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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如梦空,由来只一醉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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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睁着眼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稀稀疏疏的月光若有若无的落在案几上,就像是许许多多的小精灵,踮起脚尖,轻舞、轻舞,轻舞在夜露寒凉的空气之上,轻舞在离人伤怀的心尖之上。那张香料方子,就静静的躺在案几上,任凭月光恣意亲近它的脸颊。
我偷偷溜上霜霜的床,霜霜轻声问:“姐姐,还没睡么?”我道:“嗯,睡不着。许是白日里睡多了。”我听她叹了口气,便好奇道:“小丫头也这么伤感?但这般的月色,还真是让人不伤感都难啊。”霜霜嗔道:“姐姐你又打趣我了,嫌我好欺负。”我顾自说道:“我像你这般大,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霜霜道:“姐姐说的好像比我大几十岁的老太婆说的一样。而你只比我大两岁。像你这般年龄,还有好多的姑娘没出嫁呢。”我笑了笑,道:“霜霜,我是不打算嫁人的。等我病好了,我便要离开安府。”霜霜一惊道:“姐姐,你不喜欢安大公子么?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哪怕不是做正室,也绝不会吃亏的。而且,你离开安府做什么呢,你是要把我抛弃么,姐姐?”我心中感动:“当然不会抛开你,你愿意,便可随我。但是,我是不会嫁人的。因为......”
我拿着她的手放到我的心上,一字一顿说道:“因为这里已经死了。”霜霜显然吓了一大跳。她结结巴巴的说道:“姐姐,我从小便渴望父母之爱,或是手足之情。父母虽是不能得了,可我很幸运遇到你,你就像是我夜里梦到了好多次的姐姐一样,我可以撒娇,也能有你的关爱。我虽从小孤苦,但我从来不曾体会过绝望。姐姐,你是绝望么?”
我于黑暗中点了点头。她轻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的脸。我细声说:“霜霜,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她说:“好”
很久很久以前,记不清楚是多久了,远的就好像是远古洪荒时候的事。而回忆起来,却好似昨天。难道,这就是我的生命吗?从出生,到寂灭。一圈圈的轮回下去,一代代的重复着。这些前尘往事,忘忧的故人,在时间的长河里渐渐由清晰变得模糊。也许,他们只需要享受结果。而我,一个在过程中牺牲的人,偏偏要承受这些折磨。
“有个小姑娘,叫如筱。她从小便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如筱的父亲当年,是比如今的安大公子还要炙手可热的人物。毕竟是人到中年,早已在官场上混的如鱼得水。而满朝上下,更是无人敢忤逆他。一来他是开国元老的后代,声望太高。二来他手握兵权,一家独大,无人能与他抗衡,连皇帝也不例外。三来他精明强干,圆滑变通,为人却低调简朴。这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以,众人对他是满腔的钦佩远远大于敌对。就连皇帝想要制衡他,也只能暂且作罢。
照理说,像他这样走上了权力巅峰的人,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把皇帝拉下龙椅,自个儿坐上去。他绝对有这样的实力。二是交出兵权,退出官场。这第二条看似容易,却极难能做到。他在官场上这么多年,手中自然有许多人勾结或是犯罪的证据,总会有人想要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证据用得好,自然是保命的武器。但也可能成为招致杀身之祸的危险。
他自小受的教育便是要忠君爱国,是以他想,要花一段时间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再全身而退。而在关键时刻,皇后却给他下了一道密旨。内容极其简单,很是平凡。无非就是皇上向皇后授意要给他的女儿赐婚。至于是何人,皇后中意白家的嫡长子白洲。白洲者,当今皇后之亲侄子也。仪表堂堂,满腹经纶,文武双全。年已及冠,现在正率领大辽军队一路南下,攻占北宋城池已有半年之久。其用兵之诡异,变幻莫测。其人之聪慧,怕是当朝一众的青年俊杰都不敢望其项背。而今年秋季,便可回朝举行大婚。
然而,别人或许不清楚,皇帝却是最清楚他有多么的宠爱自己这唯一的女儿。每每望见女儿的那双眼睛,那双迷一般的眼睛,透着生命的灵动与聪慧,透着诗一般的美。他就会发疯似得念起亡妻。而女儿方方的小下巴,细抿的嘴唇,则像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透着股坚硬不服输的个性。平日里,女儿非常的温顺体贴。每天总是督促他按时睡觉,吩咐厨娘搭配好每天的饮食,全都合他的口味。一件件的细节,都和亡妻在世时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他未曾碰过一个女人,也没有要过妻妾。或许是因为,父母早亡,无人逼他为家族开枝散叶。或许是因为,亡妻在他心目中太过完美,他再弄一个人到自己身边还不如偶尔怀念旧时光景来的幸福。又或许是因为,每次见到女儿的目光,他心中便会充塞对亡妻的愧疚。比如争吵时没有让着她、自己的错误让她伤心流泪......
如筱自幼时起到现在,他从来都是给她一切想要的。虽说她从不无理取闹,但是她太过单纯。她的善良手软在如今的豪门子女中是稀世珍宝,也是众所不屑的。他本想将她嫁入一个清贵之家,受人爱戴。
他在房中来回走着,听着一遍遍打更的声音。如筱的侍女已经来了无数次,却次次发现房中的灯还亮着。他毫无睡意,皇后的主意已经打到他的头上去了,但他怎能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呢,若是把女儿嫁了过去,他怕是这一辈子都别想脱离官场。但可怕的是,他已经觉察到皇帝要对他下手了。而且第一招就是如此狠辣,他万万不想女儿的终身幸福成为权力争夺之下的牺牲品,那会毁了她的一辈子。
他一次次的铺纸、提笔、蘸墨,却又把笔放下。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其实最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他叹了口气,自语道:“你呀你呀,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待明天再来看结果吧。”说罢便吹了灯,合衣躺上了床。然而,却没有一丝睡意。卧听清漏长,点滴到天明。天色就这样在他的眼中变幻着,变幻着,幽深漆黑的眸子中有的,只是寂寥。
后来,如筱知道自己被皇上赐婚。那还是从她父亲一个随身小厮那里打听来的。顿时,她脸颊通红。就在上个月她举行了自己的及笄之礼,而一个少女在这样梦幻般的年龄里,当然是在梦中都会渴望遇见自己的良人。
如筱的父亲在那段时间里都和平时一样,上朝、回家、吃饭、处理政务、睡觉。顺便再故意晚一点睡好让如筱来催催他。其实如筱老早就发现父亲的这些“调皮”举动,但她从来也不拆穿。她甚至从来没有觉得那一段时间里有任何的不妥之处。只能说,他保护她保护的太好了,可能只有佛祖知道他心里的不安。
终于,一天早上,皇后又给了他一道密函。他的手拿着那一张纸时都是颤抖的,那颤抖,轻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应对之法确是万无一失,只是要麻烦一点罢了。而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步。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突然听到如筱甜甜的叫了一声:“爹。”他顿感一阵不安,道:“怎么了,如筱?”“......”
他听完如筱的话,只能暗叹造化弄人。女儿是铁了心非要嫁给白洲,而他根本不想同意。若是同意,那就得去支持皇后一派的势力。而皇后,他冷笑,野心大得很呐!但女儿的固执是他老早就见识过的,你逼她,她虽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但她绝对就会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那样间接的毁了女儿,他实在于心不忍。
大不了他来扛住一切,若是那个白洲真的值得女儿托付一生的话。他绝不是畏畏缩缩之人,自己的女儿也绝不愚蠢。他只能无奈道:“还真是后生可畏。”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如筱大婚当天,皇城里最精锐的几支步兵迅速包围了欧阳府。是的,如筱姓欧阳。而密密麻麻的弓箭在欧阳府的各个门前排了几层。府中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出,更别说人了。仅仅过去几个月而已,这天地就变了。欧阳家这颗大树,怕是要被连根拔起。
如筱穿着大红的礼服,坐在红烛摇曳的红色房间内,对外面的变化一无所知,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真的很幸福,有如此爱自己的、忠于爱情的父亲。而且,她马上就又将拥有一个像自己父亲一样好的丈夫,人生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圆满的呢?
欧阳府外,白洲的身上还带着一丝丝的风沙味道,夜色融融里,他的冷硬如铁似乎与这样的日子格格不入,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大婚仪式。然而,他的喜服却是一身铠甲。他的迎亲队伍,便是这包围欧阳府的几千锐旅。他立在猎猎寒风中,这时,天上降落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如筱的父亲看到这一幕,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才反应过来时连忙转身往屋内赶去,心下骇然。而再快也比不上那一支横空飞来的利箭。“噗”的一声正中胸口,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眼睛是睁开的。在那一刻,死亡的前夕,他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女儿,爹害了你......
那一箭到底是谁射的,没有人能说出来。当事人的话,一点都不可信。每个人都想撇清自己,而在黑暗中,是很难辨别的。
雪越下越大,渐渐的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把一切罪恶都掩埋。冷,彻骨的冷。天地间只有白洲的声音在回荡,他说:“活捉每一个欧阳府的人,关进牢笼,押回皇宫。”天地间真的好静、好静,更夫打更的声音中每一个音节都能清楚的听到。欧阳府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暗夜中的鬼魂疯狂的涌入府中。在寂静的夜里,那种声音是多么的可怕。
如筱坐在鲜红的房中,那种鲜红欲滴的颜色,像极了在欧阳府的大门口倒下的人的鲜血,从心口冒出,一直流,流到如筱的门槛前,流到白洲的战马脚下。生命在那样的一刻里,显得是多么轻贱。
如筱一把扯下红盖头,推开房门向外走去。而那眼前的一幕,她生生世世都忘不了。管家向她大叫道:“小姐,快走啊!”她却不料被周围的几个士兵钳制住,动弹不得。她一步步走着,眼泪开始泊泊往下流。她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牢记父亲的话:女儿,输了也要输的有气度。任何时候都要尽全力,千万不要让别人看了你的笑话。
她直直的挺着背,然而在看到那匹白色战马和战马上那个戴面具的人时,她眼中只剩下绝望。
白色的雪盖住了那个尸体,本来如筱是看不见的。然而,她向白洲大声说道:“你到现在都不愿露脸么?”白洲的声音就像是一颗颗落入玉盘的珍珠,圆润而冷漠:“你知道是我就可以了。我是奉女皇陛下的旨意前来捉拿叛贼。”
如筱一步步往后退着,脑袋“嗡”的一声响,倒在雪地上。“女皇陛下......我是叛贼......”如筱暗想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就是为了扳倒欧阳家,天家太无情,太无情......就连白洲,也只是个禄蠹......
她手撑着地板准备站起来,是的,要去找父亲,他一定有办法。而她却似乎摸到一个人的脸,冰冷、毫无生机。她低头一看,居然是父亲!瞬间,她的世界“轰隆”一声坍塌下去,脑海里的一切都化成了碎片,随着夜里的雪花,飘散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