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祭雨 ...
-
祭雨节这天，整个青镇都沉浸在节日的热闹气氛里，镇子上的游客比往日多了两三倍，走街道上摩肩擦踵，暑气氤氲。
燕苒自扶手木梯下来时抬头望了眼碧蓝如洗的午后天空，有一角被合欢树茂密的枝叶遮蔽，里面藏着粉色绒软的小花。不知何时合欢花也应着景开了，心情莫名舒畅。
人还未走到前堂，就听见外头人声嘈杂，她掀开帘子走入狭窄的走廊，就瞧见客栈门口人头攒动，皆是背着大包的游客堵在柜台，隐约能瞅见盛吉正在一脸殷勤地接待。
她绕开拥堵的人群，视野终于变得明亮，却看见门槛外，陈暮非站在台阶下与几位五官深邃、金色卷发的外国女孩聊天，表情愉悦，十分健谈的样子。
燕苒单手扶着门扉，立在旁边观察他，听见他地道流畅的英文，语气幽默诙谐，逗得女游客们笑个不停。
他年轻英俊，加之身材管理得不错，她想起他说过曾经的职业是安保方面，难怪看上去魁梧结实。尤其笑起来带点痞气，露出一口亮晃晃的白牙，还真是招女孩子喜欢。
陈暮非成功揽了一单生意，热络地伸手邀请几位女游客往屋内走，刚转过来抬头就撞见燕苒站在几步外，似在看他，却在目光相汇时她又率先挪开视线。他安排游客进屋后，自己没着急进去，双手抄兜里，眉峰斜挑地打了声招呼：“舍得下楼了？”
燕苒见他人前绅士亲切得不行，可到她这儿却慵懒随意的状态，两面自由切换有些莫名想笑：“生意不错啊。”
“那是，每年夏至的生意都格外好。”他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方才就注意到燕苒今日穿的正是初见时那袭白色长裙，手腕绑着金刚绳，中间镶着那块玉扣。如今面容上挂着浅浅笑意，像一朵纯白的栀子花，整个人散发着馥郁的暗香。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门槛，站在人声鼎沸的街边，目光相互打量。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盛吉急吼吼的哀求，他俩皆朝屋里看，旅客已经散尽，盛吉指着墙壁上的钟盘道：“老板，快放我去比赛吧，到点了。”
燕苒也顺着方向瞧了眼挂钟，已经快五点了。
陈暮非就知道这小子早已按耐不住，大手一挥吩咐道：“成，让楞子出来顶你一会儿。”
盛吉得到应允，原本五官揉在一起的脸瞬间眉开眼笑，手舞足蹈兴奋地拔高声量：“谢谢老板，我这就去找楞子。”
“出去走走？”陈暮非用食指勾了勾眉峰问道，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燕苒愣住：“去哪儿？”
“小青河，上回提过的，泅渡比赛和放灯的地方。”陈暮非解释。
对于他的邀请，燕苒感到意外，原本以为两人不会有太多交集，而且他似乎排斥她的靠近和试探，可如今一反往常主动邀请，就像是……像是在给她机会观察。
犹豫间，听见背后熟悉的声音，盛吉一路推搡着招娣朝前面走，旁边楞子的脸上泛着笑容。三人到了门口，盛吉冲老板道：“他答应看店了。”
陈暮非并无意外，每年都是如此，但依旧不忘问一遍：“今年还是不愿去凑热闹？”
“人山人海的，没意思。”楞子摆手回，“我喜欢清静。”
“老头子的心态哪里会喜欢我们年轻人的活动。”盛吉没忍住怼了一句。
楞子朝他斜视，威胁道：“你还想不想去比赛了。”
盛吉立即乖巧抿嘴，满脸讨好地直点头。
“行，那店你照看一下，招娣也跟着去吧。这会儿店里估计没什么人，都去小清河那边了。”陈暮非说。
盛吉得知招娣能去，偷偷用肩膀撞了一下她，龇着牙乐得不行。而招娣对于他的幼稚行为也颇为无语。
陈暮非偏头望向燕苒，征询她的意愿。燕苒点头答应，于是四人一同前往小青河。
夏天的傍晚，即便临近五点，太阳依旧没有落山的迹象，远远望见小青河的两岸以及横跨的几座拱桥上皆占满了人，燕苒虽有预想但还是被这阵势吓到。
她一路走来遇见的男男女女，手腕间都绑着一条红绳，只是玉扣形状各异，她不由想起前日夜里，坐在桌前的男人一本正经忽悠自己的那句话：“希望来年可以嫁给喜欢的人。”
刚念及这幕场景时，前头那人突然转过身来，吓得她心一跳，匆促收敛起心思听见他说：“人太多，桥上估计过不去了。”
几个人四处张望，试图寻一处能立脚。盛吉眼睛尖，指着右面稍微离岸较远的石头垒砌的墙墩，里头种满了绿意盎然的樟树，倒没什么人。
“你们站那上面凉快，我先去桥上准备准备。”盛吉说完瞅了眼身侧的招娣，小声道，“你等着，我一准给你拿回第一名。”
声音虽小，但几个人都站一块儿，能不听见才有鬼，结果招娣瞥见其余两人皆忍俊不禁，瞬间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躲他远点。
盛吉笑着挥手倒走了几步，随后转身挤入早已人满为患的桥上。他们三人往台阶上走，随即顺着墙墩的窄小沿面小心翼翼挪动步伐，最终停在一颗茂盛的樟树下，刚好遮挡了过于刺眼的烈日。
底下黑压压一群人，这会儿站在高处视野倒也开阔。燕苒望见盛吉奔向的那座桥中央有一群打着赤膊的汉子，还有正在脱衣服的，动作潇洒奔放极了。两岸皆是撑着阳伞或顶头暴晒凑热闹的游客，摆地摊的当地人，连桥底的水闸上面都蹲满了戏水的调皮小孩，所有人的脸上挂着汗水和笑容，大笑声、聊天声、口哨声……糅杂在一起，整条小清河热闹翻天的。
燕苒无意间余光扫过身旁，注意到招娣眼睛一直在那桥上来回巡视，面容欣喜又透着几分担忧。
“你担心阿吉？”燕苒无声笑道。
招娣摇头，收回目光有些腼腆地比划：“不会，他很厉害。”
燕苒对于这样的回答感到动容，看着树荫下的招娣额头沁汗，鼻翼两侧密布着星星点点的棕色雀斑，和脸颊两团红晕染在一起，一双乌亮清澈的大眼睛楚楚动人，她觉得招娣内心单纯美好，连笑容都特别干净。
忽然河畔传来嘹亮的哨笛声，燕苒扭头远眺，正好看见桥上站着一排汉子，而这回她终于找到盛吉，那小身子板杵在一堆肌肉扎实的男人堆里，格外醒目。
随着哨笛声再次响起，陆陆续续有几个年轻男人嘴里嚣张恣意地怪吼一声，从桥上一跃跳下，以各种或帅气或妖娆的姿势扎入青河水面，“扑通”一声后水花四溅，站在岸边较近的人皆被水花淋到，尖叫着笑出声，闪到远处躲开。
轮到盛吉时，他隔着人山人海，冲他们观看的方向举起双手用力挥了两下来博眼球，可最后还没炫耀够就被身后跃跃欲试的人不耐烦地踹了下去，盛吉的两只手还没机会收回，就不停地在空中瞎扑腾面色惊恐地一头栽入河中，四周顿时荡漾起嬉笑声。
这回燕苒也笑得不行，捂着肚子，连眼泪都快溢出来了。不经意偏头发现陈暮非也在笑，只是那目光却是一直盯着她的，带着陌生的温柔。
周围的笑声和呐喊声不断，可她的笑容就像被冻住一样，停在脸上，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却被从身后试图挤过去的人不小心撞到。心不在焉的燕苒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见自己笔直栽向下面的小路，但意外被某人结实的双臂及时拦腰捞回，几息之间她再抬头，人已安然无恙地被陈暮非搂在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不小心撞到她的男生连声道歉，见人没事又匆忙闪离。
而原本灵魂暂时出窍的燕苒却因耳畔的道歉声，幡然醒来，稍一用力便顺利从他炽热的怀里挣脱。
“谢谢。”她垂着眼睫低声道。
陈暮非将双手重新抄回裤兜，耸肩回道：“不客气。”
两人似若无其事地样子继续看着眼前的比赛，可各自内心暗潮翻涌。燕苒望见自己裙子的腰腹位置有几道褶皱，是方才他搂过的地方，她一想起后背越发闷热，脸也发烫。
陈暮非那双藏在口袋的手，掌心微微有汗，贴着布料随意摩挲了几下，只是那柔软的触觉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而一直专注观战的招娣没发现他俩异常，还一脸兴奋地扯着燕苒的胳膊，指引她快看另一座桥方向。
陆陆续续有人往那头走，是赶着去看比赛结果。他们几人也跟在人群后面沿着长长的堤岸往终点走去。
河里的参赛者已经有人游到岸边了，爬上来后都直接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还有人是被大伙儿一齐拉上来的，估计已经精疲力竭。找了许久，终于在横七竖八的选手里看到盛吉，他浑身湿透，坐在地上绞着毛巾胡乱擦拭头发。抬头瞅见他们时咧开嘴，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指着自己大喊道：“我第一，招娣我又拿到第一了。”
招娣听见他当着一堆人面大声唤她名字，成功吸引了群众关注的目光，见他还继续一个劲儿吆喝，她红着脸快步跑上去想堵住他的嘴。
燕苒远远站在岸上看着两人互动，心情愉悦，这会儿整片天空渐渐被日落染红，涌动的人群映在绚烂的晚霞里，笼上淡淡的光晕。
陈暮非看着抬头仰望天空的燕苒，突然提议：“这里人多，我们去别处走走？”
她扭过头时，脸颊上还挂着璀璨笑容，两人目光碰触，她心里一动点头欣然答应。
盛吉与招娣被大伙儿围着分享获胜的喜悦，压根没注意到这边两人的悄然离去。
沿着蜿蜒向前的小青河，燕苒与陈暮非错开身子保持着30公分的距离悠闲漫步，她一路走一路环顾四周景致，是自己过去二十六年从未到过的地方。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前面的陈暮非身上，简单宽松的白T和军绿色短裤，穿着比往日年轻随性，好似她曾经带过的大学生，可明明他的眼睛里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成熟。
绕过一座桥后，两边的植物生长旺盛，燕苒从路旁的草丛里随手抽了根狗尾巴草，捏在手中缓缓颠着把玩。
陈暮非留意到她脚步迟缓，回过头瞧见她手里的东西时笑了：“会编小狗吗？”
“不会。”燕苒笑着摇头。
随即陈暮非从身旁的草丛中挑选几根狗尾巴草，握住其中两根，其余皆含在嘴里。燕苒好奇凑近观察他手里的动作，还没记住要领结果一只简陋的小绒狗出现在她眼前，随着他双手上下移动，小狗的尾巴朝她不停地摇曳，模样特别可爱。
“给。”陈暮非伸手递给她。
“你怎么做到的？”燕苒收到礼物十分高兴，学着他上下抖动，果然小狗乖乖摇着尾巴，好神奇。
陈暮非没曾想随手编的小物什会令她如此开心，翘起嘴角笑道：“楞子教的，当初才来这儿时看到这个也很稀奇，我们那里没有种植过。”后来楞子教他时，告诉他这种草的名字，还颇为嫌弃。
“我也很少见。”她自记事起就在都市长大，对于自然风光心生向往，却鲜少有机会出来旅游，大多时间都耗在封闭的书房中，从小到大她都是令人省心的孩子，在母亲画的圆圈里乖乖长大，外面的一切对于她来说的确有诱惑，但不是全部。
眼见话题趋向低沉的气氛，陈暮非往前几步，拨开身旁的草丛，回头都对她说：“随我来。”
燕苒敛去多余的情绪，紧跟着他钻入草丛，茂密的针叶草拂过脚踝时，痒痒的忍不住想挠，她听见头顶高大梧桐的枝叶罅隙传来歇斯底里的蝉鸣声，没有风透进来。
两人徐徐前进了片刻，随即视野渐渐开阔，燕苒看到跟前是一湾澄清的湖水，四面围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完全与外界隔绝。
她与陈暮非对视一眼，随后看着他走向圆木捆扎的跳板上，她也跟着踩上去，脚下微微颤动。还未来得及停下脚步站稳，就瞥见陈暮非忽然开始脱衣服，露出蜂蜜色的漂亮腹肌时，燕苒彻底傻住：“你要干嘛？”
陈暮非褪下白T后随手扔在脚边，边脱鞋边扭过头冲她顽皮一笑：“想在走之前再游个痛快！”
燕苒还在处于不知所措的惊慌状态，眼见陈暮非像一条矫捷的大鱼跃入水中，溅起的星点水花浇湿她的绣花裙摆。她看见他整个身体沉入水下，随即又破水而出，动作放荡随性，他划着胳膊露出整排牙齿冲她爽朗笑着，又抬手随意抹了下湿漉漉的脸庞，对她喊道：“下来，水里可凉快了。”
她果断摇摇头，拒绝陈暮非的盛情邀请，看着他自由地在水中徜徉，模样快活极了，即使站在岸上都感受到水中的凉意。燕苒忍不住拾起裙摆蹲下来将手探入水中，左右拨弄两下，心里忍不住感叹：“确实凉快啊！”
许久没听见水声，她好奇抬起头，却发现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唤了一声：“陈暮非？”
没有人回应。
“陈暮非！”她敛去笑容，猛然站起身拔高音量，喊完仍嫌不够，扭头四处搜寻，心提到嗓子眼，声音渐渐发抖，“这不好玩，陈暮非你快出来！”
喊了几嗓子，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湖面，倒是惊吓到哪根树枝上栖息的一群麻雀，“呼啦”一声蹿飞向天空，她心里渐生恐惧，陈暮非该不是溺水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祭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