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水北》晚舟行渐远

2、１.阳寻镇

　　卷一·蜮

　　夏天的雷雨说来就来，声势浩大，尘土混着早市剩下的烂菜叶鱼鳞，和成污泥，在街边肆虐。药店里的伙计提着桶出来倒垃圾，和女人擦身而过，那女人抱着一个半大孩子，跪在药店门口，张着嘴嚎叫着什么，雨声太大也听不清。桶里是黑色的砂石，像是江边的，伙计倒完垃圾，又从女人身边走过，快速回店里了。那孩子毫无意识地躺在母亲怀里，四肢不时抽动着，若是仔细看看，可以发现脸上、脖子上、腿上，都被抓得红痕累累，有的地方还皮开肉绽。见里面的人不为所动，女人心一横，从衣服前襟里掏出一个小包，单手向前举着，这才有人从店里跑出来让他们进去了。
　　入夏以来，阳寻镇就被阴云笼罩着，不是天上的，而是地上的。已经接连有十八个小孩染上这怪病了，晚上回家突然就发起了高烧，浑身发痒，抽搐不止，发病后两个小时就不行了，送到县里的医院去也不顶用，据说只有镇上药店里的哑巴老板能救活，不过收的诊金相当神秘，找不到那物事的，千金也不收。
　　1.阳寻镇

　　“天气又热起来了，旭旭你下了课就回家，别到处跑知道么”江妈在厨房煎着蛋。
　　“今天放学要在学校出黑板报，可能要晚点。”江旭低头对着镜子系红领巾，皱着眉头看后背的角角是不是正的。
　　“那也行，就是别到处跑，最近闹灾，小心给传染上了。”江爸坐在桌子前从报纸里抬起头来叮嘱。
　　“知道啦，我先走了要迟到了。”江旭拎起书包就往外跑。
　　“诶诶等下，牛奶喝了再走。”江妈端着牛奶从厨房追出来。
　　江旭鞋子穿到一半，站起来接过牛奶喝了。
　　江妈伸手给江旭整理校服领子：“多喝牛奶才长的高。”
　　江旭把空杯子递给娘亲，嘴巴上一圈白的，江妈顺手抽张纸给他抹了。

　　教室外面又开始有蝉鸣了，榕树的叶子已有巴掌大，浓荫盖着窗边的江旭，教室里静悄悄的，小学生正在午睡。江旭又翻了一页《封神演义》的连环画，赵公明正要抽鞭揍姜子牙，被姜子牙一剑挡了回去。午觉，他一般是睡不着的。
　　夏日的白天总是很漫长。

　　“活络行的，那里有个疯子！”
　　“司么长得这丑”
　　“滚出阳寻镇，滚！
　　…………
　　阳寻有句说小孩子的老话：七八九，嫌死狗。一群小学三四年级的男生在放学路上看到了一个陌生人：衣衫褴褛，身量像是个半大少年，却是佝偻着身子，浑身湿淋淋滴着水，跌跌撞撞地沿着街沿走着，看到一群孩子，立马抱着头哆哆嗦嗦地逃开。这活脱脱是电视里演的疯子么，男孩们立马激动了，拾起路边的小石子朝那疯子扔去，不知谁砸了个准，砸到了疯子的额头，疯子呜咽了一声，更深地低下头，捂着脑袋躲避……直到疯子踉踉跄跄地跑远了，男孩子们才作罢，又勾肩搭背地笑闹着回家了。
　　这是2000年的六月。刚过了千禧之夜的狂欢，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来得及吹到这小小的阳寻镇上，而镇上的年轻人们有的已经开始考虑翻过山，渡过水，去城里讨生活了，每年回来过年的时候都会给这个闭塞的小地方带回一些新鲜东西。
　　阳寻镇是长江中下游北岸上的一个小镇，镇子南靠龟山，北临汉水，长江水千万年来汹涌而过，养得镇上的人虎虎生风，多是健壮的码头汉子。虽然前年已经通了公路，但镇上人同外界的联系，更多地还是靠那每天五班的，来往长江两岸的轮渡。
　　江旭今年10岁了，只是身量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跟八岁小孩儿没什么区别，自从5岁那年从云游的老道士那得了块黑甲挂在脖子上，江旭果真再没遇到找上门来的鬼怪了。
　　江旭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空荡荡的操场上，小孩背着书包皱着眉，一脸心事忡忡的模样：他上个星期捡的乌龟到现在都不吃东西，是不是被关在山洞里得了忧郁症？！要是死了怎么办……他还是很喜欢那只背上壳子凹了一块的小乌龟的……
　　江旭过半山腰的家门口而不入，大跨步地向烟山上奔去，他把在山里捡到的乌龟养在了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如果不拨开洞前的草木，根本看不到入口，不用担心娘亲发现了他的乌龟强迫他丢掉他的朋友……江旭小同学鬼鬼祟祟绕过陈家的院子，踩着细细碎碎的石板路，轻快地跑进了后山。面前一人宽的小路，右边是山壁，左面是空空荡荡的一片，江旭定了定神，侧着身子，后背贴紧山石，一步一步挪着步子，小孩面无表情地盯着脚尖下头一大片的石滩，咽了口唾沫。最后一步踏实了，江旭长舒一口气。背后已经蹭出一片灰扑扑，瞧着满手的灰土，江旭直直地站在山壁边上沉默了半晌。最后，小孩视死如归地用衣服前襟擦了擦手，僵硬地转身继续上山。
　　当江旭灰头土脸地拨开掩映着的杂草时，他终于看见了……一双眼睛？！一瞬间，江旭的世界只剩下那一双黝黑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像，很多年前，梦里的大龟的眼睛，江旭以为他在梦里，看见的是整个宇宙，一阵心悸。然而仅只一瞬，那双眼敛去了光芒，宇宙的星光熄灭了，江旭这才看清，那是个大男孩。男孩撑不住般垂下了头，江旭半蹲在洞口，歪着头看着这个占了他地盘的家伙，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江旭经过了男孩，停了一下，又走开寻找他的龟龟，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龟状物体。
　　江旭走回来停住，在男孩身边蹲下，盯着趴在男孩屁股下面的龟壳子。戳戳戳，不动。
　　江旭：“！！！！”
　　江旭又戳戳戳，不小心戳到了男孩的腰。
　　男孩：“……”
　　江旭小心翼翼地对着男孩叫道；“龟龟？”
　　那男孩努力抬起头，黑黢黢小脸对着江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江旭刚想扯开嘴回个笑，男孩就俩眼一翻，昏过去了。
　　江旭嘴角僵硬地半咧开，蹲在地上沉默地端详着他家的“龟精”：破布似的衣服湿嗒嗒地粘在身上，勉强盖住了屁股和半个脊背。背后长一条伤痕，翻出了肉来，被水泡的发白，腿上满是擦伤，脚趾甲都翻开了，看得江旭触目惊心，额头上还有一个指甲盖大的口子在往外渗血，浑身灰土混着干涸的黑红血迹……江旭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男孩的肩膀，烫的吓人。
　　看着奄奄一息的“龟精”，江旭气哼哼地站起来，钻出山洞往家里跑。
　　龟壳子里探出一只脑袋，哆哆嗦嗦地瞧着洞口。
　　20分钟后，小孩儿抱了一床毯子回来了。
　　10分钟后，小孩儿捧着个盆，肩膀上搭着一块毛巾，脖子上还挂着一药瓶回来了。
　　20分钟后，拖了一大桶热水回来了。
　　江旭双手撑着膝盖，初夏时节，脑门热气腾腾。
　　江旭蹲在男孩身边使劲儿拧毛巾，眉头紧锁：身为爷们儿的龟，即使成了精，也不可以被欺负，更不可以脏兮兮。
　　江旭学着妈妈的样子给男孩的伤口涂上碘酒，边涂边给吹凉气，吹得脑门都发晕，于是恶狠狠地决定要把欺负他家龟的家伙揪出来从山上扔下去。
　　于是被遗忘的某龟从龟壳子里伸出手脚，默默地爬到一边趴好，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看江旭手忙脚乱地在那男孩身边转来转去。看着看着，脑袋耷在壳子外面睡着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死猪似的龟精用被子裹好，江旭再抬头时，天已蒙蒙黑。低头最后看了他家“龟精”一眼，江旭匆匆爬出山洞，下山回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已经入夏，但江旭觉得今天傍晚的山上格外冷，走了无数回的山路今天好像格外长。江旭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一股久违的、阴冷的感觉漫漫在心里爬升，江旭扯出脖子上挂着的黑玉，用右手捏住，低着头使劲往前走，一边心神不宁地想着山洞里的家伙，开始担心龟精今晚会不会冻着，好不容易没那么烫了，再冻坏了会不会死掉，可是成了精好像就没那么容易死了，可是他应该是才成精，属于初级龟精，电视里说等级低的妖怪也是会死的……江旭就这样边走边脑洞着他家龟精，手心里的黑玉漫漫发烫，阴冷的感觉渐渐消散了，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才觉得好像刚刚走了很久。
　　回到家里，大家都在堂屋里吃晚饭，江旭闻到饭菜香才觉得饿得慌，坐下就开始扒饭。
　　没吃两口，母上从楼上下来，江旭抬头瞄了眼，突然想起，他把柜子里的毯子抱到山上去给他养的龟精了……立马心虚地夹了几口菜，把脸埋到碗里。母亲在桌旁坐下，也不提毯子的事，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家人扯几句闲话，也不跟江旭讲话，慢悠悠看着他扒白饭。
　　江旭都快被噎地翻白眼了，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江旭放下碗筷跟爷爷奶奶叔叔小姨爸爸，还有母上，道了别，就逃也似的奔回了房间。这饭吃的惊心动魄，江旭也就忘记了山上那位貌似也没有吃晚饭……
　　洗澡的时候江旭故意把花洒打开，自己湿淋淋地跑到门板后听动静，隐约听到母上对父亲说估计家里来贼了，偷走了一床的毯子巴拉巴拉。一颗小心脏就扑通扑通地跳，又听到外面一阵翻箱倒柜，然后是老爹的笑骂：“这贼也是梗了心，别的不偷就偷床毯子……”于是江旭才裹着浴巾恹头耷脑地出了浴室。
　　江旭躺在床上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生怕母上过来问他毯子的下落，江旭总觉得他娘貌似长了只眼睛在他身上，从小到大什么都瞒不过她……揣着颤巍巍的一颗心，江旭这晚做了个梦。
　　梦中不知身在何处，夜幕沉沉风雨大作，只觉四顾无援。突然一道强光撕开天幕，伴随着震耳轰鸣从天而降，竟是直朝着自己头顶而来。意识和身体仿佛不受控制，眼睛直直朝着天移不开视线，看着那雷劫劈脸而来，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天雷压顶的惶恐惊惧，无从闪躲，甚至无法闭眼逃避，眼睁睁看着天雷呼啸而至……
　　江旭吓得从床上坐起，一头冷汗，侧头看窗外，天已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