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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郎骑竹马 ...

  •   赵小竹是大菊村有名的破落户儿加臭嘴,每天不是拎着酒壶坐在田坎上左骂右喷,就是拎着酒壶走在去田坎儿的路上。
      趿拉着鞋腿打着旋走得歪歪扭扭,村里头的人见状都暗自在心底祈祷这倒霉催的赶紧掉沟里才好。
      可事事不如人意,这条小路被赵小竹走了三年多,每次只差一丝就能掉进去,但偏偏每次就只差那么一丝。
      每天第一声鸡鸣响起的时候,炊烟也升起了。
      同样升起的还有赵小竹掺着酒味儿的声音:“哎!王嫂起得挺早啊,哟,比昨日倒是面色红润多了。”打了个酒嗝,趁着王嫂嘴巴还没咧得开,继续晃着脑袋说道:“这相公回了家就是不同,这女人得到了滋润……啧啧,也确实不同。王嫂再接再厉,争取造个小的给小二做伴儿!”
      王嫂立马翻了个比孙悟空还十万八千里的白眼,就当双耳聋了,从屋里拿了两个馒头给自个儿孩子揣上,“小二啊,你就当他是放了个屁,快些去学堂,否则先生该罚了。”
      “赵叔叔说得对,娘给小二生个弟弟好不好?”小二将手放在王嫂肩头,白净的小脸儿写满了认真,“娘跟爹爹每次在屋里玩儿蹦床都不带小二,要是有个弟弟小二就能跟他一块儿玩……”还没说完就被王嫂一把捂住嘴,这当娘的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一想到赵小竹还在这里,便更是无语无伦次:“小二要是有个弟弟不就叫小三了吗?那多不好听啊,小二你说是不是?平日上学的时候小二可以跟朋友一块儿玩嘛……”
      赵小竹道:“嗯,蹦床这事儿,确实不是跟谁都可以玩儿的。”
      “去!”眼看着小二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又要往赵小竹那边去,王嫂拽了一把小二胳膊,“滚去上学!”
      “是。”小二瘪着张嘴不明所以的走了。
      “你说你这个脾气,孩子想要个弟弟很正常,你说你骂他干啥?”小二他爹拎着水桶自屋里走出来,“哎小竹啊!还在喝呢?”
      “是啊,王哥今儿精神不错啊!”小竹瞄了一眼王嫂,笑道。
      王哥乐呵呵点头,自井里打水洗了把脸。
      小竹说了声告辞便晃着走了。
      “你别见着人家跟吃了炸药似的,人小竹多好的一人儿。”
      “那是以前!你看看现在!”
      “也不能怪他不是?要不是那萧朗……”
      身后两夫妻的对话随着脚步的加快渐渐变得听不见,赵小竹拿起酒壶喝了一口,白净的脸上泛起红晕,走了一段儿,见着田里三十多还没找着媳妇的光棍儿蛋子,喷着酒气道:“蛋儿啊,你说你放了这么久的牛,怎么就没放出个媳妇儿来?天天儿的只会放牛加放屁,你说你这样,就是打着灯笼都只能找着几只蛐蛐儿,唉。”
      “他娘的,就你能找,三年了都还没找着!”
      小竹摆摆手走了,留下被戳进心坎儿的蛋子在牛背上破口大骂。
      又走了一段,便能望见一座石桥。石桥看上去有些旧了,雕花已经模糊,几根小草从青石的缝隙间伸出来,随着风轻轻摇晃。
      小竹在离石桥二十步远的田坎上坐下,喝了口酒,看着石桥开始摇头晃脑,看样子乐得很。
      “小竹啊,要下雨了,还不回去。”
      风势加大的时候,刘伯带着自家小孙子往家走,经过小竹时提醒了一句。
      “傻竹!下雨了!还不回去!”
      第一滴雨落在小竹头顶上时,隔壁李伯的儿子小四捂着脑袋边跑边说。
      “汪汪!呜……”
      小竹头发被渐大的雨势淋湿的时候,只剩下身边不远处两条身体交覆在一处的狗在呜咽了。
      赵小竹抹了把脸,看着那两只正当激情的狗,无语凝噎:“你俩倒是会挑时机,得,今儿是运气好,看了场难得的活春宫!”
      “怎么一段时日不见,你竟爱上这样的调调么?”
      头顶上笼上一层阴影,雨滴避开这一小方天地,似曾相识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砸得小竹动弹不得。
      小竹的眼睛依旧盯着不远处那两只狗,过了会儿,打了个哈欠起身,“狗倒是比人精力旺盛些,不看了不看了,还没有回家睡觉有乐趣。”
      每走一步,头顶阴影也跟着移动一步,小竹倒是再没淋到过雨,只是身侧那人的一身浅色衣袍在身上贴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路小竹走得格外的正经,步子也是出奇的快。
      有句话咋说来着?
      还真是怕啥来啥,饶是小竹这一路走得笔直,依旧脚底一滑,险些掉进路边的田里。
      “小心。”一只手拽住小竹的胳膊将他身子扶正,然后顺着胳膊往下滑到那只带着寒气的手上,轻轻握住,“怎么还是走路不看路?”
      小竹不语,大步流星往前走。
      进屋的时候,趁着那人收伞的当儿将大门关上,并且上了栓。
      酒壶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小竹和着湿衣倒在床上嘟囔:“什么人呐这是……说走就走说回就回的,有骨气就永远别回来啊!他娘的老子还不稀罕了!滚一边儿去!”
      “真不稀罕?”
      “谁他娘的……你怎么进来的?!”小竹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踢着腿自床上坐起。
      来人挑眉,指了指身后半开的窗子。
      “……”
      “让你睡觉不关窗,现在害了自个儿不是?”
      “老子乐意!”
      小竹背对着那人吼,等了半晌没听见声儿,悄悄转头发现那人已经脱得只剩一条里裤再次忍不住大吼:“你干嘛!爷这里不是窑子!脱衣服滚一边儿脱去!!”
      “我以为你不会看。”
      “谁看了!”
      “方才淋了雨,不把湿衣服脱了会着凉。”
      想一想,跟这人处了这么些年,自己没有哪次是斗赢过他的,于是小竹双眼一闭,直接无视了。
      谁知这一闭眼,小竹就这么直接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谁让你上来的!”
      “我的衣服呢!”
      “你他娘的到底想干啥!”
      小竹的窗子并没有关严实,接二连三的怒吼往外蹦,蹦到周遭的几户人家的耳里,过了片刻,提着板凳的、揣着瓜子儿的、抱着孩子的,对视一眼,大家纷纷坐在树下开始一脸喜色的互道恭喜,俩眼珠都黏在那扇闭合的木门上头。
      小竹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身量修长的男子走进众人视线,眉眼如画,唇畔泛着有礼的笑,朝树下众人作揖:“好久不见,萧某在此见过各位,这段时日多谢大家对小竹的照顾了。”
      “砰!”
      话音刚落,身后的院门便关了个彻底,险些砸到萧朗的后脑勺。
      李婶将瓜子壳吐在地上,笑道:“嗨,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小竹这几年……”
      “是啊是啊,自从你走后,小竹就没正经过过日子,”刘婶抱着两岁的小孙子结果话茬儿,“茶不思饭不想的,学堂也很久没去过了,教书先生都换了好几个,天天儿的就知道揣着酒壶往外跑……”
      “那还不是为了他么?”王嫂径自接过话头,一边纳鞋底一边道:“这几年,小竹日日都去那座桥边上坐着,一坐就是一天,别人跟他说话也没个正形,说得多了还遭骂,这读过书的肚子里头墨水多,说来说去咱们也说不过他,索性任他去了,唉……”
      “对啊!他还老说我讨不着媳妇,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还成天只会放屁!”蛋子一脸悲愤。
      闻言众人都笑了,笑过之后,刘婶自李婶兜里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说:“萧朗啊,小竹是咱们这帮人看着长大的,你俩的事我们也是看在眼里,虽说男子与男子之间有了那种感情于我们来说是惊天动地了一些,但你俩要是幸福我们也不说什么了,但是这几年,小竹……”
      “萧某当年离去,本以为事情很快就能解决,谁知家中突遭变故……”萧朗眼中一暗,转瞬看着周遭揪心的众人一笑:“大家放心,现在家中已经安顿下来……只是已经过了三年,纵使这两日萧某快马加鞭赶过来,只怕也是迟了。”
      是啊,一走就是三年,丝毫音讯也没有。
      门那头的小竹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听见萧朗家中变故一事本是揪心到不行,但一想到自个儿苦等他的这三年,眼里又浮上几丝恼怒,恨恨地捶了下门。
      他以为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迟——”
      正待伤春悲秋之时,门那头齐齐传来众人带着笑意的俩字儿,震得小竹差点儿双膝跪地。
      “小竹。”
      破空声响起,眨眼的功夫,小竹跟前便竖了个人。
      那人比小竹高上半头,好看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不安分的手也悄悄覆上他带着些微寒意的手。
      小竹眼睫颤了颤,接着手指动了动,之后心脏开始狂跳。
      该死,这人怎么能笑得这么厚颜无耻。
      厚颜无耻得一如很久很久之前两人初次见面的那天。
      那天风和日丽,当小竹揣着课本走进学堂干咳一声准备讲课时开始下雨,还是狂风暴雨。
      萧朗就在小竹拿着戒尺招呼学生们关窗的时候闯进了他的视线。
      “不好意思,萧某途经此处偶遇暴雨,本想找地儿避雨,谁知竟打扰先生上课了。”萧朗笑着作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的话,步子却往屋里头迈。
      小竹哼了一声直接无视这人开始上课。
      “狗蛋儿,你把这篇文章读一下。”小竹拿着戒尺隔空指了指。
      “先生看起来颇为年轻,怎的这么老气横秋的?”
      狗蛋儿苦着脸还没开始读,就有人首先发言了。
      小竹听着众学生的窃笑眉头直跳,一双眼睛直接瞪进那双带着调侃笑意的眼眸里,神使鬼差般的指了指萧朗:“既然这样,你来读吧。”
      自这堂课之后,萧朗是被一众小孩儿簇拥着带回村里的。
      那之后,小竹转头的时候总是能看到一双好看的眸子,或带着调侃,或带着笑意。
      再后来,小竹的心里眼里便都是那双眸子。
      唉。
      那会儿估计也是年轻吧。
      小竹轻声叹气,才三年,这人笑里的那份恣意却是被磨没了。
      想到萧朗说的家中突遭变故一事,小竹觉得挺心疼的。这几年,这人其实也过得不太好吧。
      苦命鸳鸯。
      不知怎的,小竹脑海里浮现出这四个大字儿,不由得觉得好笑,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想什么呢?”萧朗亲眼见证了小竹先后如风般的情绪转变,盯着那带着笑意抿着的水红色唇角凑近,“小竹啊……”呢喃般的唤着,双唇径自覆了上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小竹的衣襟已经敞开了一半。
      “你干嘛!”
      “放开!滚!”
      小竹的屋里再次传出怒吼,门外众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小竹的声音渐渐换成了隐约的床板咯吱声响,众人对视一眼,王嫂说:“哎呀日头下来了,该回家做饭了,我先走了。”刘婶道:“是啊,我这小孙子也饿了,我也走了。”李婶也跟着附和,正当人作鸟兽散时,小二放学回来了,隔着老远便开始瞎嚷嚷:“娘!娘!今儿先生表扬我了!”
      “哦?”王嫂停下动作,一脸喜色将小二揽在怀里一边擦那张花脸一边问:“咱家儿子出息了,快跟娘说说先生为啥夸你?”
      “今儿先生教了首新诗,我是第一个背下来的,所以今儿才能回来这么早,其他人还在学堂里关着呢!”
      “啥诗啊?快给为娘背背。”王嫂笑得嘴都合不拢,转头招呼道:“哎!刘家嫂子、李家嫂子!别走啊!来听小二背诗!”
      于是众人纷纷忘了做饭一事,乐呵呵听小二背诗。
      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顺着风吹进屋内两人的耳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背完诗回家写功课,写完功课饭也好了。
      吃完饭唠会儿磕,然后俩眼一闭一睁,第二天便到了。
      第一声鸡鸣响起的时候,炊烟也升起了。
      不同的是,这次没有见着小竹打着晃的身影了。见状,王嫂松了口气,看来这三年噩梦般的日子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小竹是被屋外李嫂的大嗓门儿叫醒的。
      “哟!阿朗这么早就起了啊,在干啥呢?”
      “李婶您也这么早出门呢?”萧朗声音钻进小竹耳里,挠得心里痒痒的,“哦,我这闲着没事儿,给小竹做个小玩意儿玩玩。”
      “哦哟!小竹真是好命哟!”
      李婶感叹着走了,小竹风一样的披上外袍,贼兮兮地趴在床边偷窥。
      可惜萧朗此时是背对着他,只能看到手在动,却不知道在干什么。
      哼!做事儿还脸对着门口,干嘛?洛阳的牡丹么?供世人观赏?
      小竹忍不住哼了一声,被萧朗抓了个正着:“桌上有吃的,先去吃一点儿,我这很快就弄好了。”
      小竹又哼了一声,哼完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小竹你看。”
      闻言小竹自碗中抬起头,嘴角还沾了粒米,“什么?”
      萧朗咧嘴一笑,伸手替他揩了揩嘴角,“小孩儿一样。”
      “什么!”小竹双目一瞪,还未拍桌起身,身前那人便弯着唇角覆在了他的唇上。
      这一亲上,就没完没了。
      从桌前亲到床上,小竹将将系好的衣带又开了。
      萧朗的唇在他脖颈间游走,俩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隔壁的王嫂在叮嘱小二上学小心点,蛋子骑在牛背上往田间走。
      新的一天开始了,大家纷纷开始了劳作。
      萧朗跪趴在小竹身上,看着身下双眼迷离的小竹,眼神不经意扫到地上五尺长短的物事。
      那是一截翠绿的竹子,一头嵌了个手掌大小的木桩,被雕刻成马头的样子。
      昨儿听小二吟诗,萧朗便动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小竹一定会喜欢。
      果真是小孩儿玩的东西。
      想着想着,萧朗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嗯?”小竹不明所以。
      “朗,”萧朗迎着小竹的目光指了指自己。
      “骑,”萧朗目光扫了一眼跨坐在小竹腰侧的双腿。
      “竹,”萧朗笑着冲小竹挑眉,“马。”

      “滚——”
      小竹屋内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吼。

      屋外正喂鸡的王嫂与刘婶对视一眼,笑得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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