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录》秦不云

3、第二章 与记忆的重逢 我只是怕一

　　秦厌慢悠悠穿过竹林小廊，直走到炊烟升起之处。
　　他推开门，将手中鱼亮了出来，笑嘻嘻道:“阿婶，今天做鱼……”
　　他的目光忽然一滞，声音也顿住。
　　目光触及膳房角落正忙着生火的纤瘦背影，前一世深深烙印在心尖的刻痕仿佛鲜活了起来，生生地痛。秦厌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忘了，这时，她还是在的。
　　秦润衣抹了抹额上的汗，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少年的身影。她眸中光芒亮起，忙擦擦手，走了过来，轻轻道:“厌厌？”
　　少年紧紧盯着她的面容，仿佛要永远刻在心底，秦润衣看到他额上的口子，微蹙眉，道:“厌厌，是不是又和别人打架啦？”
　　秦厌手中的鱼啪嗒掉在了地上，他像是才反应了过来，一把抱住秦润衣，紧紧的不松手，声音已经有些涩涩:“阿姐……”
　　秦润衣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拍拍他的背，道:“厌厌，你怎么啦？瞧瞧，鱼都掉了。”
　　旁边的阿婶笑接:“一日没见，阿厌想你了！”
　　秦厌耳朵红了红，将手放开，看着秦润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润衣原是笑着的，忽然觉得肩上有些湿，又看见秦厌微红的眼眶，吓了一跳:“厌厌，你怎么……哭了？”
　　后面两个字声音极小，秦厌却真真实实听到了，扬起了笑，道:“太想阿姐了。”
　　秦润衣吃吃笑了起来:“你多大了，还这么缠我？”
　　秦厌眨眨眼睛:“快一岁了！”
　　“这么小啊？那可不能吃鱼。”秦润衣将鱼捡起来，笑容明媚。
　　“阿姐！”
　　“好好好……”她温柔地看着秦厌熠熠生辉的眸子，“对了，做好后，你记得给阿敛送一份。”
　　秦厌笑吟吟地点着脑袋，于是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单手支颊，静静地看着秦润衣将鱼去鳞、洗净，然后放进锅里。
　　秦润衣被他看得不自在:“厌厌，你今天是怎么了？总感觉有些奇怪。”她想了想，忽然紧张起来:“是不是被打傻了？你看你，天天惹事……”
　　“阿姐，我没傻，也没病。”
　　我只是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秦润衣伸手摸向他额头的伤口，轻声问:“还痛不痛？”
　　秦厌摇头摇的像拨浪鼓，把她逗得一乐，从怀里拿出一瓶药，道:“你矮一点。”
　　秦厌听话地矮下身子，便有一只手轻柔地给他上药，清凉的药渗入伤口，他觉得有些疼，却又不疼了。
　　鱼的香味飘了出来，秦润衣将白如牛奶的鱼汤舀到碗里，秦厌接过，抿了一口，眼睛亮起:“好喝！”
　　在一旁的阿婶咂咂嘴，道:“比阿婶做的还好喝？”
　　“哎，都好喝。”
　　秦润衣眸中染了笑意:“这碗给阿敛。”
　　秦厌小心捧着，扫了眼秦润衣，一动不动。
　　秦润衣忙笑着赶他:“快走快走，凉了就不好了！阿敛找你一天了呢！”
　　他这才转身，端着那热气腾腾的碗，氤氲了眼前的竹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秦厌便忽然觉得，那个召唤他的傻子，也不那么可恨了。

　　膳房离齐敛的房间不远，秦厌便放缓了步伐，努力回忆着现在大概是他多少岁的时候。
　　讲真，他的记性很差劲，在前世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数不胜数，实在让人辨不清楚。
　　他走到池边，探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熟悉的风流面容略显稚嫩，他咋舌，原来自己从前长这样？还以为是清秀少年，没想到处处透着“没错，最狂的那个就是我”的气息，看得他想抽自己一巴掌:从小就这么狂，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过看气息，应该是他来到齐氏的第八年。
　　那一年发生了些什么？
　　他严肃地回想起来，半晌不得不承认:他又忘了。
　　这时他已经走到齐敛房间前面，悄悄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却是一声未响，不知道那家伙在干什么。
　　秦厌敲门，里面传来闷响，然后有少年的声音:“谁啊？”
　　“送鱼汤的。”秦厌故意把碗靠近窗户，好让香气传进屋里。
　　齐敛跳了起来，跑去打开门，秦厌正要进屋，手中忽然一空，紧接着一个拳头砸在他肩膀。
　　秦厌猝不及防地中拳，退了一步，磨了磨牙:一个个的，都喜欢用拳头打我啊？
　　齐敛端着碗，冷哼一声:“让你私逃不捎上我！”
　　“我这不都来赔罪了……喏，那可是阿姐亲手做的鱼汤。”秦厌揉着肩膀。
　　齐敛黑下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转身回了屋，秦厌紧紧跟上。
　　然而齐敛就跟没看见他一样，将空碗放回桌上，便又趴到了床上，侧过脸对着墙。
　　秦厌凑过去，故意道:“啧，没见到挂念的阿姐，齐大公子趴在床上偷偷哭呢。”
　　齐敛嘭地爬起来，面上有一抹诡异的红色，恶狠狠地看着秦厌:“滚……别进我屋！”
　　秦厌眨眨眼睛:“那我滚了，我自觉滚到一边，绝不打搅阿敛的好事。”说罢，他真的躺在了地上，滚到了角落里，停下后，单手支颊，侧卧着看齐敛一阵青一阵白的脸。
　　齐敛看起来恨不得要将他从地上揪起来，半晌才忍住，面上笼了一抹郁色，恨恨道:“那南淮容氏，你可还记得？”