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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烛明灭两心惜 皇帝转过身 ...

  •   过了两三日,皇后的身子也大好了。这天皇后起的早,梳过妆后便去小书房整理那日的书稿。她立在书案旁,将那堆凌乱的书稿整理在一处,一张张地清点着。忽地她眉头一皱,说道: “晴柔,可有什么人动过么?怎地少了一张。”
      “娘娘,皇上那天来看你,临走时他拿走了一张。”晴柔一面应着,一面将一碗药递到皇后手边:“娘娘,吃药吧。”
      皇上拿去了,皇后心里不禁一动,她停下手来发了会儿呆,那纸张在她的指尖簌簌滑落,被风一吹又散开了。
      “娘娘,快喝药吧,药都快凉了。”晴柔又唤道。
      “我,我都好了,不要喝这苦东西。”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忙将散乱的书稿又整理好。
      “娘娘,那这药都熬好了,你不喝,可怎么好呀?”晴柔撇着嘴问道。
      “喏,往那些花盆里浇了就是了,左不过就是些益气调理的补药,也没什么坏处。”皇后一面说着,一面望向屋子里的花盆。
      “娘娘,你若老这样不喝药,我告诉太后皇上去。”晴柔将那药碗推得离皇后更近了些。
      一听到晴柔说“皇上”,皇后心里又是一动,她抬起头来,说道:“你告诉他们去呗,去啊。”眼中带着一丝俏皮得意的笑。
      “娘娘。”晴柔又委屈又急地唤道,皇后自顾自地整理着书稿,也不理她,晴柔无计,只得将那药碗一倾,尽数喂了屋里的那棵文竹。
      “对了,我睡着的时候,母后有派人来过是么?”皇后问道。
      “是了,云舒姑姑来过,还送了延佑宫小厨房新熬的桃花姬来。”晴柔说道。
      “嗯,一会儿我做些点心,去看看母后,她向来对我的事极上心的。”皇后说道。
      午膳后,皇后准备了一碟亲自做的桂花绿豆糕,盛在紫檀食盒里,准备带去向太后请安。
      自崇庆殿到延佑宫,是要经过吹雪堂的,这吹雪堂因种满了梨花,开花时如一片雪海方有此名,时值暮春,那梨花早都开尽了,唯有数不清的叶子,颜色一片更比一片深,挂在树枝上,单调地生长着。吹雪堂内有一个小池塘,远远地,皇后依稀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池塘边荡秋千,那小的,像是宁国公主赵幼忻,她只是一瞥,也未太在意。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掉到池塘里了,救命啊,救命。”才走出几步,她便听到一阵惊慌的呼叫。
      皇后未及多想便奔到了池塘边,秋千上空无一人,四岁的公主正在池塘里张着小手挣扎呢,那宫女早就哭做了一团不知所措,看到皇后也忘了行礼。
      皇后生长于江宁,自幼熟识水性,她忙将广袖的褙衣脱下随手一扔,便跳到了水中。待到晴柔等人赶过来时,公主已被皇后救上了岸,正躺在皇后的怀中,难受地呛水呢。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晴柔忙脱下外衣替皇后擦拭身上的水。
      “无妨,无妨,快把公主送回玉辰宫,还有,去请太医,快去。“皇后一面说着,一面仔细地查看着公主的面色。
      这延佑宫自然是去不成了,听说此事,太后倒十分担忧,亲自到崇庆殿来了一趟。
      太后刘娥,是个端庄威严的妇人。她穿着一件黑地洒金的长衫,杏黄抹胸上绣着鸾凤凌云的图案,梳着低宽的牡丹髻,金冠灼灼,凤笄明明,既华贵又稳重。她姿仪甚美,虽然年逾五十,但因为保养得宜并不怎么见老。
      “你也真是的,受了风寒才大好,便不要命地往池塘里救人。”太后一进门便说道,那语气中有责备也有爱怜。
      “儿臣,给母后请安。”说着皇后就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好了,你快安心养着吧,不要下床来折腾了。”太后一面说着,一面坐到了床边:“就算你要救她,身边这么多宫人你不差遣,自己就往池塘里跳。”
      听到太后的话,晴柔羞红着脸低下了头。皇后望望晴柔,又望着太后笑道:“母后,她是皇上的女儿啊,她那么小的人又不会水,落到了水里多危险啊,我哪还顾得上吩咐宫人啊。咳,咳。”虽是轻咳了两声,皇后的气色看起来却不差。
      太后摇了摇头道:“幸亏这天气还暖和,否则,唉。”
      皇后拉着太后的手,撒娇似地说道:“母后,我不是好好的么,您也不用担心了。倒是幼忻,不知道怎么样了?”说到这里,皇后的神情中露出了忧虑。
      太后看着皇后心无城府的样子,心里的隐忧又加深了几重,她叹了口气,笑道:“哀家派人去玉宸宫问过了,幼忻已经没有大碍了,现在已经服了药睡下了。”
      “嗯,那就好了。”听到她没事,皇后很是高兴。
      “对了,哀家想,贤贵妃一定会来向你道谢的。哀家看着,这后宫里,唯有她,是个厚道持重值得结交的人。嫔妃中没有与你亲厚的。贤贵妃,你便与她好好相处,她是可以信任的人。”太后拉着皇后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后知道皇后虽任性高傲,但秉性纯真,这前朝□□,许多的明枪暗箭她是浑然不知,自己终究不能护她一辈子,贤贵妃为人处世一向周到,心地又厚道,在皇帝心里也颇有分量,或许能成为皇后得力的帮手。
      “嗯,我知道了。”皇后想到贤贵妃平素温柔谦和的样子,也觉得并不可憎,便点点头应着,又哪里察觉得出太后的良苦用心。
      太后又坐了坐,便回延佑宫了。皇后喝过姜茶后便靠在床上看书,她手里捧的是一本《非烟传》,那是她小时候因为和妹妹打闹,母亲罚她抄写的,那书页已经泛黄,但书里的时光却像那稚嫩的笔迹和孩子气的批语一般,凝滞了,再也不生长了。
      她翻看着,只找那精丽的字句,深情的发语,一行跳一行地读着,待读到步非烟与赵象奸情被撞破,赵象越墙而逃,独留下非烟以娇弱之身独挡武公业的毒打时,不禁胆寒,她将书丢到一边靠着枕头发呆,不大一会儿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有多久,皇后醒了。屋子里只点了两盏灯,微弱的光晕昏黄而温暖,她挣扎着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到床边坐了一个人,明黄的衣袍,高瘦的背影,手里捧了什么在读的样子。一种熟悉亲近的感觉萦绕而来,定睛一看,竟真的是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祯郎。”她唤道,是情不自禁的亲近,虽还有几分不清醒,但那语气仍是又惊又喜的。
      “你醒了。”皇帝转过身来,将书合上放到她的枕边,原来就是那本《非烟传》。只见他穿一身明黄花罗袍,露着绛绡衣领,行动之间风度翩然,清贵飘逸。他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在这混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亲近。
      皇后坐起身来,望着皇帝,似在做梦一般。“皇上,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道。
      “朕,来了有一会儿了,你瞧,那册书,朕都看完了。”说着,皇帝望向枕边那本《非烟传》。
      “你,不是早都看过了么?”皇后有些害羞似的,低下了头。
      “是,早都看过了,不过是这字句间的批注,朕怕朕快忘了,便再看一遍,记得牢些。”皇帝说着,脸上始终带着那春风般的笑意。
      皇后生得眉若柳叶,美目倩丽,眼角微扬着,神采十分灵动,不仅仅是好看,更有一种出尘的艳逸。此时她痴痴地望着皇帝,星眸澄澈,柔情似水。“那这一次,可都记下了?”她俏皮一笑,在这灯光下,那笑也莹然剔透。
      “记下了,朕记下了你这般会立意作奇。”皇帝笑道。
      “哦。”皇后一惊,面有不解之色。
      “你瞧,这书上说步非烟‘容止纤丽,若不胜绔罗。’你在旁批的什么?”皇帝一面说着,一面将书翻到那一页,给皇后看,故作洋洋之态,实是一番调笑之意。
      原来,皇后在这一处旁批了“胡诌,信有人不胜绔罗?绔罗如蝉翼,盖不能以钱计,信有人不及一钱乎?”这一行字。
      皇后看了,噗嗤一笑,说道:“这原是母亲罚我抄书我心里不平,无聊之至才作此批语。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啊。”皇帝也笑了,他将这书翻到尾页,说道:“你这几句话说的倒颇有见识。”
      原来,皇后在书末批到“非烟者,非烟也。赵象者,名有象而实无象。情之至者,深者,虽身为土灰,而情犹在,不作烟尘飘渺去。”
      皇后默默地念着那几句话,不禁凄然,抬头又望见,这灯烛旁,皇帝长身玉立,笑语温存,始觉这书里的“人间佳期”终不是空。
      “好了,今日你救了幼忻,又着了凉,快接着休息吧,不要生病了才好。”皇帝柔声说道。
      “嗯。”皇后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他:“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朕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可好。”皇帝坐到床边,替她把被子拉了拉。
      “祯,祯郎。”她放低了声气恋恋道。
      皇帝把皇后靠背的枕头拿到了一边,让她平躺了下去。“快睡吧。”他俯下身去托着皇后的脸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嗯。”皇后闭上了眼,面上像带着微醺的醉意一般,不大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皇后醒过来的时候,皇帝已经走了。据晴柔说,皇帝就这样睡倒在床边伴了她一夜,快上朝时才走的。
      皇后看到被褥边的褶皱,那是他留下的痕迹,还有那册《非烟传》,孤零零地横在枕边,不禁怅然。
      “娘娘,贤贵妃来向您请安。”碧漪走进来说道。
      “我知道了,好好招待着,我这就出来。”皇后懒懒地说道。
      皇后精心地梳妆过方才去见贤贵妃。她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轻抹罗黛,淡点绛唇,穿一件海蓝色薄纱对襟开衫,曳雾绡褶裙,背部和裙头处都绣了一对并蒂赵粉。三缕青丝纠缠在头顶,堆作一个髻,上面插着两支白玉簪子。额头边垂下两缕细发,衬得这张鹅蛋脸愈发精致。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贤贵妃见到皇后,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贤贵妃张毓琳,是前兵部侍郎张美的孙女,与皇后同期进宫,初为贤妃,诞下杨国公主赵幼怡后晋为贵妃,育有杨国公主幼怡和宁国公主幼忻两女。只见她穿着杏黄色纱衫,蜜色挑线裙,纱衫上绣着福禄寿桃的纹样,那绿的叶,粉的桃,淡淡的杏黄,看上去清新疏丽。她的发髻和皇后相仿,由几缕青丝随意盘结成,髻上簪了一支月影梳枝白玛瑙步摇。她眉目如月,笑意温婉,皇后此番见了,倒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贵妃久等了,快坐。”皇后款款地坐下,她说话的语气很是客气。
      “臣妾一来是向娘娘请安,二来也是向娘娘道谢。娘娘这样尊贵,为了救幼忻而使凤体抱恙,臣妾十分感激,也十分不安。”贤贵妃今日本就是诚心来道谢的,又见皇后这样温和可亲,不似之前冷冷的,心安了许多。
      “贵妃言重了,何足挂齿啊。”皇后微微一笑,说道:“你我是同一日入宫参选后妃的,那时候,我们都还年幼,说起来,也是很大的缘分呢。”皇后说着,这十年的岁月便浮上了心头,匆匆地走了一遍,多少物是人非,又多少无可奈何啊。
      这在贤贵妃也是一样的,她曾目睹过帝后间那一桩桩的恩爱与疏离,以及眼前这尊贵的女子夭韶年华里的骄傲,娇嗔,失意。还有她自己,十年间,皇帝波澜不惊适可而止的宠爱,两个可爱的女儿,还有太后的信任,嫔妃们的友谊。她一向自认颇识人心,现下望着皇后清澈见底的眼神,且又有皇后对幼忻公主的救命之恩,她心里的那些戒备顾忌也就淡了,她迎着皇后的目光,问道:“娘娘今日怎么想起这些旧事了?”
      “没什么。”皇后摇了摇头,说道:“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又或者是,阳春将暮,季节轮转,不由得人思量前事。”
      “娘娘,凤体初愈,您还是不要多思伤身了。”贤贵妃恳切地劝道。
      “嗯。”皇后轻轻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却还是有些伤感。
      两人又坐了会儿,贤贵妃便要回去照看公主了。皇后起身送她,到殿门口,她拉住皇后的手,关切道:“外面风大,娘娘快回去吧。”
      这样一拉手,两人都觉得又亲近了不少,皇后亦微笑着说道:“你若无事,常常来坐坐。”
      “嗯。”贤贵妃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了。经过今日的交心,两人的情谊自与从前不同了。
      皇后立在殿门口,清风徐徐拂过,举目望去,已是春意阑珊,落红成阵。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不知是什么人在说话,皇后循声望去,不觉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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