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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捉妖记 ...

  •   大荒村变了。
      变得安静了。
      以往大伙儿晚饭一吃,能坐在自个儿门前聊天聊到夜深,如今太阳刚一落山,家家户户已经叮铃哐啷给大门上了锁,全家老小窝在屋子里都不带吱声儿。
      为啥?
      “怕是有邪祟作怪!”
      夕阳斜斜投在山头,拉出一道长影。
      长发飞扬,白衣鼓动。
      男子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托着下巴,将此不得了的发现告诉了此处天地间的万物。
      “汪!汪!”
      当然也包括边儿上的小黄狗。
      “走!小黄!”男子用脚尖点点小黄歌的鼻头,“该是咱俩证明自己的时候了!”
      话音落地,男子一阵豪爽大笑,拾起边上的包袱,走得意气风发。
      “呜……”还顺带踩了小黄一脚。

      卫道,男,虚岁二一,现在唯一的朋友就是身边的小黄狗。
      还是前段时间在路边捡的。
      自小继承衣钵,梦想是像自己老爹那样,一柄桃木剑降遍天下。
      可惜走了三千里路,捉不过三只妖。
      如今终于逮着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大显身手一番,万一经此一役一炮而红成为全国上下闻名的道士,那卫家重新发扬光大便指日可待了!
      卫道想得很美,走在空无一人的村里,听着自个儿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心情也很美。想必小黄也是。在卫道后头汪汪低叫,惹得卫道连忙回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觉身下一沉。
      低头一看,小黄正扑在自个儿腿上流着哈喇子喘气,任他左摇右摆东踢西跑,依旧紧紧抓着死不撒爪。
      没奈何,卫道只好蹲下身子将小黄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这下小黄是不叫了,卫道却有些吃不消了。
      春雨绵绵,地上还未干透,这一场雨说来就来。好在雨势不大,卫道一边吭哧吭哧地往前走,一边寻思着找户人家避避雨。
      谁知一连敲了几家,里头都没句应声的。
      小黄的狗蹄子还在卫道身上蹭了个干净。
      “你你你!”卫道看着自己身上的泥印咬牙切齿,停下脚步,两手叉着小黄一阵就是乱晃,“你给我洗衣服吗!你给我洗衣服吗!”
      于是璩烨透过门缝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只翻着白眼只差晕厥的狗,以及白衣小道士在雨里气急败坏的手舞足蹈。
      璩烨重新坐回草垛之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弯了嘴角,指尖轻动,便听见“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同时,外头的一人一狗,也应声而停。
      卫道心中一喜,以为哪户人家好心开了门,扛着小黄就凑了上去。
      于是卫道首先感受到的,就是一层糊在脸上挥之不去的蜘蛛网。
      发霉的蒲团,积满灰尘的香火炉,以及高高在上却破败不堪的如来。卫道放了狗,在脸上拂了一把,对着佛像认认真真做了个揖,“多谢菩萨收留。”然后自包袱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吹,原本蒙了层暗色的地方便亮堂了起来。
      “呔!”这一亮,卫道就被坐在角落里的人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后又觉得不妥,整整衣袍,干咳两声,对对面的男子道了句抱歉。
      “这小东西还挺黏你。”那眼眸好似漆黑夜空中熠熠生辉的星子,流转中带着笑意。璩烨看着卫道,勾着唇角,声音好似初春的微风,拂过河畔,穿过杨柳,轻飘飘钻进卫道耳中。
      卫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小黄死死攀着的腿,摸着脑袋瓜,笑得宛若街口乞讨的傻子:“是啊,咱俩感情好。”
      璩烨见状又弯了眼眸,身子往边上挪了些地方,拍拍草垛:“这庙里头就这里还算干净,兄台若不嫌弃便坐过来休息片刻吧。”
      卫道愣了两愣,刚抬脚准备落座的当儿,突然想起自个儿身上还半湿不干,便拖着小黄在庙里四处捡了些散落的枯树枝,勉强生了堆火。
      “对了,”卫道一边熄灭火折子,一边道:“我叫卫道,兄台贵姓?”
      “卫兄倒是落得一个好名儿。”璩烨挑了眉梢,“我叫璩烨。”
      卫道扯着袖子站在火堆边,“嘿,我也觉着这名字挺好,除魔卫道嘛!”
      “哦?”璩烨眼中光华流转,“看来卫兄是胸怀浩然正气之人。”
      卫道眸子亮了亮,“实不相瞒,鄙人此行,正是为了降妖除魔,维护世间安宁来的。”侧了身子,面朝璩烨,一脸神秘,“据我所知,这村子近日也不甚太平。”
      “从何得知?”璩烨托着下巴饶有兴致。
      卫道清清嗓子,往前一步,胸有成竹:“戌时未到,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没有一丝人声儿,这对于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村子来说,实在不甚正常。璩兄你说呢?”
      璩烨蜷了腿,手搭在膝上,望着卫道亮晶晶的眼眸,心中好笑,点点头道:“那依卫兄之见,这村子里头是什么在作怪?”
      “这……”卫道踱了两步,眉头紧了又松,“明儿就能知道!”顿了顿,又道:“璩兄呢?来此是走亲戚么?孤身一人在外可得小心着点,这世道乱得很,既要防人,又要防妖魔妖怪。”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只掌心大小的锦袋,手伸进去掏啊掏,掏出两张黄色符咒,递到璩烨面前,“此物在关键时刻可有救命之用,还请璩兄收下。”
      “那就多谢卫兄好意了。”璩烨稳稳当当接过符咒拢进袖中,拍拍草垛,“衣服也差不多干了,过来坐吧。”
      卫道这才放了心,迈步落了坐。

      翌日,鸡鸣第一声的时候,卫道睁了眼。
      睁眼发现眼前还是黑的。
      卫道揉眼,发现还是黑的,心中一沉,颤声道:“我……我瞎了?小黄……爹……我……”
      身下突然抖动了两下,璩烨的声音自头顶劈头盖脸撒下来:“卫兄,可能你只是看错了。”
      搞清楚状况,卫道只觉得很糗,昨晚不知怎么搞的居然睡到了璩烨的腿上,这就算了,今早睁眼看到的不过是他身上穿的黑衣而已,自己却……忍不住叹了口气,抹了把脸,魂不守舍准备出门。
      “卫兄。”
      卫道心头一抖,“怎么?”
      璩烨指指卫道身上,“不换件衣裳么?”
      看看身上的泥印,卫道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换上,“给我吧。”璩烨接过脏兮兮的外袍,还未等卫道反应过来,已经重新坐回草垛之上闭了眼。
      心知昨晚肯定给这人添了不少麻烦,卫道便也不再多说,伸脚将小黄弄醒,出门去村里打探情况去了。
      待卫道走远,璩烨睁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衣袍,良久,弯了眼眸无奈一笑。

      “你这人咋这样呢!”
      “我怎样!是你让我帮你看看你这鸡是不是被邪祟吸了精气的,现在到怪起我来了!”
      “我让你看!没叫你把它弄死!你赔!”
      “汪!汪汪!”
      “我偏不!你既然叫我看了,就要承担这后果!小黄别偷吃!”
      “哎呀!你你你你……”
      大荒村不大,俩人嗓门儿不小,璩烨听力极佳,坐在庙里听了出好戏。
      “你赔不赔!你不赔今儿就别想走!”与卫道对峙的妇人冲进屋里拿了把晒谷子的耙子,面如猪肝,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卫道头一撇,“就不!”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弄死了别人家的鸡,还这么理直气壮。”这时旁观甲站了出来。
      接着来了旁观乙,“是啊,小伙子年纪轻轻怎的比那锅里的老油条还老油条,唉,世风日下啊。”
      然后丙说道:“就是,打着除妖的幌子来这儿坑蒙拐骗!”
      然后卫道就觉得自己耳边有无数张嘴,眼前有无数人的嘴脸。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
      那时候爹爹也是这样……
      “这鸡本就气血两亏,就算没这一出,也活不过今晚。”
      淡淡的声音准确无误的钻进了众人耳朵里。
      闻声望去,只见一黑衣黑发男子。
      男子起身走到那大娘面前,自袖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拿着多买两只公鸡。”后者怔怔接过银子,脸色一时红一时白,呆愣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走吧。”男子走到卫道身边,见他下巴蹭了处黑印,笑了笑伸手擦了,“我见你这么久不回来,便出来寻你了。”
      笑若春风,眸似星辰。
      卫道嘴唇动了动,突然就有些想哭,忙垂下头冲出人群,连小黄都来不及招呼。
      璩烨抬脚跟上,临走时看了眼小黄,后者打了个寒噤,嗷呜一声跟了上去。

      卫道一路上都心事重重,时不时还唉声叹气。
      “鸡死不能复生,卫兄节哀。”
      卫道闻声回头,愣了片刻,突然咧着嘴笑了出来,“什么?鸡死不能复生?还是璩兄比较风趣。”顿了顿,笑意稍减,“其实我不是因为那只鸡,我……我只是想起了我爹。”
      那时候卫道还小,家道也还没中落。爹爹出门降妖除魔,他与娘亲就在家里头等,有时候一等就是数月,爹爹回来了连衣裳都是破的。但他记得,爹爹每每说起这些事情,连眼睛都是亮的。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初春,邻街一个财主家里的小儿子不知怎的突然变得神志不清,有人怀疑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便邀爹爹去财主家里驱邪,结果刚施了法,那小孩儿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财主怀疑有异,便不愿让爹爹继续施法,谁知财主大房夫人却说此乃正常现象,说明邪祟正被驱除,没奈何,财主只好让爹爹继续。待施法施到一半,那小孩儿没了动静,财主派人上前查看,发现已断气多时,极度悲愤之余狠狠掴了大房一嘴巴说要休妻,谁知大房却说:“夫君为何怪我,这歪道连中风和中邪都分不清,害死了您的老来子,这歪道才是罪大恶极啊!”于是气急败坏的财主找上了爹爹,于是一夜之间,爹爹从正人君子变成了邪魔歪道,“所有人都指着我爹的鼻子骂,就因为一句话,我爹便万劫不复。后来我爹自尽了,因为觉得卫家的名声被自己玷污,没脸见列祖列宗。再后来,我娘也死了,积郁成疾。”卫道将桃木剑抱在怀里细细端详,过后一声轻叹,“人呐……”
      “阿道……”璩烨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伸手,轻轻将卫道揽在怀里,拍了拍。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璩烨听到卫道轻声说:“我其实……挺想他俩的。”
      璩烨心中一滞,不顾胸前的灼烧之感,将卫道揽得更紧。卫道垂了手,任由璩烨揽着,鲜红的剑穗悬在小黄鼻头上方,一晃一晃,晃得小黄变成了斗鸡眼。那握着桃木剑的手攥得死紧,青筋凸起,没有一丝血色。

      夜里。
      “嘘。”卫道顶着月光对小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时的小黄还睡眼朦胧,本来睡得好好的,硬是被这人一脚踹起来,踹起来就算了,还不让出声。
      卫道又伸脚将小黄挪开,抱着桃木剑站在璩烨身前,眼神复杂。
      璩烨闭着眼睡着了,几缕黑发垂在脸上,衬得脸色格外苍白。
      卫道站了半晌,从锦袋里拿出两张符纸,对着符纸,又站了半晌。“没道理啊,真没道理。”卫道看着手里的符纸,心想是不是时间过得太久所以失效了。但是他明明记得当时爹是说,此符在世间留存越久,效果才越好的啊。他还记得当时娘亲听了这话后还嘲笑一句说酿酒似的。但先前将符咒给璩烨的时候,并没什么反应,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不是妖?
      卫道紧皱的眉头松了松,然后又皱了起来。
      若不是妖,怎么昨天这剑烫得如此厉害?
      想来想去,卫道觉得,如果不是符咒失了效就是这剑太老了。
      嗨,什么玩意儿嘛,这也就是自己个儿那个抠搜的爹,才说老东西好。
      于是卫道又在原地细数了一边那些年他爹收集过的废品。
      “站着作甚?”边儿上有人问卫道。
      “哦,我在想这人到底是人还是妖。”此时小黄偷看了靠坐在草垛上眼眸带笑的人一眼,“嗷呜”了一声,卫道连忙道:“小声点小黄,别把人吵醒了。”
      璩烨道:“我已经醒了。”
      卫道:“……”
      璩烨接着说道:“我是妖。”
      卫道:“……”
      一人一妖就这样维持着一站一座的姿势对峙了半晌,卫道清清嗓子,抱着桃木剑一脸正气说道:“妖也分三六九等,有好妖也有坏妖。敢问璩兄,这村里的人可曾加害过你,或者你家里人?若有……也不大可能。若没有,璩兄为何无故作怪,蓄意伤害村民,甚至伤害到人人自危天没黑就进屋上炕起夜都不敢出来?”
      “我……”璩烨还没说完又被卫道打断:“看璩兄也不似寻常小妖,何苦跟一个小小村庄过不去?而且通过这两日的接触,我认为璩兄的本质并不坏,若有什么苦衷,大可告诉我,我定会竭尽所能救璩兄你于危难之下。”
      “阿道啊。”璩烨轻唤一声,似是叹息,“我不过是受了些伤,迫不得已在此处休养几天罢了,至于大荒村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仅仅是因为当初到这里的时候被几个毛头孩子看到,尾随我进了此庙,我当时只觉自己受伤的模样实在不雅,便隐去了身形,谁知事后便发展成了这般。不过,”璩烨顿了顿,定定看着卫道,一字一句敲在卫道心里,“若早知有今日这一出,我应该早些把那大娘家里的鸡祸害了才对。”
      卫道脑子里好像点了串炮仗,噼里啪啦响彻云霄,“璩……璩兄啊,你这想法可不对,做人、哦不,做妖可不能心存歹念,若一心向善好好修行,保不准哪天就能飞升。”
      璩烨道:“我之所以受伤,就是因为渡天劫。”
      卫道愕然。
      璩烨又说:“不过还差一点。”
      卫道惋惜。
      璩烨接着说:“幸好还差一点。”
      卫道不解。
      “要不怎么会遇到你。”

      当晚卫道抱着小黄扎在佛祖脚下,眼睛睁了一宿。

      既然弄清楚事情原委,确定此处无妖,卫道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别的地方大干一场。
      璩烨看着前后瞎忙活的卫道,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外袍递给他。
      卫道觉得手里的衣服挺眼熟,展开抖了抖,发现正是自己刚到这里那天弄脏了的那件。
      此时这件衣服展在卫道眼前,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卫道说:“你洗的?”
      璩烨说:“是啊,白衣服脏了可不好看。”其实那天卫道在门外揪着小黄气急败坏地喊着“你给我洗衣服”的时候,不知怎的,璩烨就动了这么个念头。这可怎么说,只能说卫道这人吧,忒有些影响力了。
      卫道愣了半晌,将衣服叠好收进包袱里,轻声说了声告辞,便带着小黄走了。
      璩烨目送卫道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其实完全可以跟上去,但怎么说呢,强扭的瓜不甜,况且,连人妖都殊途了,更何况是道士和妖呢。
      叹了口气,璩烨盘腿坐回草垛之上,闭眼凝聚神识。
      耳边突然响起脚步声,璩烨警觉性睁眼,却发现一道白色人影亦步亦趋,慢腾腾挪到自己面前。
      眼眸荡开笑意,只听白衣小道士说:“你刚渡完天劫,身子不好,我还是待你身子好了再走吧。”小道士说完还自顾自点点头,“这样也算日行一善了。”
      “嗷呜……”小黄一声哀鸣。
      璩烨起身将卫道拉进怀里,在心如擂鼓的小道士耳边轻声说道:“我这身子,怕是永远好不了了。”
      轻叹一声,吻上了那张正欲开口反驳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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