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的成长史》青衫何事

1、考试

　　感谢大唐女官考试制度，感谢雷州常家培养女子联姻的传统习惯，感谢教书先生的孝廉爹。常乐看到邸报金榜第六名，双手合抱于胸前做捧心状，心中真诚的感谢美好的世界！

　　大唐有九州三十六郡，从县试、院试、府试，到省级的乡试，常乐一路披荆斩棘，从一介白身混成举人，她容易么她！常乐都要被自己感动哭了。

　　宫廷女官考试可遇不可求，还不像科举三年一考，没有年龄限制，女官考试五年一考，十岁以上，十十七以下，才有资格参考，而且说是五年一考，七八年一考都有。上一次的女官考试都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一次可不是全天下统考，只在京师神都附近考试，参考的几乎都是贵女，和她这等升斗小民无关。再上一次的女官考试，是十二年前，常乐还在娘胎肚子里琢磨着多吸两口先天之气。

　　感谢太后娘娘明年八十大寿，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自己能够参加女官考试。

　　想到当初通过县试成为案首，她后娘那个失态不可置信的表情，常乐就忍不住得意，哼哼哼，你威胁我啊，婚姻算个屁，本姑娘不伺候了，就算女官必须年满二十五才能出宫那又如何，本姑娘可是个单身贵族。

　　再瞥一瞥金榜第三名，常家嫡支，常慧茹，上一次的府试考试，她比常慧茹高一个名次。

　　常家在雷州是个枝繁叶茂的大族，遇到几个同一族的人上榜实属正常。实际上，女官考试在乡试以前，很受民间青睐，除了少数人和常乐一样是盯着宫廷女官的位置去的，许多参考的闺阁女子，多是为了增加自己的价值。

　　乡试金榜十人，红榜四十六人，至少一半以上是闺秀占了去，真正的民间女子少之又少，毕竟读得起书的人家少，多数平民百姓更愿意供自家的男孩。一般参考的不是如常乐这等有族学读的女孩，就是书香门第，家中有父兄读书，耳濡目染下跟着读了不少书，或者是大家族贵族女子，读的起书要提升门第的商人之家。

　　包括常乐在内，常家有六人上榜，人不少了，常家女孩的名声又可以更上一层楼，行情会更好，会更加抢手。

　　牵着毛驴，常乐哼着歌，一身素洁青衣，扎于头顶的丸子头垂下两缕发丝，随着她摇摇晃晃，额头光洁饱满，两眼灿若星辰，眉眼精致秀丽，标准三庭五眼，皮肤莹白，泛着健康的红润，略带稚气，一看就是青春靓丽活力四射的小女孩。

　　长安是雷州的省会城市，托背靠常家的福，她家是常家旁支，住在长安十三坊的云起坊常家巷。

　　她爹是个孝廉，在族学当先生，养家糊口不是问题，她亲娘是个商女，貌美如花身家不凡，嫁给孝廉爹的时候，孝廉爹还只是秀才爹。后娘花氏原是常家家生子，在她祖母一辈伺候常家老太君，得青眼脱了奴籍，花氏下一代，就是常乐的弟弟，可以名正言顺的参加科举。

　　扯远了，常乐亲娘李氏虽是商女出身，却是个典型的闺阁女子，身体不是很好，嫁给常乐的爹常明宽后，生下大哥常真照，隔几年生下常乐，在她一岁那年香消玉殒。隔年，常乐爹娶了对他念念不忘的花氏。

　　常乐私心里想，花氏是眼光高最后没嫁出去，拖到她娘死了才盯上这个位置。

　　虽然她爹是屡试不第，还带着两个孩子，但他貌美啊，还有功名，花氏是女仆后代，怎么可能看不上。

　　除了第一次是自己偷偷报名参加女官县试考试，意外得了案首，这事不仅变了后娘脸色，传到族学，她得了五十两纹银，族长传下话来，只要中了举人，便可得五百两银子的奖励。她琢磨着，这次上了金榜，怎么也该多添点。孝廉爹每月有五十两的月例，他们一大家子每月可得族中二十两月例，家里没大的开销，存的不少，去神都考试，有后娘在，爹耳根子软，别想着家里出钱，还是得依靠族里和官府。

　　常乐壳嫩芯子不嫩，自幼存钱，用的快，她有今天，感谢曾经的应试教育，感谢曾经的世界带给她着眼大局的见识，感谢曾经的一切。

　　走到常家巷，巷里敲锣打鼓，鞭炮噼里啪啦，官兵报喜，常家东府开了中门撒喜钱，整个常家巷热闹的很。

　　常乐刚晃荡到常家巷，便有人眼尖看到她了，大喊喊道：“三娘子回来了，恭喜三娘子中了举人！”

　　“我们是不是该改口叫举人娘子？三娘子小时候我就看出，是个有造化的，可比其他闺女灵秀，我说的准吧，这不就中了举人。”

　　“可不是啊，三娘子的手可灵气了，当初我还买了她一个貔貅呢！三娘子，还雕刻吗？我给我家闺女小子一人买一匹马儿。”

　　各种奉承的话不要钱的飞向常乐，常乐瞥向自夸有眼光的妇人，她没考试前，这个婶婶可是信誓旦旦的和花氏磕牙，她这样的赔钱货及笄嫁给商人，还能多截留嫁妆给四郎置办家业。

　　常乐咧嘴，叔叔婶婶，伯父伯母，挨个喊了过去，自个儿赞了声，她认人的技能再次提高，脸盲症有救了。

　　常乐叹气，她原来想走种田流，教书先生有地位，生活清闲，可后娘不配合，巴掌大的地方玩宅斗，她就只能逆流而上去玩宫斗了。

　　常乐也没回家，拐了个弯儿，去族学。常家族学远近闻名，本族子孙，无论男女，十五岁以下读书不用交束脩，每月还有定量的笔墨纸砚补贴，十五岁以后，视学业水平而定，要么劝退工作，要么就要交束脩，当然，肯定交的比外姓人少。

　　常家族学叫四方学堂，分了男学女学，同一个屋檐下读书，都能互称一声同窗。

　　读过常家家史的人都知道，大唐开国，太祖皇帝曾向常家借钱，当年老太爷欲夺个功勋挣个爵位，自身相当看好太祖，欣然应允。谁知到了出钱出粮的时候，老太爷才发现银库被不肖子孙搬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售卖家产，祖传珍玩古物都拿去勉强填了坑。

　　祖业卖完，常家差不多败落在即，太祖知道常家子孙不肖之事，自己差点兵败，爵位自然是没了，当然，感念当年老太爷卖产相助，赐了一块丹书铁劵，划了一大片土地给常家，同时惩罚常家教导子孙不力，三十年内男丁不许参加科考。

　　男丁不能参加科考，自然断了提升家族地位的空间，一个家族想要站稳脚跟，只能另辟蹊径。

　　曾经败了家产，差点坏了大事的不肖子唯一的女儿，常家老太爷玄孙女入了老太爷眼，当做男丁培养起来，同时设了族学，男女接受同样的教育，起初本意是为了培养眼光长远的联姻人选，维护常家不能科举的困局，后来培养出了老太君，和长安当地方姓大族联姻，生下的子女，除了长子继承方姓，其余子嗣姓了常姓。

　　经常磨难，常家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发现男丁不中用的时候，女丁培养好了同样可以振兴门楣。

　　四方学堂逐渐变成了如今这个模式，族学教育资源优渥，阖族只有两三百人，几十年的教育做的好，虽不大富大贵，但家风清正，绝对是许嫁的好人家，就是略显阴盛。

　　这也是常乐有了继母后，还能在这个读书识字并不普及的时代上学的原因，她这等升斗小民中举，可不是靠的两世为人的幸运。便是她这样心如浮萍之人，都对家族产生归属感自豪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