着并不明显的笑意。他的眼睫颤了颤,眸中闪着粼粼光点,此时此刻仿若是置身在他儿时的梦境里一般,让他无法自己。
晚上睡觉的时候无哀辗转反侧,心烦虑乱不知所从。
他不能就这样下去,他要想办法拿到解药,然后……
然后呢?……不管怎样,先拿到解药。
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哀睁开了眼,与他同屋的丁昌此刻呼吸均匀,应是熟睡了。他轻声下了床,打开一丝门缝侧身出去,尽可能的避开侍卫,来到围墙边,思忖着如何出去,如何回来。
正沉思着,忽的背后就挨了一掌。
无哀被力道推着向前好几步,手撑在墙上眉头紧皱着,这一掌震得他胸口闷痛得厉害,力道不小带了内力。
“是谁!”
无哀忍下痛意,将眉头舒开,转过了身。
“是你?”春华手按在剑上目光锐利道:“大半夜你在这做什么?”
无哀笑了笑道:“我不过起夜罢了。”
春华挑起眉眼,似乎并不会因为这么个理由就放过无哀:“起夜起到这来了?”
无哀揉了揉胸口,笑容满面道:“这不是睡迷糊走错了嘛,我刚还纳闷这墙怎么没有门呢。”
春华瞪了一眼无哀,这么一说倒也没什么不妥,而且这个人方才就只是站在墙下并未做什么其他的动作。
“赶紧回去睡,晚上不要乱走动,文清院到处都是你看不到的眼睛,别无事生事。”
“是,春华侍卫,那无哀先回房了。”
“快走。”春华不耐烦道。
无哀的笑容在转身之际就消失殆尽,月光与廊檐的光暗交接处,他的脸看得并不清晰,但那双眼眸深底泛起一抹寒意在黑暗中分外明显。
第二日的阳光明媚,无哀才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屋子人,他慌忙起身,一脸迷糊的问道:“刘管事,这是……”
刘管事带着一群人似乎正在搜什么,一边与下人翻找一边道:“今日一早丁昌给相爷打扫书房,发现少了一支圣上御赐的阗玉笔。”
无哀心下便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人在他枕下发现了那支阗玉笔,那笔藏在他的枕下,从中断成了两截。
屋里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御赐圣物被窃损不是小事,这事刘管事无法裁决,他赶紧让人将无哀捆起来,押到院中跪候,待相爷下朝再发落。
文清院内府中绝大多数下人是不会到这儿的,无哀这才没被围观,但许久没跪了,才跪了一个时辰无哀便觉得膝盖刺痛不已,身子也有着不明显的微晃。
虽然双手被反缚,浑身不舒服,但无哀十分清醒。
打扫完屋子的丁昌开始打扫庭院,扫到无哀附近时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无哀出声了。
“为什么?”
丁昌左看右看,他身边没人,侍卫都站在远处,这话似乎是对他说的。他小声回道:“我待会会替你求情的。”
无哀嗤笑了声,抬起的目光冷冽如刀,但很快又重新垂下了眼眸。
“刘管事是怕事担责所以不深究只想交差。我虽然没什么学识,但以我这些日子与相爷的接触,我能猜到的相爷只会看得比我更透彻。”
丁昌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若无其事的说道:“无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最好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