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水北》晚舟行渐远

3、２.人自江北来

　　江旭看了看表，6：30，离上学还早。小男孩儿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洗了脸，拎起昨儿晚上就收拾好的小书包，顺手拿了放在堂屋条台上的早饭钱，上街过早去了。
　　清晨的集市已经很热闹了。
　　江旭走在街上，盘算着吃什么。卖鱼的王奶奶和江旭打了个招呼，“诶！王奶奶早！”小男孩儿的声音亮堂堂的，像泡过蜜一样甜，江旭长得又白白嫩嫩，镇上真是上到八十下到八岁的雌性都喜欢江旭。
　　走到李伯早点铺子前，江旭乖乖拽着书包排队。
　　“哟，旭旭今天好早哦，想吃点么事？”李伯手脚麻利地往沸水里下着粉条。
　　“要一碗热干面一碗豆皮，热干面多加些酸萝卜，配一杯蛋酒和一杯豆浆，打包带走。”江旭踮着脚仰着头说着，看着炉子上的大锅往外漫着白气。
　　接过早点，江旭拎着塑料袋往山上走。

　　拨开草丛，江旭看到山洞里的男孩儿还没醒，裹着他的小毯子睡得直冒泡。
　　江旭觉得吧，虽然是只乌龟，但既然修炼成精了，自然不能再跟没开神智的动物吃一样的东西，而且自己身为他的主人，也有义务让他的乌龟精感受一下身为人的口腹之乐。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江旭走过去蹲在龟精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想看看还发不发烧了，谁知手还没碰到，男孩儿的眼睛就倏然睁开，眼底漆黑，伸手抓住了江旭的手腕，江旭疼得直吸气。男孩儿见到是江旭，瞪圆的眼睛放松了下来，吧唧了下嘴，讪讪地松了手。
　　江旭连忙抽回手，揉了揉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
　　男孩儿见状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拉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紧张着不敢出声，表情有些狰狞。
　　江旭瘪着嘴，拎过了早饭摆在男孩子面前，没好气道：“你想吃哪一个？自己选。”
　　那男孩儿惊讶地张开嘴，看着地上热气腾腾的蛋酒，吞了口口水。江旭看他那傻不愣登的表情，完全没有刚刚抓他一爪子那样的狠厉劲儿，怀疑他们家龟精是不是有点傻，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可怜他，把装着热干面和蛋酒的袋子往他那推了推，“吃吧，你应该饿了。”说着，戳开豆浆喝了一口。
　　男孩儿看了江旭一眼，别别扭扭地捧起蛋酒，喝了一口。
　　这妖精不会连筷子都不会使吧。江旭有些忧心。
　　还好，龟精筷子使得挺溜。
　　俩半大小孩儿很快就熟络起来了。
　　“我叫江旭，你叫什么名字呐？”江旭吃了一口豆皮
　　“项……阳阳柯”包了一口面条含糊不清道。
　　“你别那么急，小心噎着。我今年10岁了，你修炼多久了？”
　　“？？？”项阳柯目光呆滞。
　　“我问你几岁了！”江旭有些着急这妖精的智商。
　　“师师师师父说，我是戊辰年生人，家在在，在巴蜀鲁山。”项阳柯吞下嘴里的东西，认真道。
　　江旭似懂非懂：“哦……是这样啊，我是这本地人，巴蜀很远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项阳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顺着，顺着江漂下来的，嘿嘿，嘿嘿嘿。”
　　江旭惊讶道：“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装在，麻麻麻袋里，漂过来的，这么，这么来的。”男孩放下碗，大着舌头比划道。
　　“装在麻袋里漂过来的？是鱼贩子干的么？”江旭也放下碗拧起眉头。
　　“鱼鱼鱼贩子是什么？我是被……被山脚的少爷们装进麻袋扔到江里的。”项阳柯又捧起面碗吃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着。
　　“你是说你在鲁山的时候就修成人型了？那前几天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是因为受伤太重所以变原型了吗？”江旭替这位新朋友难过。
　　项阳柯好不容易咽下了面条，正欲开口，江旭又说：“那你别担心了，到了阳寻，也变成了人，以后我罩你，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想象着录像厅里放的香港的老大们，江旭为了有这么一个龟精小弟得意不已，伸手往项阳柯肩膀上拍了一下。
　　项阳柯冷不丁被重重拍在背后的鞭伤上，疼的直咳嗽。
　　“诶你没事吧，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还没问你呢，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我给你报仇去。”
　　项阳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没，没人。师父死死……死了，我就是一个人了。”
　　“你这伤口一看就是鞭子抽的，还泡了水，是鲁山那边的人吗？”
　　江旭想起来包里带的碘酒，拿出来晃晃说，“我来给你涂药吧，你伤得有点重了。”
　　项阳柯乖乖趴好。
　　江旭小心地用棉签蘸了药水，往项阳柯背后涂。
　　嘶……项阳柯疼得直往后躲。
　　“诶诶你别动别动，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谢……谢你。”
　　“哎你不是我兄弟么，这么见外干什么，说了罩你的”，说着江旭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不早了，我该去上学了。”
　　项阳柯一听这话立马紧张地扭过身来，紧紧盯着江旭，“哎你别使劲儿，伤口该裂开了！”项阳柯开口道：“你，也要走了么？”
　　“转回去转回去，药还没涂完呢。我中午就放学啦，你先在这休息一下，我中午放学过来找你，去我家吃饭吧。”江旭试图把项阳柯掰回去，无奈对方力气大得很，一动不动。
　　“那……午时你就会回来？”项阳柯小心翼翼地开口。
　　“废话，我不回来上哪吃饭去，再说你还在这呢。”江旭有些不耐烦，手下狠狠一按。
　　“哎哟喂……”项阳柯疼的趴下了，头枕在手臂上，眼睛眯起来了，是真累狠了。
　　江旭收拾好书包，蹲下系鞋带，感觉眼前光被挡住了，抬头一看，是项阳柯站在他面前正看着他，眼睛黝黑，咧着嘴傻呵呵地笑着。江旭站起身来，好家伙，这人生生比他高出一个头，江旭仰着头看他，心下不爽：“我走了，你快回被子里呆着，这么大个人身上就挂个布条你脸红不脸红。”项阳柯伸手挠挠后脑勺，退一步让出洞口。
　　江旭扒拉开洞口的草，出去了，嘴里还嘀咕着，“傻大个……”

　　项阳柯看着江旭走远了。
　　阿嚏。打了个打喷嚏。项阳柯哆哆嗦嗦地钻到被子里去，转过头看着角落里伸长脖子的小乌龟。
　　小乌龟在山洞角落里缩了一夜，老老实实一动不敢动，这时才敢伸个脑袋出来瞅瞅。
　　项阳柯想了想，把装热干面的纸碗捞过来，看里面还剩几根面条，就挑出来放在小乌龟面前，把纸碗叠巴叠巴，压在身旁的石头底下，收起来了。
　　项阳柯背上的伤一动就疼，他就靠在趴在洞口，裹着江旭拿给他的棉絮，早晨的太阳还是很暖和的，项阳柯看着下山的路出神。
　　苦日子不是没有过过，以前跟着师父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两年年前老人家仙逝后，再没人对他这么好过。本就有些痴傻，师父给缝老虎皮子一下山就被人骗走，还没走出巴中，就被当地的小乞丐帮派用麻袋一罩，扔到江里了，也不知道漂了多久，也是奇迹似地没淹死，总之袋口松开，趁着晨光游上岸时，就到了阳寻镇。
　　阳寻镇虽小，但也容不下一个外来小乞儿，只好躲进烟山。这半山腰上，就住着江旭一家。
　　项阳柯知道自己好像比别人笨些，但是谁对他好，谁对他坏，谁只是想把他拐去做苦力，他还是分得清的。

　　“那回去写完作业记得让家长签字，下课。”
　　女教师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开始一阵兵荒马乱，小孩儿们把书胡乱往书包里塞着，生怕耽误了一秒钟美好的放学时光。
　　“旭儿，等下去江边玩么。”一个瘦高瘦高的男孩子拎着书包站在讲台上问江旭。
　　江旭弯腰检查屉兜里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忘拿了，一边答到：“不去了，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啊这么重要，哥几个好久没下水了，今天好不容易家里没人。”刘易跑下讲台，双手撑在江旭桌子上，“狗蛋说他中午在江边看到狐狸了，一会大伙一起抓狐狸去，你真不去么？”
　　“真的假的？”江旭皱眉。
　　“还能哄你，我们都等着你这大科学家去看看是什么品种的狐狸呢！”狗蛋也挤到两人中间，挤眉弄眼道。
　　江旭看了那男孩儿一眼，抿着嘴想了想，“还是不去了，我一会真有事。”说着拉上书包拉链，“下次再去看吧”，伸手抹了一把狗蛋的鼻尖，“你这儿有黑的”，说完小跑着走了。
　　身后的狗蛋一脸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跟着着一群男孩子去江边玩水了。
　　“卖糖葫芦咯，2毛钱一串~”校门口老人吆喝声音传来，江旭脚步停了停，低头从裤兜里掏出了4个钢镚儿，朝卖冰糖葫芦的老人走去。

　　江旭蹑手蹑脚地绕到项阳柯面前，捏了根草，正往项阳柯眼前伸。
　　项阳柯突然睁眼了，抓住他的手使劲闻。
　　江旭：“……”
　　江旭面无表情地抽出手，从身后拿出一根糖葫芦递给他。
　　项阳柯伸手接了，龇牙咧嘴地坐起来。
　　“等下跟我回家吧。”江旭蹲在地上
　　“你，刚刚去哪了？”项阳柯嚼着山楂，含糊不清道。
　　“在学校啊，早上不跟你说过了吗”，江旭皱着眉头，“你放心吧，我爸爸妈妈都很好的，我说了罩着你的，以后跟我住一个房间。”
　　项阳柯嘎嘣嘎嘣地嚼着山楂核，被酸得五官都皱在一起，江旭见状忙手忙脚乱地让他吐出来，项阳柯摆摆手，一低头，把嚼成渣渣的山楂核吐到手心里，抓住江旭的左手，把嚼得稀烂的山楂核渣渣涂在江旭手心里。
　　“你干嘛啊”，江旭差点跳起来，“喂你放开我！”
　　项阳柯使劲抓着江旭的手，把手心里的山楂核搓了个遍，才给江旭把山楂核给擦了下来，又闻了闻，才道：“嗯，没有味道了。”
　　江旭一脸惨不忍睹，问：“我手里有什么味道吗？”
　　项阳柯说：“土腥味。”
　　江旭收回手，自己这么爱干净一人，从来不到处乱摸，哪里来的土腥味，伸手一闻，也没嫌弃刚刚滚了一轮这乌龟精的口水，只觉得全是山楂核清苦的味道，倒是不难闻，也没有黏糊糊的。
　　项阳柯缩到被子里看着江旭蹲在一边闻自己手心。
　　“算了，跟我回去吧，该吃晚饭了”江旭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抬头面无表情道。
　　项阳柯点点头就要爬起来。
　　江旭皱着眉，动手掀开被子，被子下什么都没穿。
　　项阳柯：“……”
　　江旭：“……”
　　“怪我忘记给你带衣服了，你先裹着毯子下山吧”，江旭撑着膝盖，“收拾收拾我们走。”拍拍手走到山洞外去了。
　　项阳柯忙裹着被子起来，到处掀身边的石头，找东找西。
　　“你找什么呢？”江旭探头叫他。
　　“没，没什么，我们轴吧。”项阳柯裹着被子站得笔直。

　　夕阳斜斜打在山壁上，在麻石山路上投下一长一短两条影子，一前一后，走走停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