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送礼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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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员外是个喜静的男子，捧本风花雪月的书，喝杯温热的茶，在书案前一坐就能一天。时不时整点儿“红泥小火炉”之类的雅事，衣食无忧的日子过得那叫舒坦。
可惜这样的生活在自个儿儿子出生的那日起便不复存在。
赵宁自小就是个大嗓门儿的主，除开清秀的眉眼其他没一点跟赵员外相像，不过不碍事，跟爹不像还能跟娘像，赵夫人长相美艳性格泼辣，跟小赵宁出门儿从不担心别人看不出他们是娘俩，反倒是上回跟赵员外一块儿出门，街角卖肉的伙计见着这一家三口，心直口快问了一句：“哟，赵夫人，这就是赵员外不地道了，配的小厮如此羸弱。今儿买几斤肉啊，我帮您送回去吧？”
赵员外当场受到重创，发誓不与这娘俩出门。
赵夫人心觉对不住自个儿夫君，便找人做了大小不一的数个铁锤，鸡鸣即把赵员外弄醒，逼着其在门外抡大锤。
这一抡便只抡了三天。
三天后，赵员外胳膊拉伤了。
自此那几个铁锤便被流放角落。
倒是赵宁，两岁的时候将那铁锤翻出来，从只能推着铁锤在地上翻两圈，到现在能两手合力将十斤重的铁锤举起，这期间历经了四年。
今儿刚好是赵宁六岁生辰。
赵夫人中午便带着儿子出门，直到日落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赵员外傻眼了。
俩人儿出门的，回来时变成了三人。
赵夫人牵着赵宁，赵宁揪着边上小娃娃的衣角，三人一个拽一个就这么进了门。
赵员外膛目结舌：“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夫人嬉笑嫣然：“相公莫慌，这孩子是外头买来的。”
赵宁一脸蛮横：“对！他叫小宝！以后就是我的小厮了！”
小宝面无表情：“换个名字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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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跟赵宁同岁，但性格与后者截然不同，很多时候赵员外看着小宝，都会发自内心的感慨。
“宁儿要是有你一半消停就好了。”赵员外痛心疾首。
“爹！娘说小孩儿就要有小孩儿的调皮！谁都跟他一样，那该多无趣！”赵宁舔着糖人出现在赵员外身后，还顺带瞪了小宝一眼。
“好好好，你俩玩吧。”赵员外无奈退下。
赵员外走远了，小宝淡淡道：“全府上下应该属你最为有趣。”
赵宁眼睛瞬间发光，凑到小宝面前：“当真？何故？”
小宝一脸冷漠地走开：“按照夫人的说法，全府乃至全镇属你最为调皮捣蛋，那你便是最为有趣的。”
赵宁刚想发作，转转眼珠之后嬉皮笑脸道：“既然这样，那你不就是最无趣的？你看你平常那么乖巧懂事，走路都怕踩死一只蚂蚁似的，当真比学堂里头的先生还古板。”
小宝头也不回：“多谢公子夸奖。”
2
赵宁被赵员外送进了学堂，兴高采烈地去，愁眉苦脸地回。
问其为何？
答曰：他们说我力气大声音也大，说不愿意跟蛮子一块儿玩儿。
赵夫人道：“别管他们的，不开心咱们就不去了，娘给你找个先生咱们在家学。”
赵员外道：“胡闹！宁儿嗓门大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不能跟小宝学学？”
小宝默默吃饭。
一只力大无穷的手悄然抓上了小宝衣角，“你说！我嗓门儿很大吗？！”
小宝不语，继续扒饭。
赵宁气急败坏，抢了小宝的碗筷，攥着其肩头又问了一次。
小宝沉默一会儿，漠然道：“多亏你方才这两声，我彻底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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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最终还是继续在学堂上课，不过顺带着把小宝也给捎上了，说是俩人一块儿也有个伴。
家里不差那两个小钱，赵员外两口子便也欣然同意。
自小宝去了学堂之后，赵宁更加孤独了。
小宝长得漂亮举止又斯文有礼，和赵宁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家自然乐意跟前者玩，于是一下课，小宝那一块是热火朝天，旁边赵宁则是愁云惨雾。
赵宁十分后悔当初的决定，每天在学堂都唉声叹气。也只有放学之后，与小宝并肩回府的时候才能说些话茬子。
但偏偏小宝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在学堂好歹能跟同学笑一笑，跟自个儿走在一块儿的时候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赵宁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何叹气么？”
小宝：“知道。”
赵宁：“那你说说看。”
小宝：“不知道。”
赵宁：“那我告诉你。”
小宝沉默。
赵宁继续：“你说他们为何都只跟你玩儿不跟我玩儿？”
小宝：“因为你像个蛮子。”
赵宁皱了眉头：“你也觉得我像个蛮子？！”
小宝摇头：“那倒没有，你比蛮子白些，也比蛮子矮。”
赵宁舒了眉：“那你在学堂时为何不跟我玩儿？”
小宝认真道：“我不跟蛮子玩儿。”
4
打那之后，赵宁跑回家揪着赵夫人哭了一场。以至于第二日，周遭的街坊邻居见着赵员外都纷纷道：“哟，赵员外，昨儿怎么回事儿啊，宁宁哭得那么伤心，自打这孩子出生好像就没这么哭过吧，哎哟造孽哟，这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了？”
之后有半拉月，赵宁没跟小宝说过话。
这半个月里，小宝觉得格外轻松。
再过了半个月，赵宁依旧如此。
小宝却不安了，想想自己说过的话，心里正犹豫着要不要道歉之时，赵宁来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赵宁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问：“你听我声音是不是小了些？我现在不是蛮子了吧？你可以跟我玩了吗？”
沉默半晌，小宝头一回对赵宁扬了嘴角：“这些天你就一直琢磨这事？”
赵宁点头点得诚恳，抠着后脑勺道：“别人说我是蛮子不跟我玩儿我倒能接受，但你一说我是蛮子不乐意跟我一块儿搅和我就不开心，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小宝也思考了一番，最终总结道：“少说话，多读书。‘搅和’二字不是这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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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对小宝说话是轻言细语了不少，但对别人依旧是振聋发聩的那种。
所以在学堂里，赵宁依旧没朋友。但他不在意，反正有小宝。
于是就这样过了五年，俩孩子快要过九岁生辰了。
小宝自小无父无母，自个儿生辰也不甚清楚，经赵夫人提议，便把俩孩子的生日一块儿过了。
对此，赵宁拍手称好，提前半月将小宝拉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儿，斩钉截铁道：“过些日子便是我的生辰了，当然也是你的。你可要给我准备礼物啊！同样我也会准备你的，到时候咱俩交换！”
小宝面无表情看着眼里闪着光的赵宁：“强买强卖。”
赵宁不语，笑得十分讨打。
过了半月，俩人生辰到了。
赵员外送了赵宁一套文房四宝，换来赵宁一个白眼，送了小宝一整套四书五经，换来小宝一声谢谢。
赵夫人则给俩人一人绣了一个锦袋，小小一个挂在腰间，煞是好看。
赵宁一晚上都乐得合不拢嘴，用完晚膳回房的路上，突然转身对小宝道：“你说我今儿怎么那么开心呢？”
小宝想了想，反问：“你哪天不是这样？”
赵宁摸摸腰间锦袋，手直直伸向小宝：“我的礼物呢？”
小宝沉默片刻，自怀里掏出一件物事轻轻放到赵宁手心。
是一只草编的蚂蚱，巴掌大小，用朱砂点了两只眼睛，模样倒是可爱。
赵宁看了一眼便将其塞进怀里，看样子有些兴意阑珊。
“看看我给你准备的东西，”赵宁从袖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小宝，挤眉弄眼道：“保证比你那蚂蚱有趣。”
小宝结果锦盒，打开一看，却是一块玉佩。抬眼看赵宁，还未说话便被其打断：“是不是比你那玩意儿好多了？可还喜欢？”
小宝看着洋洋自得的赵宁，握着锦盒的指节开始泛白，沉默半晌，漠然道：“那蚂蚱是我自己做的，手艺不精，若公子嫌弃直接丢了便是。至于这玉佩，小宝自认配不上如此贵重之物，公子还是自己留着为好。”
说完，小宝将锦盒放进赵宁手心，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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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生气了。
赵宁一连几天都没跟他说上一句话，心情抑郁得很，府里的丫头婆子见着都得绕道，就怕小少爷一个不爽直接扯开嗓门儿开骂，那音量怕是没人能够承受。
赵宁苦闷了好几天，苦闷得连天气都开始转阴，闷雷轰轰作响，眼看着有一场大雨将至。
饭桌上，赵宁看着一言不发吃饭的小宝，见其一碗饭快要见底，连忙扒了几口自己的饭，等小宝放碗回房之时，也跟在后头放了碗筷，跟着小宝到了房门口。
同时一道闪电劈下，将四周景象映得惨白惨白的。
小宝行为不似平常那般慢条斯理，将门打开后一头扎进房里，对于后头跟了个人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赵宁攥着掌心在门外反复踱步，眼看着又几道闪电伴着雷声劈下，耳边似乎响起小宝的声音，脑袋一热，便推开门冲了进去。
借着间或劈下的闪电，赵宁见着里屋缩在床上的小小一团。反身将门关好，赵宁冲到床前，伸手将人连同被子一块儿抱了个严实。
“别怕啊，我在这儿陪着你呢。”
赵宁此时的声音若是被府里的丫头婆子听到，那估计得惊讶至死。
过了一会儿，等被子里头的人不再发抖之后，赵宁将小宝扒拉出来，踹了短靴坐上床拉着小宝的冰凉的手捂着。
俩人就这么在黑灯瞎火的房里，肩并肩坐着。
一道闷雷劈下，小宝没忍住一抖，赵宁立马扑过去，两手将小宝耳朵捂上，开口安慰道：“莫慌莫慌，要劈也是先劈我，你还在后头。”
小宝转头看着赵宁：“你也知道自个儿嗓门大，这样听起来音量刚好。”
赵宁道：“你就放心吧，我还没死呢，你铁定在我后头，这雷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小宝道：“我刚才差点被你捂死。”
赵宁道：“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呐，每次都得我陪着。”
小宝道：“黑灯瞎火的还真有些看不清楚。”
简直鸡同鸭讲。
外头开始下雨，风呼呼的刮。
赵宁下床将蜡烛点上，回床上的时候俩孩子相视一笑。
赵宁将腰间赵夫人送的锦袋打开，自里头掏出一只草编的蚂蚱，看着小宝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看我把它收得好好的呢，走哪儿都带着。那天是我做的不对，对不起啊小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小宝道：“我没生气，是那只蚂蚱生气罢了。”
赵宁将先前那块未送出的玉佩塞进小宝的锦袋里头，笑嘻嘻道：“那你把这玉佩收着，我再跟它陪个不是好不好？”
小宝沉默半晌：“你要能把它弄开口说话了，就说明它原谅你了。”
7
此之后的数个生辰，俩人都应赵宁的要求各自给对方准备了礼物。
赵宁的礼物是一年比一年贵重，小宝的礼物则还是那般，但赵宁再不敢轻视，毕竟这蚂蚱、纸鸢、印章等小物事都是小宝亲手做的。因此赵宁还专门儿买了个盒子用以放小宝送的礼物。
就这样，俩人到了十七岁，走出门去只要赵宁不开口嚷嚷那绝对能让女子看红了脸争红了眼。
乡试的时候，赵员外替俩人都报了名，对此赵宁颇不快，小宝则欣然接受。
赵宁一头倒在小宝床铺上头，弄乱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真烦，难道这世上便只有出仕这一条路可走么？你说这还是亲爹么？”
小宝不予理会，继续看书。
“小宝，你说！”赵宁又跑到小宝跟前坐着，拽住小宝的袖子一脸严肃。
后者放了书，捏捏鼻梁，目视前方漠然道：“这次考试你若考上了，就跟我睡一晚上。”
也不知为何，自六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过后的第二日，赵宁醒来时第一眼见着是小宝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之后，三不五时便要跑到小宝房里睡上一晚，偏偏赵宁睡觉又不老实，老是伸胳膊蹬腿的，于是几次过后小宝便不让了。
中途也有睡过几次，基本一双手能数得清。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赵宁怎么也不会放过，于是一溜烟回房去看书了。
8
不出意料的，俩人乡试双双通过，赵员外大喜，宴请镇上所有百姓，一时府上热闹得紧。
赵宁倒不在意，一门心思盼天黑。
喝过两杯酒，吃过几口菜，终于挨到大家伙儿散场各自回家。
赵宁火急火燎往小宝房里跑，小宝在后头慢慢悠悠跟。
待小宝回房，赵宁已经喝完一杯茶了。
赵宁催促道：“怎的这么慢？赶紧洗洗好睡觉。”
小宝无语半晌，不知道怎么说这人才好。
好不容易俩人都洗漱完毕，脱了衣袍熄了灯躺床上了，小宝已经困了。
赵宁侧身对着小宝，摇摇他，“别睡啊，好歹跟我聊聊天啊！”
小宝道：“再不闭嘴以后就别跟我一块儿睡了。”
赵宁只好闭嘴，盯着小宝缓缓闭上的眼睫，想了想问道：“你刚才的意思……是我以后还能跟你一块儿睡么？”
小宝缓缓睁眼，赵宁在小宝的目光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前者便又闭上眼。
好不容易能跟小宝一块儿睡了，赵宁此刻是兴奋得很，睡不着，便伸手握住小宝搁在被子外头的手，将有些凉的手塞进被子里，赵宁又捏捏小宝的脸，捏完之后发现这厮的睫毛特长，便又伸出手指头抚了抚。
本来已快睡着的小宝被这番动作吵得心神不宁，使出全身力气睁眼，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宁已经收回手用被子将自己裹紧，讨好道：“我不碰了、不碰了，这就睡。”
小宝见赵宁这幅模样，突然就笑了，凑过去破天荒的伸手拍拍赵宁背后：“乖乖的，快睡吧。”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赵宁一下子没招架住，短暂的屏息过后便是擂鼓般的心跳。
小宝正要睡着，迷糊间用手捂住赵宁胸口嘟囔了一句好吵。
赵宁怔怔然拉下小宝的手，凑近，伸手揽住小宝的身子，“你说我是不是生病了？”
小宝被这动静弄清醒了几分，凑过去听了听，抬头看着赵宁认真道：“是不是今儿喝了酒的关系？明天找个大夫看看，是不是心脏有些问题。”
温热的鼻息喷薄在赵宁脖子上，赵宁只觉得自个儿快被烧起来了，蹬了被子，赵宁不解道：“你热么？我怎的觉得这么热。”
小宝摸摸赵宁额头：“没发烧。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么？”
赵宁盯着小宝看了许久，“有。你一碰着我，我就不舒服。”
小宝收回手，“行，不碰你。赶紧睡。”
赵宁抓住小宝的手，“你若不碰我，我更不舒服。”
小宝：“还让不让人睡了？”
赵宁沉默半晌，突然出声道：“你说为何自古都是男女相爱，没有男子与男子生情的么？”
小宝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赵宁又凑近了些，“小宝，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你。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小宝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宁险些窒息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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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小宝的一个“嗯”字，让赵宁挠破头皮纠结了数日，期间与小宝之间的相处依旧跟先前没什么两样，赵宁厚着脸皮提了数次跟其同床共枕的请求皆被一一打了回来，对此赵宁伤心之余还有些灰心。
不过好在小宝没有因此疏远自己，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赵宁看着小宝的侧脸，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这幅模样落在边上赵夫人的眼里，只觉得自个儿儿子魔障了。
又过了数日，俩人的生辰便到了。
照例用了晚膳，照例收了赵员外夫妻的礼物，赵宁与小宝照例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交换礼物。
赵宁将早已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递给小宝。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小宝。画边上还落了款，写着赵宁二字。
赵宁道：“可还喜欢？”
小宝道：“画技有待加强。”
赵宁伸手：“我的礼物呢？”
小宝道：“在这。”
赵宁看着两手空空的小宝道：“空气么？你可真是越来越别出心裁了。”
“是我没表达清楚还是你太蠢？”小宝看着赵宁，指指自己：“我说在这。”
赵宁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宝道：“懂了？”
赵宁点头：“懂了。”
小宝道：“那我先回房了。”
赵宁握住小宝的手：“那我和你一块儿睡。”
小宝不语，赵宁拉着小宝往前走。
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赵宁道：“我今儿晚上能亲你么？”
小宝目视前方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送礼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