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样子》洛听青

2、知你将来 她把一张纸

　　她把一张纸丢到我面前的时候换我愣住，貌似四折的新纸张，极薄的信签纸，上面八个字落笔有些重，透过纸背都能看见：知你将来，满心欢喜。
　　我确定是我早些年的笔迹，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给她写过信了。
　　“以你三年一格式化的大脑，应该是不记得了。”她得意的笑了笑：“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开那会儿，用不上手机的年代，我给你写了一封信，说州庆来看你，你回我的，我一直夹在最喜欢的书里，保存的好吧！”
　　“哈......哈，是吗！”我仍是大写加粗的懵逼脸，应该是有这么一件事的，只是时间长久，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这个人啊......”
　　她说了个开头没再接下去，伸手把信签拿回去放好喝了一大口水，结果喝急了被呛得异常狼狈，好大一会儿才缓过来，我缩回拍她背的手帮她递了张纸巾：“没事吧？”
　　她摇摇头，把眼里呛出来的泪花擦掉：“得好多年没见了吧？”
　　我点头：“嗯，八九年了吧。”
　　“九年！只多不少！”她斩钉截铁：“那时候你还没本事给自己取别名！”
　　“扯淡......”
　　“你现在叫阿错，可你没错过。”
　　“......哈？”
　　话题拐得太快我有些应接不暇，这姑娘一如从前，活泼的不得了。
　　“我跟你说说没你这几年我的日子吧！”
　　在我还没消化完上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我只能听着，带笑听。
　　跟她认识是因为生平第一次吃“霸王餐”！姑娘家庭条件不好，小学毕业以后便没有机会再读书，听父母的安排在外面米线馆找了份工作上着班，地方就在我们学校门口，生意挺好，我那时常去，能见到她忙前忙后，像只衔泥筑巢的燕子，忙碌而明媚，我一直以为她是老板家的亲戚，因为同我一样大的年纪，打工这个词离我太遥远。
　　许是那天阳光太好，也许是他们店的生意太好不仅忙坏了他们也忙晕了我的头，总之我吃完饭忘了给钱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她一转头发现我不在了径直追了出来：“嘿！妹子，记得我请你吃了早饭呀！”
　　不同于别人的要帐方式，化解了原本该有的尴尬，我很感激她。
　　之后便相熟了，当然，那顿饭钱我也补了的。
　　她性格好，相交好的学校同学绝不止我一个，可对我却格外依赖些，缘因有一次去吃饭，很意外的没看到她就多问了老板娘一句她人呢？
　　老板娘皱着眉一脸的不高兴：“说是生病了来不了！”
　　回答的格外重，似是不高兴店里这么忙她还有时间生病，我顶着老板娘一脸的烦躁又多问了她的地址才结账出门，那天雨下得有点大，，我翘了美术课翻墙出去看她，纯粹是不想上课又找不到别的事做而已，对她的病情并没有上心，只觉得如果我去她应该会大吃一惊，或许还会很感动，简而言之，我的初衷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臆想以及无趣的刷存在感跟虚荣度。
　　只是没想到，敲开那扇狭窄黑暗的出租屋门她看见我的时候竟然第一时间冲上来抱着我，而后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清脆响亮，反倒是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后最开始的初衷就被心疼和难过冲得烟消云散，这个什么时候都笑眯眯的人生病的时候是这样脆弱啊，我想着。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她哭完擦擦鼻子跟我说，然后略过我的假谦虚找干衣服给我换，我坚决不换，她只能指挥我帮忙拢了一盆碳烤着。
　　收到好人卡的我莫名自豪，跟她的关系从她这一场病很快好到无话不谈。
　　照着时间的流水程，我觉得该是我毕业先说再见，没想到是她先走了，说是找到一份工资更高点儿的工作，跑得离我远了些，不怎么见了，又过了一个月，又说有更好的再换了一个地方，就这样换了两三个地方，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没见过面，即便我知道她在哪里，可我没有去见一见她的想法，那时候的感情来得快去得快，甚至毕业后即将离开那个地方知道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我都没去找她。
　　她连着换了好几份工作，最终才找到觉得适合自己的，干的是销售行业，能说会道吃苦耐劳又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开朗活泼，当然是能越干越好的，而后在合适的地方遇见了合适的人，很快收获自己的婚姻，温馨而圆满。
　　“我结婚的时候有找过你，遍寻不获。”她表情很惆怅，从包里拿出一张有些皱的请柬递过来，我又一怔，请帖这种硬纸她都能装成这副皱巴巴的样子，那张软信签却保存得很好，真的是用心了。
　　“啊我换了手机号，之前的那个被移动坑了，莫名欠费三百多就扔了。”我解释了下，看了一眼请柬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抬头问她：“对你好吗？”
　　“他觉得对我挺好的。”她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满脸严肃。
　　“他觉得？”我重复了一遍。
　　“我离婚啦。”
　　“啊？”
　　她又扔出一个雷，炸得我又一脸懵逼，刚给我发完请柬她跟我说她离婚了，于是这张请柬意义何在？
　　“说想吃豆浆和糯米圆子，我第二天早早爬起来去帮他买回来，冒雨去的，回来把他叫醒的时候他臭骂我一顿说我吵他睡觉了，完全没看见我还湿着的裤腿，所以我提了离婚。”
　　“......”我表情持续懵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夸张？”她苦笑一声。
　　我总算把魂拉回来连连摇头：“不是，我没这么想。”
　　我了解她的脾气，如果真的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离婚的，那么在此之前一定发生过很多很多类似这样的事，人心都是肉做的，最难过的事莫过于你对别人的好被别人漠视，他只计较你对他造成的微末影响，却忘了你对他多好多上心多掏心掏肺不惜一切，这样的人，确实配不上她。
　　“以后总有为了你冒雨去买你喜欢吃的东西亲手送到你面前的人，你会遇到的。”我说。
　　她摇头笑笑，然后又点头：“嗯我遇到过，这辈子都没法忘记你涉雨而来问我病的严不严重的事儿，真的，你要是个男的我当时就嫁给你了！”
　　我被她的一脸故作认真逗的忍不住笑：“那时你还未成年呢少女，还有，良心提醒，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我这样儿的，只会耍嘴皮子刷存在感没车没房也没远大志向目标的男人，千万不要嫁，搞不好嫁了就等于多了个儿子，还是开销特别大只能花不会赚的龟儿子。”
　　“是吧？龟姑娘！”她挤眉弄眼的暗指我笑得花枝乱颤。
　　“滚！”
　　看她这个样子我记忆突然又上线了，想起来我们是有再见过一次，很短的一面，那时候恰好大理州州庆我放假在家，跟亲爹天天勾心斗角骂架躲打日子过得十分闹腾，收到她寄来的信，说州庆要来看我，应该是老早以前就寄来的了，邮政局速度比蜗牛还慢都已经州庆假了才送到。
　　我写了一篇很长的回信，被老头子连同她写给我的抢过去一并烧了，我又跳起来跟老头子大闹一场，最后被打的哭爹喊娘，之后再回信想不起之前要啰嗦些啥了，就只回了一句知你将来满心欢喜了事，可以肯定我那时候半点欢喜的情绪都没有，因为刚接受过家暴而且对她的印象已经大致模糊，回信只是出于礼节，只是她信了而已。
　　之后她确实来了，老头子拎着我出门，她背着背包站在我家不远处的岔路口，我坐在马车上就来得及看了她一眼，连喊她名字都来不及就拐过那个弯，转头再也看不见，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妈说没见过她来家里，我甚至疑心是我看错了，她来没来的事我很快淡忘，当然也不记得那封回信的事儿了，只是看着她笑，才又想起曾在岔路口见过那个薄弱的的身影。
　　她说：“把你找回来以后我翻了一遍你的空间，所有动态都看了，我羡慕你的自在潇洒，无牵无挂，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感觉这世上没什么可以威胁到你的脚步。”
　　“嗯如果你觉得和家人关系不好也没什么朋友是好事的话，我也觉得你应该羡慕我。”我把手垫在脑后枕着往后靠，摆一副潇洒适宜的造型，虽然对一个胖子来说这个动作难度系数略高。
　　“你跟你爸还没和好呢？”她托着下巴往前够了够。
　　“没到破裂的地步所以谈不上和好，就那样吧，十年如一日的互看不爽而已。”装完洒脱不羁我又坐回我的正经坐姿顺便把话题拉回去：“别光羡慕我呀，心动不如行动，明年我还打算出去浪，一起么？”
　　“不去了，我想好好规划经营下自己的人生，没你的自在命。”她余音里是有些明显的羡慕：“不过，你过得好就好，我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过得很好很好，最重要的是开心。”
　　“嗯。”我附和：“最重要的是开心。”
　　“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转手倒给我一碗鸡汤，那种微信朋友圈常见的。
　　“励志吗？”她问我。
　　“励志！”我答她。
　　“嗯但没什么用。”她又推翻，仿佛先提起这话的不是她一样：“没有谁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离那个目标越近，我们离那种人就越远，你信么？”
　　我信。
　　她说的许多话有道理，又不是绝对有道理，其实人活一世，哪在意得了那么多呢，如同她羡慕我的自在，我也羡慕着她的果敢，只不过她不知道，而我不会说。
　　我不知道我现在的安逸自在是对是错，同样不知道还能放任这种状态多久，常有人说本来是奋斗的年纪，你却先把福享了，我笑答人生得意须尽欢，是说你拿不回已经失去的，而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活多久，且乐生前一杯酒，如同她说的，最重要的是开心，既无所畏惧，又何妨放任。
　　但这些，仅有她是真的赞同我的，不惧我老无所依，希望我是真的自在潇洒，且一生如此，仿佛多年前那一场雨让她记得深刻，多年后的我也没让她失望。
　　那张备受她珍重的信签纸也许很久以后还会新如初写，哪怕眼前人已经一再变化，而有些感情，八个字就足够写满。
　　知你将来，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