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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时明月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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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殷王府邸宴会事情一出,黎暮便被兄长黎言禁足在家,不敢造次。
黎言那时尚在通州忙的不可开交,听得府中心腹来信言及自家妹子闹宴一事,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女儿家家的作甚么掺杂到朝堂上上?殷王设宴他既不在,那殷王又能拿他奈何?她却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装扮成男子入宴,竟然还冲撞了秦令。对于这前不久刚南上至京便名声躁动的殷王,他倒不是怕他,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何必惹火上身?偏黎暮又不胜酒力自己还不自知,闹出了笑话,简直胡闹!
转念一想,他们兄妹二人双亲仙去,黎暮将他作为唯一支柱。平日里,她亦可在某些方面独当一面,可醉了了酒却若小儿一般耍泼了。先前他不在家中又遇到朝堂之事,她一女子独身前往鸿门宴心中又该是如何忐忑,想到这里心中难免浮起心疼之意。于是急急处理完通州事务后快马加鞭赶至府中。
黎暮也知道自己轻率赴宴醉酒误事,给黎言带来了很多麻烦。这几日,她待在自己院子里,听着黎言为她收拾烂摊子的消息心中更是懊恼不已。这些日子她安分守己,一方面确实是自己闯了祸,二来,她也怕那所谓的殷王找他麻烦。毕竟,轻薄一词放在男子身上实在是不好听。更何况那男人还是令大多数人都畏惧的。
好在诸事顺利,一月余多去了,也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仲春光景,春衫已经穿的轻薄,可这几日里却是连绵阴雨不断,黎暮今日外出时也换了件稍厚是我衣裳。
城西的一家商铺账面出了些问题,她准备过去看看。
外头下着蒙蒙的细雨,似细小窄长的新细柳叶一般点入屋瓦,落入泥地。河面上一圈一圈微漾的涟漪,再望眼过去便是烟云缭绕的远山了。
黎暮下了马车,提着裙裾,由阿汝打着伞往商铺而去。
这日是赶集的时节,即便是落了雨,集市里人还是算得多的。一柄柄不同质地的油纸伞或停或行,一时之间,路竟然显得有些拥挤。
这时却见一个约莫只有五六岁的女童从人群中跑出来,两旁的商客听闻动静,皆侧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黎暮也看见了那扎着小抓髻的女童,刚想侧身,却看到那女童哭瘪着嘴巴严重水蒙蒙一片已朝着自己扑了过来。那女童只顾着不让后面的人追上来,前头连撞上了人都不知道。
黎暮双手护住女童,踉跄了几步,勉强站住。
一旁的阿汝却被吓到了,赶忙询问她可否撞到哪里。雨天路滑,万一小姐摔倒了哪里,可怎么办?黎暮示意她无碍,询问女童何人在追她。
还未等女童说话,就听见一道略显紧张和温愠的声音:“休再淘气,速速与我回府。”
这声音?黎暮莫名心头一跳。果不其然,人群被他的护卫开出一条路,他就立在正中央眉头稍稍皱着看向自己怀中的女童。
“……”真是我避豺狼,怎奈豺狼自寻上门。
这几日因着黎言帮忙摆平闹宴一事,她也听到了许多关于秦令的事。原来这女童是他的嫡妹,前不久上京路上不小心感染了风寒一直在府中养病。想来今日应是好的差不多了才被他带出府散心,看这女童神情或许是因为不想早早回府这才有了眼前情状。
黎暮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不免有点心虚,她换回了女儿模样,又擦拭了些许胭脂,应该不会被瞧出来。秦令只是目光淡淡从她脸上掠过,看回女童。
女童也知道事自己任性了,咬唇低头绞着手。
秦令自胡伟手中接过了伞大步走来,白皙修长的手摸了摸女童的头:“乖。”
他个子极高,若不说话站着自带一身气势,这么柔柔的一声“乖”,倒是让她略微吃惊,刚才他的神色让她以为他还要训斥几声,曾不曾想是这么轻柔如羽毛的语气。周围人群已经散去,这声低喃般的轻语只他三人听见。
此时他与黎暮之间不过隔了一个女童,黎暮不敢抬头看他,平视看到的是他绣有暗纹的藏蓝色前襟。忽的又想起之前自己醉酒摸过这胸膛,不知道怎么就有点面红,她装作若无其事地侧转过头。
女童顺从地被秦令抱起,在他转身之前朝黎暮娇糯糯地说:“姐姐,方才小语撞到了你,对不起,还请姐姐不要怪罪呢。”
黎暮一愣。
秦令闻言抱着她回头目光还是落在女童身上:“小语无意之为,她定不会怪罪你的,”这句话说完,这才慢悠悠转看向黎暮,“对吧?”
黎暮不自禁吞了一口口水,讪笑:“自然不会的,自然。”
处理完繁冗的杂务,黎暮一行人将将天色昏暗菜回到府中。黎言这时已经回来,见黎暮还未回来,吩咐厨房将饭菜温热这,以便她一回来就可以吃上热菜热饭。
刚吃到一半,却听到家仆禀告,说是殷王府上送来了谢礼。
黎暮黎言二人相视,都是一愣。
黎言放下双箸,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又怎的和那人有了牵扯?”自那事过后,他因着手平息这是也多少对殷王秦令这个人有了些许认知。在某些方面而言,他确实是万里挑一。可自家妹子若是与他牵扯过多,他实在不愿意。
黎暮知道这谢礼也许与今晨集市一事有关。可当时他的神色明明淡然得不得了,甚至最后还带了点威胁的气息的。这会儿怎么又送来了谢礼?令她更坐立不安的是,他竟然知道自己底细,认出了她是谁,为何不当面拆穿,反而这般行为怪异?
念头一转,也许这跟那女童有关系。她对上黎言询问的眼神,将今早的事一一说明。解释完毕后,黎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叹道;“今后务必避着此人,切勿再有什么接触。”又有话兜在嘴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又令那家仆回信答谢,二人这才继续用饭。
黎暮却是吃不下饭了,可为了不让黎言看出异样,硬是撑着用完了碗中的米饭。
秦令这人虽然没有对自己犯的错事说什么做什么,可如此云淡风轻的态度却更让她觉得犯嘀咕,犹如隔靴挠痒,如何也不得劲。倒不如一下子来的痛快,也不用战战兢兢。
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落在水洼处,形成一连串似铃铛作响的声音,春日的夜,显得漫长。
黎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
转眼又是泠泠清明,祭吊故人光景。
往年小的时候,总是黎言带着黎暮独独二人前来扫墓。黎父当时在朝堂中位高权重,为人又太过直爽,是一便是一,对就是对,错也就是错,绝无二话。官场难免混杂,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大官也不在少数。终于在一次归途中被奸臣算计暗杀,黎父黎母双双惨死。那时候,黎言不过九岁,黎暮才堪堪四岁。兄妹二人因为在祖母家避暑才躲过了这生死劫。
夫妻二人的尸首被带回府中的时候,年少黎暮因为看到了这双亲惨死血腥残忍的一幕,足足病了半年之余。她病好了之后却寡言了很多,仿佛将巨大悲恸生生藏了下来,令同样心痛如绞的黎言捉急又心疼。
父亲母亲衣裳上都是血,那么多血。身上,脸上也都是血。猩红一片。天好像都变成了无尽的血色。她当时看到她们的尸体的时候,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一种巨大无形的痛,“啊”地尖叫出来......
她当时虽然小,这一画面却从此在她脑海中定格。如今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一大片的红色还是褪不去,宛如一场梦魇。
不,哪有宛如,那就是一场扼人脖颈的噩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